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雪粒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掖庭内,苏妩坐在四处漏风的小院里,七八个半人高的木桶摆在面前,粗布、绸缎、轻纱等料子的衣服混作一团,满得快要溢出来,全都是她今日要洗完的衣裳。
终日劳作的手上生了冻疮,混在冰冷的井水里被冻得发麻,苏妩眉头紧锁,忍不住再次尝试呼唤系统,依旧是一片死寂。
什么破游戏,真是把她给坑惨了!
她在现实世界里是个影后,年纪轻轻便获奖无数,有游戏公司看中她的名气,重金聘请她当全球首个沉浸式恋爱游戏的体验员,可进游戏后日日在掖庭浣衣,连男主的影子都没见过。
眼前衣服堆积如山,苏妩泄了气地将手中的衣裳摔进盆里,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破布鞋面。
“发什么脾气?还当你是刺史府里的大小姐呢!”
春菀满脸鄙夷地跨进门,将提着的木桶咣当一声撂在苏妩面前,叉腰睨着她,见到此人明明身上衣衫破旧,头上别的是再简单不过的木簪,反而美得格外素雅,心里火气更甚。
狐媚的东西,怪不得柳尚宫早早将人打发到这地界,若是放在宫中被皇帝看上,那还得了?
春菀下巴抬得老高,点了点地上的木桶:“这是我们柳尚宫的衣裳,再过两日宫里要办赏花宴,你赶紧将这些衣裳洗了,再用香仔细熏过,我明日来取。”
寒冬腊月的,掖庭那么多人不用,偏让她一个人洗,不过是找个借口刁难她罢了。
今日从晨起后,她的手便泡在刺骨的冷水里,十指冻得红肿僵硬,裂开的口子被冷水一激,钻心得疼,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缝里钻,整个身子都发酸发木。
一阵难以忽视的燥热却突然自体内翻涌,苏妩晃了晃,勉强扶住了面前的木盆边沿,寒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脑门出了一层细汗,此刻耳朵嗡嗡作响,连带着春菀的骂声都好似从千里之外传来,心中暗道不妙,这是要生大病的前兆。
自己这副身体病弱不堪,儿时全靠家里人用各种补药吊着,进了掖庭后更是缺衣少食,又在掖庭高强度劳作月余,已经是撑到了极限。
此刻她浑身酸软,连坐着都觉得费力,根本没有半点力气去跟春菀争执,只能勉强提着口气,低低应道:“知道了。”
见苏妩这副避而不争的样子,春菀顿时更加神气,叉着腰嘲讽道:“这就对了,进了这地界,就别琢磨着当回你那大小姐的美梦了,老老实实洗你的衣裳,哪日柳尚宫心情好,说不定能赏你口热汤喝!”
苏妩没吭声,她眼前阵阵发黑,连春菀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只记得之前听宫人们闲聊时提起,宫人们生病可去奚官局求药,苏妩起身,控制住自己摇晃的身体,缓慢地向奚官局的方向挪去。
“取药?给谁取?”奚官局的小宫女看着苏妩衣着寒酸,忍不住盘问几句,得知是这人自己生病后,蹙了眉头。
奚官局的人手和药材就那么些,一般只有品级高的女官或太监才能得到医治,像苏妩这种浣衣局的低等宫女,自然是不肯给她施药。
何况......小宫女瞥见苏妩倾城之貌,立时想起柳尚宫近日不喜一位掖庭新人,传闻那女子容色过人,怕就是眼前这位。思及此处,她更怕惹祸上身,连推带搡地将人往外边赶:“去去去,什么阿猫阿狗也能来奚官局求药了,赶紧滚。”
苏妩本就发着高热,柔弱的身子骨被这么一推,整个人跌坐在地,冰冷刺骨的雪瞬间裹上单薄的衣裳,激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也像有炭火在烧。苏妩心中暗道糟糕,这具本就体弱的身子骨,若再得不到医治,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堂堂影后穿进全息恋爱游戏一个月,连个男主的影子都没摸着就被迫重开?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代言人还做不做了。
苏妩咬破舌尖,刺痛的感觉让她清醒了几分,为了自己的商务口碑,她得想办法搏上一搏。
【叮——系统提示:首个可攻略男主出现,请玩家注意。】
乍响的冰冷机械音让苏妩微微一顿,她下意识抬头,透过纷扬的大雪,一个小太监正小跑着奔来。
“掌印大人来了!”
急促而尖细的声音划破风雪,方才还悄悄打量苏妩的各宫人忙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低头专心地做着自己的活计。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破开茫茫白雪,快步走来。
几乎同时,一层半透明的面板在苏妩眼前展开,框住了这道身影。
【可攻略对象:沈暮】
【身份:掌印太监】
【当前心动值:0】
太监?
苏妩心头猛地一跳,强撑着沉重的头,试图看清来人。
这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岁,身着暗红色飞鱼服,外罩烫金狐狸毛大氅,随着行动,步履起落间毛锋翻涌,将地上的白雪拂起。夕阳正好,他却走在廊下浓重的阴影中,原本呼啸的北风也被逼得噤声,只在周遭凝结出令人胆颤的寒气。白皙的面庞眉眼低压,更添了几分鬼气,仿佛一幢行走的冰冷石碑,寻不到半点属于活人的生气。
苏妩头晕目眩,想要仔细看清自己的攻略对象,强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一动,在周遭屏气敛息的宫人中显得尤为扎眼。
沈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凉凉地将视线投向那处。
视线里,一宫婢歪斜着起身,像即将枯死却仍倔强支撑的野草,踉跄着向自己走来,嘴唇苍白,面上却透着不正常的殷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弯曲地黏在额头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前一刻还黯淡无神,却在对上他视线的那刻,闪过一丝亮光。
是个美人,可惜看起来病得快要死了。
沈暮漠然地收回视线,脚步未停,径往奚官局室内走去。
他在这深宫里浸淫多年,姿色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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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宫女见得多了,多是些妄图攀龙附凤的蠢货。当今圣上不近女色,这帮宫婢便将主意打到他身上。他也懒得多费口舌,当场处置了几个后,身边立刻清净了不少,这些宫女转而投向其他宦官的怀抱。
沈暮瞥一眼自己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们,见他们眼珠子一个个都恨不能挂到对方身上去,不免冷哼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警告,小太监们顿时凛然,纷纷收回了视线,鹌鹑似地跟在沈暮身后,不敢再乱瞟半分。
苏妩本就是强弩之末,走了两步更觉天旋地转,见自己的攻略对象消失在门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暮从奚官局出来时,便见到这一幕。
刚与他对视的小宫女此刻半跪在地上,雪花层层压在她身上,冻得她嘴唇苍白,浑身不住地发抖,看着十分可怜。
可这进宫的,哪个不可怜。
沈暮心中轻嗤一声,抬脚欲跨过,袖袍却被人轻轻往后拽了一下。
“求求您,救救我......”
因高热而沙哑的声音细弱蚊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声音里夹杂的颤抖与求生的哀切,却轻轻拨弄着沈暮尘封已久的记忆。
沈暮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已经吓得白了脸,谁不知道掌印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平日见了都恨不能绕路走,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触怒了这位大太监,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宫女病急乱投医,竟然敢挡掌印的路!小太监赶忙上前呵斥:“大胆!不长眼的东西,敢挡咱们掌印的路......”
沈暮轻轻抬手,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小太监立刻噤声,缩着脖子退到后面,看向苏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可怜。
若是他刚刚将人呵斥走,这姑娘兴许能保住一条命,可如今明显是掌印自己来了兴致,这姑娘的下场......想到之前见过的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各宫人,小太监惋惜地摇了摇头。
沈暮低头看向这宫女,哪怕是穿着最下等的宫人衣服,她却犹如蒙尘的明珠,明明病容憔悴,偏生有股压不住的艳丽透出来,像被霜打过的海棠,脆弱又动人。
感受到面前的人驻足,她忙往前凑得近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眉眼间染上几分急切,失了血色的唇微微翕动:“求您......救救我.......”
沈暮没急着拂开,目光落在她攥着衣料的那几根指尖上,纤细脆弱,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又害怕弄皱料子似的,只敢捏着一角。
他仔细打量着苏妩,瘦得凸起的腕骨下,青色的血管在雪白的皮肤下微微跳动,过分宽大的袖子被向上折起,露出一节玉藕似的小臂,脖颈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捏就会被折断,颈侧还黏着几缕被冷汗打湿的头发。
视线寸寸上移,最后才落在对方因高烧而有些失焦的眼睛上,那里因难受而蒙上了一层水雾,沈暮凝视良久,兀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