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高中虽然只是一所普通高中,校医院的配置却不算低。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空气里闻不到冉决所熟悉的消毒水味。
几台巴掌大小的清洁机器人沿着墙角无声移动,两侧排列着几台医疗舱。
冉决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
“高二6班,冉决?”
冉决抬头。
“精神力复测来这里。”
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他面前悬着几块半透明光屏,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只伸手指了指旁边。
“坐。”
冉决老老实实坐过去,医生冲她伸手。
她不明所以。
“手。”
冉决把手递过去。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手环。”
“哦哦。”
冉决若无其事地把腕上的手环递过去,医生把手环接进仪器。
下一秒,大片数据弹了出来,医生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突然顿了一下。
冉决凑过去看,但没怎么看懂。
数据是一堆高高低低的曲线,其中一条红色曲线在今天上午出现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尖峰,几乎直冲整个光屏最顶端。
医生把那一段放大,“上午十点十七分,你在干什么?”
冉决回忆了一下,那个时间段......大概是她刚苏醒的时候?
“体能训练结束之后,我实在有点累,就趴在教室里睡了一会儿。”
冉决半真半假回答。
医生无语地转头看她:“你睡觉的时候精神力瞬时峰值居然能冲到这个数?”
冉决诚恳:“可能是梦见我变成为星际元帅了吧!”
医生懒得搭理这位十六岁少女突如其来的中二病,手指往旁边划了几下,又调出几份密密麻麻的数据。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一分钟过去。
医生眉头微皱。
两分钟过去。
医生把其中一份报告放大,又缩小,翻到上一页,再翻回来。
直到医生第三次把原主高一入学时的体检报告调出来,身体前倾,眉心拧出“川”字,冉决终于坐直了。
“很严重?”
“现在不好说。头痛吗?”
“有一点。”
“恶心?耳鸣?重影”
“都没有。”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医生难得语重心长解释了一大堆东西。
这几年,十五到十八岁的青少年精神力异常越来越常见。
按照目前的研究说法,人类精神领域一代代强化,到了青春期也会迎来一段极不稳定的发育期。
一旦精神力增长超过身体承受范围,轻则头疼昏迷,严重甚至造成永久损伤,无法成为一名军校生。
好在只要提前监测、及时干预,大部分都不会留下后遗症。
这也是学校要求未成年学生全天佩戴手环的原因。
而比起上午十点十七分冉决骤然的精神力暴涨,医生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
光屏一分为二。
左边是【高一入学体检】,右边是【当前情况】。
冉决一眼看过去。
左边大部分是绿色。
右边有黄的......还有不少红的。
“你高一入学的时候,精神力与身体素质的综合评分75。虽然不算优秀,但至少在正常范围。”
医生指了指另一边,“现在是57。”
他把今天上午那条曲线重新调出来。
“正常情况下,青春期的精神力越强,身体素质也会相应跟着提升。”
“但是现在,你的身体素质一直在下降,精神力却没有跟着衰退,今天甚至还出现了一次异常暴涨。”
“就像一个只能承受五十公斤重量的架子,突然有人往上面压了五百公斤。”
冉决把手环带了回去,“会很严重吗?”
医生沉默两秒,像是在判断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脑子出了问题。
最后,他低下头,翻了翻她的学籍资料。
“你填的意向专业是单兵?”
“应该是。”
医生伸手点了点检测报告。
“单兵可是最吃、精神力负荷的。照你现在这个情况继续下去,别说以后考军校,期末专业分流都够呛。”
“那有没有不□□神力的专业?”
医生:“......你到底有没有认真上职业规划课!”
冉决没吭声。
看来没有。
医生只能给她解释了一遍。
她也是这时候才知道,现在的军事人才培养早就不像七十七年前那么粗糙。
主要分为单兵、指挥和机甲师三个方向,单兵下面还细分轻甲、中甲和重甲。
其中原主选择的单兵专业,就是负责正面作战,也是三者中对身体素质和精神力要求最高的一类。
冉决听着听着,表情逐渐微妙。
他们那时候哪有这么讲究。
前线缺人,她就扛枪杀虫,装备坏了没人修,她就自己拆,后来小队长死了,她又顶上去带队。
后勤技术岗、单兵作战、侦查指挥,她几乎挨个干了一遍。
“而且你都高二上学期了,现在才想起来换专业?”
“不能换?”
“能是能。”
医生表情复杂,“但再过不久就是期末专业分流。别人从高一就在准备,你现在换,等于前面的课程大半都得重新补。”
冉决摸了摸下巴。
“那我回去研究研究。”
等冉决摸索着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其实医院离原主家并没有那么远。她之所以折腾到这个点,纯粹是因为她不会坐星轨。
好不容易跟着路标找到车站,她又在闸机前卡了半天。
最后还是工作人员实在看不下去,把她当成了哪个偏远星域来的孩子,手把手教她用手环刷开了闸口。
真正坐上去后,冉决才发现,所谓星轨其实和她那个年代的地铁差不多。
只不过这个东西是浮在天上,在高楼之间无声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顺便研究起手腕上的东西。
然后才发现,这个就是把她那个年代的电脑和手机压缩成了一个全息投影智能手环。
冉决研究了一会儿,很快摸到了搜索功能。
接下来一路,她几乎没怎么抬头。
现在的世界发展情况、星轨怎么换乘、机甲发展到了第几代......
原主那些零碎的记忆,也终于在一条条搜索里慢慢有了轮廓。
等星轨抵达目的地时,冉决总算对77年后的世界有了点基本的认识。
下车后,她跟着导航又走了几分钟,原主的家在S410城区偏南的一片老居民区。
楼体外墙已经有些褪色,公共悬浮梯偶尔会卡顿。
和冉决坐着星轨一路看过来的那些崭新建筑相比,这里显得灰扑扑的。
冉决跟着零碎的记忆刷开门,屋里的灯自动亮了。
房子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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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室一厅,家具都是用了很多年的旧款式,墙角还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拆开的快递纸箱。
原主的父母早在很多年前外出执行任务时就去世了。
记忆里关于他们的部分已经很淡,而从小到大真正把原主拉扯大的,是她唯一的哥哥。
冉煦,比她大六岁。
兄妹两个没有多少家底,只有一套父母留下的房子。
而这些年主要生活开销,就是靠联邦发放的遗属补贴。
钱不多,但好在这个时代的人,已经很少会因为贫穷活不下去。
可如果真正想要出人头地,军校生身上需要花钱的地方可是多得数不清。
其中最昂贵的就是机甲。
学校当然会提供最基础的教学机甲,但那只是为了保证每个学生都有完成课程的资格。
真正家境优渥的学生,从很早开始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人机甲,甚至根据精神力和作战习惯进行专门定制。
比如她那个拽的二五八万的同学陈嘉树。
所以自从原主上了高中之后,哥哥冉煦就比之前更加忙碌了。
在原主记忆里,他这一年很少能在天黑之前回来。
前几天冉煦还说接了一趟去中央星域的活,少说也得一个星期。
冉决估摸着,这几天应该都见不到他。
也好。
她才刚接手这具身体,脑子里属于原主的记忆还乱七八糟,面对不熟的人尚且能糊弄过去,面对一个从小把原主养大的亲哥哥,可就不一定了。
正想着,玄关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
……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他个子很高,肩背宽阔,身上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肩头蹭着几道没有擦干净的黑色机油。
一头柔软的褐发在室内暖光下泛着浅金,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
虽然常年在外奔波,但他的皮肤居然跟冉决一样白皙,衬得左眼下方那颗红色泪痣格外清晰。
只是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觉。
男人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刚买回来的食物。
冉决立刻就认出了这张脸。
冉煦。
原主的哥哥。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与此同时,冉煦站在玄关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学校下午联系我了。”
原来他是为了这事提前赶回来的。
冉决坐回到一旁的沙发上,表面不动声色,背脊却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点。
说来也奇怪。
她死的那年已经二十三岁,上阵杀敌丝毫不怯,可现在面对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居然久违地生出了那么一点紧张。
好在冉煦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把东西随手放到桌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想太多,我信你没作弊。”
冉决心里那点因为鸠占鹊巢而生出的紧张,也莫名其妙散了不少。
冉煦熟稔地拆开一只面包塞到冉决嘴里,然后才解开她手腕的手环,调出校医院的检测报告。
冉决在一旁嚼嚼嚼,眼睁睁看着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把报告翻了两遍,尤其是今天上午那段突然暴涨的精神力数据,停留的时间格外久。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然后起身走到阳台,拨通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