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沉没,房间浸在灰蒙蒙的月光中。茶几上,一张满是墨迹的纸被书压住,露出最下面的几段。
“我知道,我死后会有人来到这个房间,找遗书,找线索,也许还顺道找八卦话题。如果确定我是有计划的自杀,就把我的遗体送去墓地;如果不是,就把我复活,送去警局录口供。口供问什么呢?就问:‘你觉得谁有可能谋杀你’。”
“其实你们很清楚,所有的自杀都是谋杀。但讨论究竟是谁谋杀了我毫无意义。我不想发表什么看法。总之,结局就是我选择谋杀我自己而已——做出最后的决定之前,我已经想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也许是因为死人的隐私不值得尊重,违规披露遗书、死因、死相的新闻层出不穷,重灾区就是公众人物,或者像我这样勉强可以算作公众人物的人,似乎我们的死也应该是娱乐大众的材料。我不批判你们的行为,也不批判大众的好奇心。我没那么多时间。但我想,我至少可以亲自回答,我到底为什么选择去死。”
“不是因为我被某种乐观的空想影响,认为死后的世界更加美好。我认为那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憧憬。我选择在今天死去,仅仅是因为……今天早上,当我醒来,我终于不能再忽视我已经死去的事实。”
“我得走了。祝愿各位今后也能好好享受娱乐和人生。接受这一切,不要想太多。”
他不愿更替的白色T恤排成一排,整齐地吊在阳台上,活像一面面哀哭的白旗。
这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呀。
当你找到匕首,就会被割断喉咙。
.
贺今日乘电梯下楼,走出酒店,走到另一条街的车站的上层,又一次坐上一辆能载六人的中型飞行器。
也许就是上次那一辆,不过这次飞行器内只有他一个人。他依旧看向窗外。灯光比月光更亮,他半透明的面孔被映在玻璃窗中央,流光簌簌而过。
半晌,飞行器缓缓下降,停稳。流光定格,他的嘴巴长出几幢高楼,额头长出密密麻麻的屏幕,眼睑下印出一个细细的“云杉”。
他又一次来到这个广场。他不知道还有哪里适合跳楼。
云杉科技的大楼有十八层。电梯前人来人往,贺今日站在角落,远远地看着。几分钟后,他转身走进无人的楼梯间。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他走得很慢,所以走到楼顶一点都不累。不累,就没理由犹豫。贺今日目视前方,继续往前走。
正前方,唯一有声的大屏幕仍播放着动听的歌曲,今天歌曲的载体是前卫漂亮的MV,他的道路只剩两步了。
忽然,MV的画面消失,一位身着盛装的主持人站在画面右侧,拆开手上的信封。
“第631届音乐盛典,最佳作曲人奖,获奖的是——水青,《知道了》,恭喜!”
一个特写画面给到小推车,全场爆发出剧烈的笑声,然后是连绵不绝的掌声。
贺今日又迈出一步。
在掌声中,一个背影把水蓝色小推车推上左边斜坡,走到主持人——准确地说是颁奖嘉宾——身边。
贺今日停下脚步。
他停在楼顶边缘,怔怔地望着屏幕。望着那双眼睛。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不会错认这人眼中流淌的情绪。那是太无力的沉默,太窒息的愤怒。这一个月以来,每次对上镜面,他都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就是这样看着。看着世界,看着自己。
所以他现在站在死亡边缘。——可这人不是正要接过奖杯吗?
“跑来跑去的太麻烦,这样比较方便。”水青淡淡地说。台下又响起一阵笑声,还有更为热烈的掌声。
颁奖嘉宾也跟着一起笑,手上的奖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水青伸手去接,颁奖嘉宾拿着奖杯往后躲了一下。
水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青神,还要请你稍等一会儿,这边有一个特殊环节。”颁奖嘉宾从装奖项结果的信封里拿出一张手卡,“大家都知道,本届音乐盛典,所有音乐类的创作类型奖项,除了你,只有焦晓光老师入围了最佳作曲人奖项,张导特地交代过我,如果最佳作曲人是你,一定要现场采访一下焦老师。”
“毕竟——”颁奖嘉宾语气诚恳又充满笑意,“这是我们接下来的半小时,唯一一个能和第二个人说上话的机会。”
水青莞尔,做了个“请便”的动作。在一众笑声中,他和颁奖嘉宾一起看向台下。
画面切换,一个保养很好的老绅士接过话筒,略带惊讶地站起来。
“居然还有这个环节!”他恍然大悟,“怪不得张红让我早点过来,说要化妆……我还以为他嫌我年老色衰,不入眼了。”
“哪能呢!您都帅一百多年了。”
焦晓光点点头,故作哀伤地叹气,“是,我都快两百岁了……”
“欸?!”客串主持人的颁奖嘉宾一脸错愕,随即四处张望,“张导?张导在吗?这话怎么接呀?”
场中又响起一阵笑声。焦晓光也笑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赶紧问。我一会儿自己去找张红算账。”
“对对对!冤有头债有主,就该找他。”颁奖嘉宾庄严地为导演默哀了三秒,立起手卡,“我看看,他们想问您什么……第一个问题!”她语气活泼地断了一下句,接着问道,“作为今天唯一一个和青神打擂台的人,您有想过今天拿不到最佳作曲人的奖吗?”
“?”焦晓光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个潜台词很危险啊……暗示我们全星系含金量最高的音乐类奖项是分猪肉奖?”
“我可没这个意思!张导的手卡就是这么写的。”
“张红……啧。”焦晓光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转回正题,“你问我想没想过拿不到奖,其实这话应该反过来问。你得问‘你想过今天能拿到奖吗’,然后我就会说,没想过。”
坐在他两侧的人抬头看他,满脸诧异。
“我记得去年……去年我没入围(观众发出几声笑)对不起,是前年……前年我拿奖的时候就在感言里说过,水青的作曲能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步。等到他的曲足以适配他过强的作词能力,未来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我还说,水青的进步是看不到终点的。”
镜头短暂地切回台上,水青朝前辈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
“今天这个结果,当初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就知道了。”焦晓光往组委会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说到底,也就是选手不能当裁判员……他们哪有我专业啊?”
典礼现场的座位分为三块,入围者在中间,左边是媒体、公司代表,右边是组委会、工作人员、公证人员等等。他刚说完,入围者们就自然地笑出声,半点不给评委面子。镜头给到右边,评委们露出苦笑,个别还鼓起了掌。
焦晓光看向台上,“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要问的您都说的差不多了……最后一个问题!作为前辈,您有什么想对水青老师说的吗?”
闻言,焦晓光微微皱眉。
这一问放在其他场合很正常,夸赞几句,再鼓励一下,一派美好和谐的乐坛景象就立起来了。但在这不行。
前后辈的关系、善意的鼓励、对对方未来的期待等等,都隐隐显出一种俯视视角。但在颁奖典礼上,这种微妙的俯视,发起人应该是得奖者。于是,一个不明显的错位出现了。
这是不应该出现的事故。
音乐盛典向来万众瞩目。关注的人多,就会有人注意到这处错位。发现错位,就会出现争执。争执加深,就会带来持续不断的热度。
这些热度会用来做什么呢?单纯地想增加热度,还是想借争端转移注意力,降低水青拿一推车奖的声誉?或者尝试击碎维系了一个多世纪的“晓光滤镜”?说到底,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小事的发展方向才不好预测,小事的发挥空间往往不小。
他脑海中的思绪转了一圈,随即刻意打量了颁奖嘉宾几秒,然后微微转动脖子,诧异地看向水青,“阿青,你是不是在哪得罪张红了?听听,这提的都是些什么怪问题。”
焦晓光说完,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直接转身离场。颁奖嘉宾不知所措。
观众又开始笑。意味不明的笑声。
水青走近一步,伸手拿过话筒,“奖杯帮我放在小推车里就可以了,谢谢。”
颁奖嘉宾明显地松了口气,双手把奖杯放进小推车,然后双手合十,对水青虔诚的一拜表示感谢,快步走下台。
场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
“好了,安静。”水青温和地说,脸上还带着笑,但场下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典礼现场的椅子靠背舒适,还刻有昂贵的自适应法阵,可镜头再扫过观众席,贺今日发现大部分人都坐直了。
“谢谢参与录制的第一主星中央交响乐团的演奏家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首歌;谢谢我的公司风花娱乐,谢谢听众朋友们,谢谢评委会。”
水青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要特别感谢这首歌的演唱者,著名话剧演员尚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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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先生。”
“这首歌刚发的时候,很多记者、媒体朋友很好奇,问我为什么不找专业歌手,而是找了一个演员来唱这首歌。我一直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每次被问,我都说‘我现在不想讲这个’,或者‘还不到时候’……但我想,此时此刻,应该是揭晓谜底的时候了。”
也许是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已经无法忽视,尽管台下的人们脸上写满好奇,但没有一个人接话。场内静悄悄的,好像一锅沸腾的水突然被端起,离开火灶,搁在冰块中,虽然依然拥有灼人的温度,但已经不会再沸腾了。
水青脸上的笑意收敛,微微低头,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台下的入围者们。
“因为我前后找过十几个专业歌手,但他们都交出了极其糟糕的答卷。”
敢和他对视的脸上写满无辜和尴尬,不敢和他对视的看起来都想钻进地里,少数几个还瑟缩了几下。
“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你们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风格置于歌曲应有的感情之上?”水青说着,换了只手拿话筒。
贺今日这才注意到,这人有一双过分纤细的手腕。看着就知道力气不大。再加上白皙细长的手指,显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说不定连凉水都没碰过。
不能给他上个麦架吗?多少能省点力气。贺今日心中冒出这个想法,吓了自己一跳。
“不分析曲调,不分析歌词,光想着怎么突出自己的嗓音优势,突出你们的团队给你们制定的声音性格……抱歉,”水青突然停下,微微抬头,“时间到了。”
镜头切过去,显示倒计时的小屏幕出现在画面中央,此刻已经归零。
“可以把后面几个奖项的感言时间挪过来吗?”接着,贺今日听到水青这样说。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显然不是真想争取谁的同意,只是发号施令而已。
小屏幕先变黑,然后又亮起。一个长达十八分钟的倒计时出现了。
画面转回去,水青也刚收回投在小屏幕上的视线。他又看了一眼台下,“唱什么都一个样,只会套公式,你们和文盲有什么区别?”
台下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
“当然,你们不可能真是文盲。只是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而已。”水青平静地说,“既然目的是吸引更多听众,既然有点标签化的特色就能做到,当然就不用再去想别的了。”
也许是因为剩下的时间太多,他突然话音一转,讲起其他领域的事,“就像社交平台,只是想要用户的使用时长而已。既然分裂和争吵可以留住注意力,就让用户多去吵架就好了。”
“又或者是影视作品,目标只是想要观众一直往下看而已。既然一惊一乍、只顾‘爽点’的剧情可以做到,当然就不需要其他东西了。”
“然后呢?”水青顿了一下,语速减慢了一点,“浮躁的观众看完视频变得更浮躁,想要休息的用户看完社交软件气得睡不着,听众听完日推歌单,发现居然没有一句能唱进他们心里。”
“上个月公布的数据,患有情绪病的人群比例又涨了一截。已经超过40%了。——你们为什么不觉得愧疚?”
“我们的国家没有外敌、工作强度合理、薪水合理、供给个人用以生活的时间足够多,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被情绪病困扰?因为你们。因为你们用垃圾填满了大家的娱乐时间。”
“你们假装文盲创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刺向我们同胞的精神的尖刀。”
他停下,又把话筒换了只手。
“当然了,我管不了这么多。责任心说到底也不是创作的必需品。”
“但请你们记住,从今往后,任何由我经手的项目,谁敢敷衍了事,我不仅会换人,还会视情况中止和其个人,或者和其背后公司的所有合作。”
即使说着这样的话,他的语气依旧平静。这种平静透露出深思熟虑的决心。任谁听过都知道,他的决定不是因为怒气上涌一时冲动定下的,绝无撤回转圜的可能。
“好自为之。”
最后丢下四个字,水青把话筒还给一旁瑟瑟发抖的工作人员,也不管小推车,径直走回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
台下依然寂静无声。
特写转为全景,他的身影瞬间小了许多。贺今日想看得清楚一些,下意识就要往前走,然后忽然想起自己站在楼顶边缘,抬起的腿猛地收回,连连后退。
退后,就离得更远,于是他又往前迈。
不够近,再一步。
太近,又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