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对威亚并不陌生。
特训期间迈克带他们做过基础训练——腰腹绑带、拉力测试、悬空保持平衡。
他当时适应得不算慢，毕竟跳舞的人对身体在空间中的姿态变化有天然感知。
但练习室里的威亚和片场实拍完全是两回事。
练习室里，威亚只有一根钢索，底下铺着厚厚的软垫，高度不过三四米。
而片场这个场景，是在一个废弃工厂的二楼，窗户距离地面将近六米。
窗外下方铺着摄像机轨道和一堆设备，钢索从头顶的桁架上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何旭站在窗户边缘，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地面，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根钢索的固定点。
他穿着兰登的全套战术服，面罩已经拉到了下巴的位置，腰间绑着威亚安全带。
钢索的挂钩扣在背部的D型环上，另一端延伸向远处的拉力控制台。
“怎么样？”迈克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对讲机，看了一眼何旭的表情，“紧张吗？”
“还好。”
“你特训的时候练过，对吧？”
“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练过。”
迈克笑了一声：“那你现在可以体验一下了——会很刺激。”
何旭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沿上，微微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吹得他战术外套的下摆微微翻动。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
卡特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过来：“威亚组准备——”
拉力控制台那边传来一阵机械微调的声响。
“何旭，听我口令。”卡特的声音依然平稳，“你先站到窗台上，等乔纳森冲进来，你转身跳——威亚组会在你起跳的瞬间拉紧钢索，你只需要做一个标准的侧身翻转落地就行。明白了吗？”
“明白。”
“好。演员就位。”
何旭重新站到窗台上，面向室内。
他微微屈膝，重心放低，手指搭在窗框边缘。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旭偏过头，看到乔纳森从走廊尽头冲过来的身影。
马库斯那件旧皮夹克的下摆随着奔跑翻动，手里握着枪，目光锁定在窗户方向。
何旭在乔纳森冲到房间门口的那一瞬间动了。
他转身，单脚踩上窗台边缘，另一只脚蹬了一下墙壁——整个人像被弹射出去一样脱离了窗框。
钢索在起跳的瞬间拉紧，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平稳的力道托住了，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按照排练时练过无数遍的动作标准，在空中做了一组侧身翻转——先是右肩下沉，脊柱扭转，双腿收紧，利用身体在空中的姿态变化卸掉钢索拉力带来的惯性。
然后他松开了收紧的身体，手臂和腿同时打开，重心回正，以一个几乎是单膝跪地的姿态落地。
动作干净利落，落地的时候甚至连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他站起来，转身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按照剧本要求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巷弄的阴影里。
片场安静了片刻。
然后卡特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没有掩饰的赞赏：“……漂亮。这一条过了。”
何旭从阴影里走出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比威亚训练的时候感觉爽多了。
迈克从控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握着对讲机，看着他，表情带着藏不住的满意：“你刚才那个空中姿态——完全不需要调整。我本来还想在控制端给你微调一下拉力，结果你自己就把重心给稳住了。”
“跳下去的时候找到重心了。”何旭一边把面罩拉回原位，一边朝片场的方向走，“钢索的拉力比预想的大一些，但我提前调整了身体的角度。”
卡特已经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刚才那条的素材我回放看了三遍，动作流畅度不比专业的动作演员差。你确定你以前没拍过动作戏？”
“确定。”
“那你这个天赋，”卡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会让人嫉妒的。来吧，再来一条保底，今天能提前收工了。”
工作人员间响起一阵欢呼。
何旭没有异议，转身走回工厂二楼的窗台起点。
他在窗台边缘重新站定，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
面罩还拉在下巴的位置，他没有急着拉上去，而是偏过头朝威亚控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钢索已经重新挂好，拉力已经复位。
“准备好了吗？”迈克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好了。”
何旭把面罩拉上来，遮住下半张脸。
布料贴上嘴唇的瞬间，他又感受了一下腰间那根钢索的拉力。
和刚才那遍一样，一切都跟预想中一样。
卡特的声音再次从监视器方向传来：“何旭，这是最后一遍保底——你刚才跳得太完美了，我只要那个感觉，别给自己加压力，轻轻松松跳一次就好，跳完就能收工了。”
何旭站在窗台上，微微屈膝，手指搭在窗框边缘，听到这句话时他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他确实放松了。
因为刚才那遍太顺了，顺到他觉得威亚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自然。
他听见乔纳森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他在心中默默数着拍子，然后动了。
他转身，蹬墙，起跳。
钢索在起跳的瞬间拉紧了——然后他在空中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在翻转的过程中把身体拉得更开一些，让动作的视觉效果更舒展。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存在了不到半秒，但他的身体已经按照那个念头行动了。
问题出在这里。
他翻转的角度比前三次大了几度，身体在空中的姿态偏移了预设的轨迹。
钢索的拉力方向是固定的，而他的身体朝着一个偏离了拉力方向的角度打开了。
威亚的拉力在那一瞬间被错位的角度卸掉了大半。
他感觉腰间的牵引力骤然变轻，身体失去了向上的支撑，整个人朝着窗户右侧那面墙的方向荡了过去。
速度很快。
但何旭并没有慌。
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只处理了一件事：他失控了，他可以补救。
他的目光在零点几秒内锁定了那面墙的外侧——那里有一根裸露的金属管道，拇指粗细，顺着墙面固定下来，是以前走线用的。
他没有思考，身体自动计算了距离和角度。
他的右肩先撞上了墙面，但他提前收紧了肩胛骨周围的肌肉，把撞击的力道分散到了整个背部而不是集中在一点上。
然后他的左手在身体顺着墙面下滑的过程中精准地扣住了那根金属管道。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挂在管道上，胸口微微起伏，肩膀传来一阵钝痛。
但他的手指稳稳地扣着管道，整个人挂在那里，像一只落在晾衣绳上的猫。
他甚至还有余力调整了一下握姿，让手掌更舒服地贴着管道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