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恒的话音落下之后，演播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目光从四块分屏上依次扫过去——舞台全景、观众席俯拍、选手席正面、候场区侧写。
每一块屏幕里都是静止的、凝固的、屏住呼吸的画面。
然后沈一恒打开了手里的信封。
“按导师分组，从周维导师的A组开始公布。”
“周维导师A组，「余烬」，留下的是——”
沈一恒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扫过舞台左侧那排站得笔直的选手。
“陆一鸣。”
何旭看到陆一鸣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松了口气，晃了晃，然后又猛地站直了。
他旁边的选手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看对方，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
何旭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然后重新抬起头。
“许舒桐导师A组，「回响」，留下的是——”
“江洋。”
江洋站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眼眶泛红。
“郑在元导师B组，「囚笼」，留下的是——”
“祁绪楠。”
何旭的目光落在祁绪楠身上。
那个人站在人群中间，黑色舞台服还没换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何旭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原本攥成拳头的，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慢慢松开。
像是有人把他攥了太久的东西从指缝里抽走了。
“沈一恒导师A组，「暗夜」，留下的是——”
“杨胜。”
杨胜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何旭看着他那副过分镇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装，接着装。
想必心里早就开心死了吧？
“许舒桐导师B组，「裂痕」，留下的是——”
“宋应文，王亦君。”
两个人的名字被念在一起，像是早就注定要一起留下来似的。
“沈一恒导师B组，「逐光」，留下的是——”
“李不凡。”
李不凡的脏橘色头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他站在队伍里，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弹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住表情。
但嘴型很明显——他在无声地重复一个词：“卧槽。”
何旭笑了一下。
“郑在元导师A组，「破茧」，留下的是——”
沈一恒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暂，但在安静的演播厅里格外明显。
“赵天宇。”
刘鑫阳没有被念到。
像是理所当然。
何旭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释然的感觉。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舞台边缘那道低垂的身影上。
刘鑫阳站在人群最末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矮了一截。
旁边的选手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何旭不可怜刘鑫阳。
何旭骂过他，逼过他，也看着他咬着牙练过。
刘鑫阳确实进步了——从完全起不来，到后来能磕磕绊绊地顺完副歌。
但那种进步，放在这个舞台上，不够。
不够快，不够稳，不够硬。
他不够强，所以他被淘汰了。
就这么简单。
舞台上，沈一恒已经念完了所有名字。
留下来的二十个人站成一排，没留下来的站在另一排。
两拨人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但那种泾渭分明的感觉，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沈一恒站在最前面，话筒举起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第三次公演，到此结束。感谢每一位选手，感谢每一位导师，感谢在场的每一位观众！”
舞台上的少年们，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低头抹眼泪，有人仰头把泪逼回去。
他们站在一起，站成了一片发着光的海，身后是《绝对出道》的巨大Logo。
灯光、欢呼、掌声、泪水，全部混在一起，让所有人都恍如隔世。
三公，终于圆满结束。
台上，台下，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
何旭伸了个懒腰，把耳塞摘了，然后起身往外走。
旁边的导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何老师？这就走了？”
“不然呢？”何旭把流程表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活干完了，留下来干嘛？看他们哭？”
说完继续往外走。
——
何旭走到后台走廊的时候，散场的人流还没完全涌出来。
他靠在墙边，把卷成筒状的流程表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没什么新消息，也没什么要紧事。
他把手机塞回去，正准备往休息室的方向走，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老师！！”
江洋第一个冲过来，身上的舞台服还没换，领口的麦也没摘。
跑起来的时候麦克风在胸口晃荡，差点甩到自己脸上。
他身后跟着杨胜和宋应文，两个人走得慢一些，但步伐也带着一股明显的急切。
何旭偏过头，还没开口，江洋已经在他面前站定了。
“何老师！我们进了！全进了！”江洋的声音带着刚下台后的兴奋劲儿，话尾微微上扬，“决赛！我们三个都进了！”
“我看见了。”何旭说，“你声音这么大，是想让全走廊的人都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江洋一点也不收敛，嘴角咧到了耳根，“我们进了决赛，还不让人高兴一下？”
杨胜和宋应文走到近前，在何旭面前站定。
杨胜的表情比江洋收敛多了，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眼睛亮晶晶的，和他在台上那副冷静稳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宋应文倒是三个人里最淡定的那个，靠在墙边，双臂交叉：“何老师，我们三个人都进了决赛，你不表示一下？”
何旭看了他一眼：“表示什么？”
“请客吃饭啊。”宋应文说得理所当然，“我们这么争气，全都杀进决赛了，你不该犒劳一下？”
“你们争气，关我什么事？”
“我们是你的学生啊！”江洋接过话头，理直气壮，“学生争气了，老师不该奖励一下？”
何旭看着面前三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两秒。
“你们仨，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敢跟老师讨价还价了是吧？”
杨胜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老师说反了，我们是觉得老师人好。”
何旭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切入点。
这小子学坏了，以前只会埋头练舞，现在连拍马屁都学会挑角度了。
他正要开口把这三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赶回去洗澡换衣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当然要请客啊——不过不是请你们。”
那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的、慵懒的质感。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着笑意在说话。
何旭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走廊另一头，灯光白得晃眼，一个人靠在墙边站着。
黑色皮夹克，内搭白T，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两粒扣子。
头发偏长，微微卷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泽。
五官很深，眼窝比亚洲人更深一些，鼻梁很高，下颌线的弧度锋利又流畅。
混血感很强。
正微笑着朝他挥手。
何旭的瞳孔猛地一缩。
江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