第七次试镜,房间里多了两台摄影机。
选角导演主动解释:“今天的表演区、评委席和评分过程全部录像。试镜结束以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可以申请查看录像和评分表。”
方琦点头,“好。”
“另外,李晖导演只推荐你参加试镜,不参与评选,所以今天的结果我们不做保证,如果落选,此前耽误你试镜的时间也由你个人承担。”
听见这句话,方琦微微一怔。
公开推荐和暗中安排,原来真的不一样。
李晖把一扇门的位置告诉了她,却没有替她推门,更没有要求门里的人必须给她留个位置。她能不能进去,仍得看自己。
“准备好了吗?”周岚问。
“准备好了。”
“原定片段取消,换一道题。”周岚翻扣手里的剧本,“许宁已经找到姐姐,却得知姐姐不愿意回家。她刚走出派出所,父亲打来电话,说很担心她,让她立刻回去。”
没有台词,没有道具,也没有动作提示。
方琦站在镜头前,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演一场激烈的争吵。许宁已经走到了这里,理应把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全部喊出来,再痛痛快快地告诉父亲,自己绝不会回去。
可是,经历了六次失败以后,方琦知道,那不是许宁。
许宁不会突然变成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她还是会害怕父亲生气,会因为对方一句“担心你”而愧疚,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害怕,不代表必须回头。
方琦拿起桌上的道具手机。
看到屏幕上并不存在的来电姓名,她手指一顿,迟迟没有按下接听;过了许久,她才像终于鼓足勇气,将手机放到耳边。
“爸。”
电话那端自然没有回应。
方琦却听得很认真。她的肩膀慢慢收紧,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解释什么,最终又全部咽了回去。
“我知道。”
指尖一点点攥紧,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我知道你担心我。”
说到这里,她眼眶终于红了,目光也下意识转向身后的门。只要回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有人替她安排生活,替她选择道路,她不必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担惊受怕,也不必承担任何选择失败的后果。
多轻松啊……
可是,那还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对不起。”方琦轻声说,“这一次,我不回去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控诉,只安静地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以前,指尖又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等父亲最后一次改变她的决定。
最终,她还是按了下去。
房间里一片寂静。
周岚一直没有喊停,方琦也没有贸然出戏。直到十几秒后,那句“可以了”从监视器后传来,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向评审席鞠躬。
三名评审分别在评分表上写字。
等待结果的几十秒,比方琦上一世站在刑场等刽子手落刀还漫长。
至少当时她知道,刀一定会落下来;现在却不知道,等在前面的究竟是什么。
终于,周岚放下笔,抬眼望了过来。
“为什么没哭?”
方琦想了想,“因为我认为她不是不难过,只是难过完了,路还是得自己走。”
周岚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恭喜你,许宁。”
方琦一愣。
“我说,”周岚朝她伸出手,“欢迎你加入《归途》剧组。”
真的成功了!?
方琦惊喜得险些没能维持住仪态,快步走上前,用力握住周岚的手。
“谢谢导演!”
“先别急着谢。”周岚提醒,“这部电影预算低,片酬少,大部分外景都在西北,条件很苦。进组之后我也不会因为你试了七次,就对你格外宽容。”
“我知道。”方琦点头如捣蒜,“只要您愿意让我演,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这话别对制片人说。”周岚瞥了眼旁边的人,“不然他真敢把你的片酬再砍一半。”
制片人轻咳一声,默默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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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琦走出试镜室时,走廊里还剩几个等候结果的女演员。
当初议论得最凶的那个全妆姑娘,正抓着助理追问里面的动静;看见选角导演亲自送方琦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姑娘脸上的妆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定了?真定了她?”
“七次,人家试了七次,录像评分全公开,你要看吗?”助理小声嘀咕,“我刚才刷到有人把她这半个月的试镜时间线扒出来了,底下都没人骂了,全在刷‘她居然来真的’……”
姑娘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单小贝从墙边蹦起来,方才蹲在角落啃的面包都忘了咽:“怎么样?周导怎么说?不会又让你下周再来吧?”
“不会。”
单小贝的脸立刻垮了,“没、没关系啊!一部小成本电影而已,没选上是他们没眼光!咱们回头让虹姐找个投资更大、片酬更高的——”
“我要进组了。”方琦打断她。
“哦,进组……什么!?”
单小贝手里的半块面包“啪”地掉在地上。
下一瞬,她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天花板的尖叫,冲上来紧紧抱住方琦,“啊啊啊啊啊!方琦姐!你拿到了!女主角!这次真的是女主角!”
“好了好了,先松开。”方琦被勒得喘不过气,拍着她的胳膊提醒,“这里还有其他人。”
单小贝赶紧捂住嘴,眼睛却笑成了两条缝,临走还故意朝那位全妆姑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们方琦姐说了,要谢谢人家替她省宣传费。
回公司的路上,正式合同发到了邮箱。
方琦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认真阅读。角色、片酬、拍摄周期、解约条件,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李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投资方里,萧昀的名字也没有,甚至连博通都和这部电影毫无关系。
这一次,没有人花钱替她换掉谁,也没有人暗中替她扫清道路。
她失败了六次,改了六次,然后在第七次,靠自己留了下来。
可是,当翻到后半部分的拍摄说明时,方琦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第二十八场:许宁与男乘客被困故障汽车,封闭车厢内对手戏,预计拍摄时长两日。】
【第四十七场:许宁在旅馆走廊被男性角色抓住手腕。】
【以上场次需要演员完成近距离肢体接触。】
方琦盯着“封闭车厢”和“抓住手腕”几个字,刚才还雀跃不已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她差点忘了,得到角色,只是第一步,这具身体里,还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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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进组以后,方琦才知道,试镜七次不算什么。
《归途》预算不高,拍摄要求却半点不低。周岚导演平时看着话不多,一坐到监视器后面,立马变成了另一个李晖:一个眼神不对,重来;走路快了半步,重来;拿筷子的姿势不像许宁,继续重来。
方琦在《孤星剑》里被李晖折磨了几个月,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身皮糙肉厚、百骂不惊的本领,到了《归途》剧组,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挑剔的导演之外,还有更挑剔的导演。
好在,她喜欢这种挑剔。
资本可以把一个演员送到摄影机前,却不能替她在镜头下把每一场戏演好。现在,周岚对她越严格,方琦反而越安心。
电影在西北取景。一个多月里,方琦跟着剧组坐过绿皮火车,走过荒废的国道,住过漏水的廉价旅馆,还在一座只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小村里,连续吃了七天土豆。
因为经费有限,剧组没有多余的房车。单小贝刚开始还担心方琦吃不了苦,特意从北城背了一大箱面膜、防晒和营养品;结果拍到第三天,她自己累得瘫在床上不想动,方琦却已早早地起床练完一套拳,顺手还帮房东把院子里的半缸水挑满了。
“方琦姐……”单小贝趴在窗边,看得满脸怀疑人生,“你到底是来拍公路电影的,还是来参加劳动改造的?”
“顺手而已。”方琦放下扁担,活动了一下肩膀,“而且,待会儿不是要拍许宁帮老人挑水的戏吗?提前熟悉一下。”
“可剧本道具是空桶啊!”
“空桶挑起来太轻,走路是假的。”
单小贝无话可说,只能默默掏出手机,替自家敬业得有点吓人的艺人拍下一段工作记录。
拍摄进入第二周,一天,拍夜戏时。
村里打谷场临时搭了布景,一辆装满景片和器材的平板推车停在斜坡上。中场转场时,固定轮挡不知被谁碰松了,几百斤重的推车顺着坡道缓缓滑动,越滑越快,直冲着坡底正在核对通告单的场务小姑娘去了。
“让开——!”
有人先喊了一嗓子。小姑娘抱着文件夹回头,吓得钉在原地。
人群里只来得及响起一片惊呼,一道人影已经斜刺里冲了出去。
方琦两步抢在推车前面,左脚别住车轮,右手往车架上一搭一压,硬生生把冲势最猛的一下卸进了自己肩背。推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在离小姑娘不到半米的地方。
打谷场上安静了两秒。
“没、没事吧?”方琦先回头问了一句。
小姑娘抱着文件夹,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带着哭腔连声道谢。周围的工作人员呼啦啦围上来,七手八脚重新垫轮挡、检查器材,道具组长脸都白了,一个劲鞠躬道歉。
“方老师,您这反应也太快了……”摄影助理咋舌,“我跑一半您都到了。”
“离得近而已。”方琦揉了揉肩膀,语气自然,“情急之下,谁都能爆发出力气。”
监视器后面,周岚盯着回放看了两遍,忽然开口:“方琦。”
“导演。”
“许宁没这个力气。”
方琦心里“咯噔”一声。
“刚才那种爆发力,别带到镜头里。”周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却没有深究,只摆了摆手,“不过这种‘情急之下的力气’,你可以记进角色笔记。普通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留着,戏里用得上。”
方琦暗暗松了口气,郑重应下。
好险。看来往后不光是演普通人,连做普通人都得收着点力气。
当晚,场务小姑娘红着眼眶给方琦送来一碗热腾腾的土豆炖肉,碗里的肉明显比别人的多。第二天,不知谁把这件事发上了网,配着一张推车停在坡底的现场照片:
【《归途》剧组群演(误)路透:某方姓女演员夜戏现场单手逼停溜坡道具车,救下场务。之前公交抓小偷的视频我现在信了。】
【这姐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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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什么物种……】
【黑子说话!还说人家作秀吗?作秀能做到西北村里去?】
单小贝把手机递过来时,方琦正在看剧本,只扫了一眼评论区,便推了回去。
骂她的话她记得,夸她的话,她也不敢记太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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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下来,拍摄比预想中顺利。
方琦渐渐收起了身上过于挺拔的气势,镜头里的许宁不再像个乔装成普通人的侯府小姐;她会因为错过班车而慌张,会坐在路边算剩下的钱,也会在遇到麻烦时先习惯性地道歉,再慢慢学会拒绝。
周岚虽然很少夸人,最近看回放时,紧皱的眉头明显少了。
直到剧组拍到了第二十八场。
这一场,是许宁搭乘陌生男人的顺风车。汽车开到半路抛锚,外面下着暴雨,手机也没信号,她不得不和一个男性单独困在封闭车厢里。
故事里,这个男人并不是坏人。他看出许宁紧张,主动下车修理,又将自己的外套留给她挡雨;可许宁因为从小受到父亲管束,对陌生男性有本能的防备,整场戏里,两人的距离始终忽远忽近。
按理说,这种戒备和恐惧,方琦连演都不用演。
她本以为这是优势。
谁知道,真正坐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的瞬间,身体里涌出来的恐惧,远远超过了表演需要的程度。
狭窄的车厢、男性身上淡淡的烟味、不断砸落在车顶的雨点声,还有中控锁落下时清脆的“咔哒”声,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细针,同时扎进了她的脑袋。
方琦脸色刷地白了。
对面的男演员按照剧本伸手,想替她拿掉落在肩头的树叶。手掌才刚靠近,方琦已经猛地侧身,一记手刀劈了过去。
“哎!”
男演员惊叫一声,险险缩回手。
“咔!”周岚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怎么回事?”
方琦没有回答,第一时间伸手去拉车门。
拉了一下,没开。
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五指用力握紧把手,又接连拽了两次。
“车门锁了,外面开!”现场工作人员发现不对,赶紧跑过来拉门。
新鲜空气灌进车厢,方琦几乎是扑出去的。双脚落地以后,她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撑住车门,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急促地呼吸着。
单小贝吓得扔掉雨伞,冲过来扶她,“方琦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她声音很细,和平时中气十足的架势完全不同,这两个字显得毫无说服力。
周岚走到面前,打量她毫无血色的脸,“你怕密闭空间?”
方琦迟疑少顷,点了点头。
“以前怎么没说?”
“我、我……我以为自己能克服。”
她并非完全不能待在密闭空间里。一个人坐电梯、坐汽车的时候,这副身体虽然偶尔会紧张,却不至于失控;在片场和男性拍对手戏,只要四周有人,也基本没事。
唯独密闭空间和陌生男性撞在一起,恐惧才会成倍涌出。
周岚看了眼车内的男演员,“今天这场先停,换外景。”
“导演,我可以再试一次。”方琦忙说。
“你现在不是在演绎角色,而是真的害怕。”周岚毫不客气地拆穿,“这种状态拍下来不能用。我要的是角色的反应,不是演员本人发病。”
是吗?刚才看起来像在发病?方琦摸了摸脸颊,不安地辩解道:“可是——”
“先去休息。”
周岚说完,转身安排下一场拍摄去了。
接下来几天,方琦主动要求重拍了三次。
第一次,她在车门关上后就吓得大脑宕机,完全忘了台词;第二次勉强撑到了男演员靠近,却因为身体太过僵硬,整段表演都像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刺猬;第三次更糟,男演员按照走位抓住她的手腕,她反手便将人按到了座椅上。
幸好收力及时,不然男演员的胳膊怕是要当场脱臼。
“对不起!”方琦慌忙松手。
男演员揉着肩膀,惊魂未定地摆手,“没、没事……方老师,你是不是练过擒拿?”
“呃……学过一点防身。”方琦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比了一个尽量可爱的手势:“就……这么一丢丢而已。”
“一点?”男演员看了看自己被按出褶皱的衣袖,表情复杂。
周岚在车外摘下耳机,第三次宣布暂停拍摄。
这回,方琦没有再找导演辩解,也没再逞强要求重拍。她自己也知道,再这样拍下去,不但完成不了工作,还可能把搭戏的演员打进医院。
收工后,周岚把她叫到了监视器前。
“外景提前收尾,之后全组转北城补室内戏。”周岚调出通告表,手指点在最后一栏,“第二十八场我给你挪到最后,回北城之前不拍。从今天算起,你有一个月。”
方琦一怔,“导演——”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看医生也好,找人也罢。”周岚看着她,语气没有商量,“这场戏是许宁转变的关节,删不得,改不得。一个月后你还是拍不了,我就只能换能拍的人。”
话很重,却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一部天天烧钱的小成本电影,不可能无限期等一个演员克服心病,这一点,方琦比谁都清楚。
“谢谢导演。”她深深吸了口气,“一个月后,我准时进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