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祝允澈,是在……考场外的走廊。
开学考按学号分考场,上午考语文数学,下午考文综,晚上考英语。周日放半天假,组织学生们参加第一轮预赛后的联赛。
等待进入考场的时间里,贺兰卓正捧着语文课本做最后的挣扎,复习他押的课文。
原因无它,短时间内他只记住了这么几篇,相比其它不熟的课文,集中精力复习他会的,效率更高。
万一押中,都算他赚。
押不中,那没办法,他自认倒霉。
翻过书页,一道阴影笼罩其上。抬眼,对上一双上下打量的眼神。
眼前的少年穿着整洁的校服,除去轮廓外与祝允清只有两三分相像,一股张扬跋扈的劲儿。
祝允澈抱臂看着他。
“呦,老同学,好久不见。”
老同学?
贺兰卓脑海里突然闪回几处原主的记忆。
原主与祝允澈……似乎是初中同学,但记忆里的他,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再见到类似的轮廓,是在高一开学典礼。
彼时微风徐徐,骄阳正好。
台上是枯燥乏味的各领导讲话,台下是同学们无声的默契……低着头,有些坚持不住还睡了过去。
原主同样未能免俗,意识在暖烘烘的困倦里舒展,绵软,令人沉醉。
将他从睡梦中唤醒的,是一道清冽少年声。
他下意识朝声音源头望去。
台上早已换了人。
少年身形颀长,端坐台上。阳光在他周围晕上一层光圈,细小的尘埃无声飞舞。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面前的稿纸,样子不骄不躁,说话也不疾不徐。熟悉的轮廓下,是一张让人无不惊艳的脸,帅极,美极。
这一眼,就看进了少年心里。
朦胧的悸动,或是单纯的欣赏。
总之,他再也忘不掉那一幕。
……
高一上学期一次考试后放榜,同学们一哄而上。短短几分钟,教室里还坐在位置上的就只剩下原主和同桌祝允清。
两人同时起身前往教室后排,那个贴着成绩单的墙角。见两人过来,围着的同学自发散开空出一条供一人通过的路。
无数道目光黏了上来。
只是这眼神……
投向祝允清的视线,带着惊羡、不可置信与敬佩。而落在原主身上的,则带着点怀疑、不可置信与嘲讽。
祝允清站在成绩单前,对众人的吹捧不屑一顾,原主看不到他的表情。直到他转身,视线擦过原主。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在原主身上停留了没有半刻。就像掠过一粒不值一提、毫不起眼的尘埃。
激动、忐忑不安,这副身体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
走上前一看,第一行就是祝允清。往下……没有……再往下……迟迟找不到贺兰卓的名字。
心下一沉。
有人大喊一声:“贺兰卓你从下往上看,说不定立刻就找到你名字了~”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笑声,贺兰卓觉得脸上烧了起来,头不敢动。
他也不知道身后那群人是副什么表情。
试探着看向最后一行。
赫然挂着他的大名!
贺兰卓,班级名次60,年级名次347。
而上一名,年级名次94。
巨大的落差像一把斧头,彻底劈开少年人勉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自尊心。登时沉入深水,瞬间冰封。
寒意止不住发散出来。
耳畔的嗡鸣声,父亲严肃的话语声,同学们的打趣声……瞬间杂糅在一起。
“我捐了栋楼,把你塞进重点班,以后你跟着那个状元好好学学……我贺兰敖的儿子,绝不能是个废物!”
“哈哈哈,贺兰卓,你怕不是走后门进来的吧!”
“我跟你母亲好不容易抽空回国一趟,你就考这么点分来孝敬我们?”
“这差距也太大了点……”
“以后你的手机一天只能玩两个小时,我在手机安装了远程监控系统,你干了什么我们都清清楚楚!”
贺兰卓脑子里只剩下刚才祝允清平静无波的那一瞥。
不在意?
单纯无感?
还是……根本就看不起他?
……
“祝允澈,祝允清……”男生一面走,一面扭头对身旁人说:“你们名字这么像,是亲戚?”
祝允澈嘴角扯出一点弧度,脚步不停“我们是异卵双胞胎,他是我亲哥。不过,我们不住一起。”
“噢~”男生又问,带着好奇,“你哥这人怎么样,长得倒是帅,不过他学习可真行!”
贺兰卓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清楚地听到一句:“他?也就学习好点,性子么……又冷又傲,谁也看不上。”
谁也看不上……
贺兰卓胸腔里烧起了一把火,连带着他的理智吞噬殆尽,眼前的一切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视线重新聚焦,对上一双浓到极致的黑眸。
校园僻静的角落,光线支离破碎,细细撒在两个少年交错的身影上。
祝允清被他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又一拳下去。这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似是害怕、似是恼怒的涟漪。
可怜极了。
那双眼睛,再不会对他冷眼相向,也再不会……看不起他。
……
“喂,贺兰卓。”祝允澈蹙眉,“你不记得我了?怪不得之前碰到,你都不理人。”
“理你干嘛?”贺兰卓忙着理清脑海里突如其来的记忆潮,不是很想搭理他。
祝允澈也不再自讨没趣,去了走廊另一边。
“统子,怎么回事?”
【宿主大人别担心~这是正常现象,恰好触发了原主的部分记忆。】
“噢。”
接收完记忆,贺兰卓有些心累。
他是真的搞不懂,为毛这书里个个儿炮灰都上赶着喜欢主角?
李东明是,现在看来,这原主也有那么点儿意思。
见色起意?
主角光环?
难搞。
*
“唉唉,这题你选了啥?”
“我选了C……”
“我选了B……”
“不是吧?”说话的同学有点激动,“绝对是A!”
……
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得光明正大起来,贺兰卓竭力忽视,即使拿纸巾塞住耳朵,那些答案一个个准确无误钻进他耳朵里。
可恶!
那题他选了D!
听了半天,ABC帮派三家独大,D帮派唯他独尊。
呵,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他,就是当代的苏格拉底、哥白尼、伽利略。
贺兰卓安慰自己。
“全知乐,那题你选了什么?”晚自习下,贺兰卓还是没忍住探寻真理。
全知乐挠挠头,“A吧?”
得,又一个A派。
“算了算了。”
贺兰卓踢了一脚卓侧挂着的书包,一身轻松出了教室。
这还是他穿书以来第一次。
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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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打了个哈欠,撇撇嘴,“真服了,英语放晚上考,瞌睡死我了。”
“你……还能睡着?”贺兰卓莫名其妙,这次题这么难,他可是抠了整整两个小时脑袋踩点交的卷子。
“喔,这次题很简单啊。”全知乐说得轻松。
贺兰卓觉得他要心梗了。
“对了卓哥,今天我就搬回宿舍了。”少年叹了口气,“你可别想我啊。”
“滚滚滚。”贺兰卓没好气,“怎么,你们又和好了?”
“是。”少年点头,复又摇摇头,“又不是……怎么说呢,反正现在我俩就是镜花水月的状态。
关系是缓和了,问题是一个没解决。”
*
两人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10:00。
祝允清又不在。
贺兰卓帮着全知乐收拾铺盖,又去阳台拿回他晒的毛巾,毛茸茸的,“东西都收拾好啊,别丢什么东西。”
“知道~”全知乐笑笑,“卓哥,我不小了,你不用像之前一样把我当小孩子……”
“叩叩!”
有人敲门。
“谁啊?”贺兰卓缓缓冒出一脑袋问号,打开门,跟靳岚面面相觑。
少年见到贺兰卓,眼神一亮,弯弯嘴角,看起来很兴奋,“卓哥,考完试要去放纵一下吗?校外烧烤店……走起?”
说着,抬手绕圈,比划了个大拇指船在航行。
这时候他又把那撮红毛假发带上了,在灯下嚣张地翘着,还挺潇洒。
“走!”
贺兰卓正好想放纵一下,奖励奖励熬夜苦读好多天的自己。
换了身便装,几人排队找宿管阿姨求情,拿到寄存的手机,一个挨一个从宿舍楼后当初那个点外卖的角落翻出去。
这家烧烤店在学校很有名气,便宜量大,最重要的是滋味足。
堪称市一中学子们深夜的放纵圣地。
还没到,店内已经爆满。外面几桌人影攒动,认识的他们的同学挥着手臂就开喊:“卓哥!乐乐!岚哥!”
全知乐不乐意,“怎么,是我不配了?”
“哎呦,啥呀!”一男生大大咧咧,走过来塞给他一把烤好的肉串,趁机撸了一把他的卷毛。
“我们这是稀罕你!”
“老板,老样子!”靳岚趴在门边朝里面喊,“……再上几瓶冰啤!”
“好嘞!”男人抹抹脸上热出的汗,利落铺开烤串,烤架上滋滋冒油。
“来,我们坐这桌,安静。”
靳岚领着两人挤到店门口角落位置坐下,这里人能少点。
喧嚣被稍微隔开了一层,但烤串孜然辣椒的香味、隔壁几桌的哈哈大笑声仍旧存在感十足。
闻得到吃不着。
百无聊赖。
“你哥不出来?”贺兰卓看向全知乐,随口道。
“嗯。”少年点点头,“我哥在准备明天的联赛,待会儿给他打包带回去点就行。”
贺兰卓刚想接话,身后不远处一桌人里像是有人喝醉,声浪猛地拔高,起哄着什么。
循声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缭绕的烟雾,落在那个正在上啤酒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店里统一的黑色工服,身形清瘦,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气质。
扎眼的是腰间系着那个大红色“红99”围裙,系带在后腰处收紧,勒出一段腰线。
还挺细。
那人几乎被帽子和口罩捂了个完全,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在混浊灯光和手舞足蹈的混乱人群里,依旧显得过分冷静、过分熟悉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