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南羽之前听说人伤心到极致是无声的。
他本来还不相信,但今天却亲眼看到了。
谢沉星的哭泣是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只是泪水逐渐打湿肩头。
像是一场潮湿的雨季。
谢沉星的发泄并没有持续太久。
半小时后,暮色四合,他的情绪收于黑暗。
肩头一轻,喻南羽刚要开口,就被谢沉星打断。
嗓音沙哑,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不要开灯,我去洗个澡,等我进了浴室再开。”
即便两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谢沉星还是想维持住体面。
喻南羽自然理解,男人的脆弱时刻总是不想被别人看到的。
他点点头。
黑暗中,他看不到谢沉星的表情,却可以借着月光看清对方的动作。
谢沉星将骨灰盒放茶几上,转身去了浴室。
清浅月光下,少年脊背单薄,像是无根浮萍,好似一阵风就要吹走。
喻南羽轻叹口气。
这两天他得看住谢沉星才行,大好前程可不能在这时候葬送。
压抑心头许久的痛楚随着方才的泪水流出,谢沉星与镜中眼睛通红的自己对视,竟觉得有些陌生。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自幼早熟,父母死后,他一直维持着坚强的外壳,带着镇静的面具。
本不应对任何人摘下面具的,但如今却对一个相识不过两个月的人放松警惕。
谢沉星垂眸,白皙修长的手映入眼帘。
今天对方牵了他的手。
他明明不喜欢跟别人接触,但却不讨厌对方。
被清爽柠檬味包裹的时候,他承认,他很舒服。
像是压抑许久的沉闷空气被撕开了口,柠檬净化空气,也净化了他的情绪。
他向来不与他人过分亲近,但对方若是喻南羽。
他想,他们或许可以做朋友。
谢沉星洗完澡出来时除了双眼还有些红,已经恢复正常了。
刚才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扫而空。
只是刚踏出浴室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焦糊味,厨房还传出阵阵黑烟。
他怔愣一瞬,当即抬脚快步过去。
“喻南羽!”
厨房被黑烟笼罩,看不清人,他心下一慌。
但下一刻就撞上一边咳嗽,一边往外出的喻南羽。
只见喻南羽满脸漆黑,白T染上黑灰,刚才还白白净净一小伙,此时直接成了“黑煤球”。
“咳咳……咳咳……”喻南羽把谢沉星拉远:“谢……谢沉星,你……你家的锅怎么这么难用啊?”
谢沉星看着自家十几年没冒过黑烟的厨房,嘴角微抽:“……你在做饭?”
看着厨房的惨状,喻南羽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呃……我本来是想点外卖的,但外卖送不到这里。我就想着自己下厨试试,刚按教程炒土豆丝它就冒火了,我想着加水灭火,但它火更大了……。”他举出四根手指:“我发誓,我真的是按照教程来的,我没想到它会这样……”
“你油温太高了。”谢沉星打开窗户散烟:“还是我来吧。”
小少爷一看就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哪会碰过这些。
以后要看好对方,千万不能再让他进厨房了。
喻南羽确实称得上一句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到大唯一会做的食物就是煮泡面。
虽说在孤儿院长大,但从小到大哥哥姐姐们也没让他做过饭。
甚至后来自己出去住,也是点外卖居多。
三姐事业有成后,更是直接给他安排了保姆,他从没为做饭发过愁。
黑烟散去,两人站在一锅黑黢黢的不可名状物前陷入了沉默。
喻南羽小心翼翼开口:“嗯……这其实是土豆丝你相信吗?”
谢沉星侧眸问他:“拇指粗的土豆丝?”
“呃……”喻南羽再次不好意思摸摸鼻子:“我这不是第一次嘛。”
“算了。”谢沉星把看不出原样的“土豆丝”倒入垃圾桶:“我来做饭。”
谢沉星忙活一天,好不容易能休息,还得收拾他的烂摊子,喻南羽有点过意不去,“要不我给你打下手吧,洗菜我还是会的。”
喻南羽此时脸上都是黑色的油烟,只有那双眼睛明亮忽闪,这么直勾勾看来,倒像是期待立功的小狗。
谢沉星呼吸一窒,垂下眸子:“……不用了,你去收拾一下洗个澡。”
闻言喻南羽低头看了下自己现在的模样,跟刚挖完煤回来的一样,确实不太合适。
“好吧。”
喻南羽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带,只好借谢沉星的衣服穿。
本来对两人的身高差距没什么清楚认知,等穿了内.裤才觉出不对。
他红着脸低头,怎么差这么多?!
就因为他是男主吗?!
喻南羽暗自神伤了一会儿,想到对方是爽文男主,又想通了,毕竟是主角,身体配件还是要顶配的。
他勒紧裤腰带,就这么大摇大摆出去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明明是一样的条件,一样的时间。
谢沉星洗完澡出来得到的是一锅看不清原样的黑糊糊。
而他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则是三菜一汤加米饭。
他走到客厅时,谢沉星正端着紫菜蛋花汤出来。
少年围着深蓝色围裙,暖黄灯光下,神情温柔。
喻南羽当场喷血,这什么贤惠男主啊!
上得角斗场,下得厨房。
简直就是全能ACE啊!
喻南羽快步过去:“还有什么要端的?我来帮忙。”
谢沉星的衣服喻南羽穿来偏大,白T领口大咧咧敞着,黑绳长命锁突兀,锁骨上的小痣被灯光照的散着莹光。
短裤松松垮垮遮住腿跟,一双白皙长腿暴露在空气中。
谢沉星偏开头,气息有些不稳:“不……不用,你先去吹头发。”
喻南羽看似乎真的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乖乖点头:“行,我很快的。”
喻南羽趁吹头发的间隙跟小姑报备,得了喻翡的同意才彻底放下心来。
现在是谢沉星的特殊时期,他必须寸步不离。
想着谢沉星在外面等他吃饭,喻南羽三两下吹完头发出去。
明明是一样的食材,谢沉星炒出来的土豆丝色香味俱全,青椒肉丝也恰到好处,甚至连一碗普通的紫菜蛋花汤喝着都别具风味。
“好吃!”他杏眸亮起,跟谢沉星点赞:“谢沉星,你这厨艺简直可以出去开饭店了。”
谢沉星一天没吃东西,本来以为自己会吃不下去东西,但看到喻南羽吃得香甜的模样,突然也想尝尝这些饭菜的味道。
“就是普通的家常菜。”谢沉星咽下一口米饭道:“你今晚要在这里住下吗?”
他们忙活这么久,已经快十点了。
榆西巷偏远,这时候回去花费时间久且不安全。
闻言喻南羽嘴里塞得满满地看他,含糊不清道:“……阔以吗?”
谢沉星抬眸看他,嘴里塞满,像只仓鼠。
喉结一滚:“可以。”
谢沉星家只有两间卧室,爷爷的房间不宜住人,两人便挤在谢沉星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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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房间床够大,能睡下他俩。
漆黑天穹点缀星子,洁月映辉。
喻南羽平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
月光渗透帘子在屋内留下莹白光晕。
他看着那光晕,轻声问:“谢沉星,你睡了吗?”
“没有。”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但现在躺下还是睡不着。
两人并排躺着,闻言喻南羽侧身看他。
洁白光晕轻落在谢沉星身上,宛若一尊暖玉。
“谢沉星,你有喜欢的东西吗?”喻南羽掰着手指头问:“比如喜欢的食物,游戏,或者电影什么的。”
谢沉星盯着天花板思索了一会儿,“没有。”
“什么都没有?”喻南羽不相信,美食竟然都打动不了吗?!
谢沉星侧身,跟他对视,凤眸在月光下透着股漫不经心,“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喻南羽挠挠脸,“就是好奇问问。”
总不能说是想让你看到世界的美好才问的。
“喜欢的食物都没有吗?”他不死心:“那么多美食都没打动你的?”
谢沉星盯着他的眸子:“我对食物欲求很低,能吃就行。”
“好吧。”
这小子是真“油盐不进”。
“那这个世界有没有让你觉得美好的地方?”喻南羽不自觉凑近看谢沉星的反应。
两人面对面之后距离本就近,如今他又主动凑近了点,谢沉星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搔得他耳朵发痒。
对上那双明亮杏眸,谢沉星呼吸不自觉加重,好半响吐气:“……没有。”
生长环境不同,小少爷从小众星捧月长大,想必见到的都是世界的美好。
但他不同,从记事起看到的只有世界的丑恶。
这个回答在喻南羽意料之中,他倒没有太震惊,就是有些气馁。
这不会还想着自杀吧?
“谢沉星,不管怎样,爷爷肯定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的。”喻南羽拉过谢沉星的手,像之前爷爷拉他手那般轻轻拍了拍:“活下去才能看到世界的美好。”
少年手温热柔软,手掌落下升起,在黑夜里无端增添一丝暧昧。
手上的触感像是电流,直达心脏,震得谢沉星心脏酥麻。
他僵滞一瞬,嗓音暗哑:“……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活了?”
抬眸看去,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啊?”
原来没这个意思吗?
“没事没事。”喻南羽打圆场:“我就是怕你伤心过度,安慰安慰你,说话有些无厘头,别在意。”
“嗯。”
敏锐如谢沉星,从这只言片语中也可以看出对方的猜测。
可能是自己白天的样子吓到喻南羽了,让他以为自己有轻生的念头。
爷爷的去世对他的打击确实很大,甚至是灭掉了他心中唯一的光。
但他当时只顾着处理爷爷的事情,倒没想过要轻生。
爷爷的事情刚处理完,喻南羽就出现了。
像是一束光,强势地照入他的世界。
连带着亲人离世的悲痛一起冲散。
谢沉星抬眸,看着月光下的少年,神思不属。
喻南羽忙了一天,知道男主没有轻生的念头后,心中的石头落地,困意当即便泛了上来。
他无意识拉着谢沉星的手,轻声喃喃:“……别死……”
少年被月白光晕笼罩,双眸闭合,红唇无意识微张,怎么看都是一副任人蹂躏的模样。
谢沉星鬼使神差伸出手,拇指按上红唇。
好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