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五月,京中接连下了几日的雨。
端国公府门前,一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焦急的在廊下踱步,她的裙角早已被檐廊飞溅而下的雨水所打湿,可她却好似浑然未觉,双手紧紧交握,不断抬头张望。
终于,一辆马车拐入巷子,朝着这个方向驶来。
白静兰脸上一喜,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可又被眼前的雨幕生生拦了下来。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白静兰顾不得其他,忙接过丫鬟手中的纸伞,撑开迎了上去。
车帘被从里掀开,一位身着赤色朝服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白静兰立即将纸伞举高,为他遮挡住落在头上的雨。
一刻都没有耽搁,直接问:“如何了?”
祝鸿达行动迅速的下车,熟稔的接过妻子手中的伞,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大半的伞全都罩在她身上,“下那么大雨,你出来做什么,在府中等我就是了。”
“我哪里坐得住,今日顾止回京,如果此事再没有个定论,礼部的人就该上门推进婚事进程了。”白静兰满面愁容,“别打岔,你今日进宫到底怎么样了,陛下可有松口,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面对妻子的三连追问,祝鸿达沉重叹了口气,一想起勤政殿内发生的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子不是什么好人,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什么胡话?”白静兰睁大双眸,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生怕别人找不到理由治你的罪?”
被妻子这一吼,祝鸿达也意识到这话确有不妥,但他心里的那股气又一直下不去,“你是不知道,今儿在勤政殿我低声下气,咽下了多少委屈。”
白静兰狐疑地看丈夫一眼,很明显是不信的。
他们夫妻多年,她十分了解祝鸿达,他要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这么多年她也就不会提心吊胆了。
“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一口咬定,这道圣旨是先帝留下的,他无权更改,我与其在那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去皇陵对着先帝哭诉,如果能够将先帝哭活了,这桩婚事兴许还能退。”
走至廊下,祝鸿达拒绝了小厮重新递来的纸伞,拥着妻子进府,再次走进雨幕中,也不管左边身子已经淋湿了大半。
“这先帝都龙驭宾天三月了,我就算真有叫人起死回生的能力,先帝活过来也是一具白骨,要是就这样从皇陵走出来,不得把人吓死。”
白静兰在听到丈夫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她用手肘顶了下他的腰,“得亏这府中没有其他人的眼线,不然就算你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祝鸿达嘿嘿笑了声,又低头凑近了她一些,“幸亏有夫人严防死守,咱们这府上才没成为筛子,为夫才过的如此自在。”
“别贫嘴。”白静兰嗔道,“那就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啊。”
白静兰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忙仰头看他。
“让闺女进宫去给皇帝当后妃。”
“你胡说什么?”
白静兰气急,狠狠在祝鸿达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这又不是我说的。”
祝鸿达吃痛,想缩回手,又担心大雨淋湿妻子,只能生生忍住,龇牙咧嘴道,“这是咱们那位陛下说的,甚至还说的冠冕堂皇,说咱们闺女进宫,他定会落下个强夺臣妻的骂名,但是为了报答我当初在战场上相救的恩情,他愿意承担这个骂名。”
“你同意了?”
白静兰忙问,生怕这个只有蛮力,没有多少脑子的丈夫头脑一热应下了这件事,将女儿推入深渊。
“怎么可能,那后宫就是龙潭虎穴,咱闺女那脑子,只怕在那里面都活不过三日。”
“还不是随了你。”
白静兰道。
“行行行,随了我,随了我,容貌随了夫人,长得国色天香。”
妻子这几日为女儿的婚事愁的觉都睡不好,祝鸿达看了心疼,只要一有机会就寻各种法子逗她开心。
可惜成效渐微,白静兰只要一想到女儿即将要嫁给一个大她九岁,还毫无人情味,一看就不会疼人的夫婿,她的心里就难受的不行。
她又问,“我之前叫你给顾止送的那封信,你可送去了?”
“夫人放心吧,送去了,只要顾止有些自知之明,他会亲自去同陛下请旨退婚的。”
可白静兰听了这话心中的愁绪还是没有得到消减。
这些日子,他们想了那么多法子,都没能退了这桩婚事,顾止亲自去,真就能退吗?
她心里和没有谱。
白静兰长叹一口气,“要是顾歧在京就好了,有心上人在身边,女儿也不会那么伤心了。”
祝鸿达却不这么认为,他道:“这个时候,顾歧在才会更叫女儿难受吧。”
竹马就在身边,而她不日就要嫁给其他人了,那人还是竹马的小叔,还能有比这更让人伤心的事吗?
白静兰想了想觉得也是,就没有反驳丈夫。
又走了一段路,她心中还是火急火燎的,她停下脚步,“不行,我还是放心不下婉凝,我过去看看她,你自个儿先回去吧。”
说完,她一把夺过祝鸿达手中的伞,往女儿所住的秋水院去。
祝鸿达:“……”
*
秋水院中。
婉凝此时正一脸颓丧的趴在桌上,素日灵动的眸中一潭死水,毫无神色。
好饿。
她真的好饿。
现在一闭上眼,她的脑中就满是红烧肘子、云松锦鸡、烟雨云鱼。
她好想吃东西。
可只要一想到那日受到的羞辱,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气,生生忍住了想要叫丫鬟给她拿吃的来的想法。
身后的丫鬟们全都低垂着头,完全不敢出声,偶尔投向婉凝的目光,都带着一丝难言的心疼和怜惜。
白静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这样的情形。
她放下纸伞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伸手轻抚她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怎么消瘦了那么多?”
从赐婚圣旨下来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女儿的气色就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听说顾止回来了,竟已颓丧至此。
婉凝对着娘亲扯了下唇角,露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最近每日只用一餐饭,能不消瘦吗?
现在看到娘亲,婉凝心里的委屈憋不住了,她一下就扑到了娘亲怀里,小声呜咽起来。
她是真的要饿死了。
她好想吃东西。
可她前几日才发过毒誓,在瘦下来之前,她一日只能用一顿饭。
今日的份额早上忍不住已经吃完了,今晚又只能饿着肚子睡觉了。
呜呜呜,她怎么那么可怜。
白静兰心疼的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没事,娘在这里,难受你就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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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憋在心里,把身子熬坏了,你让娘怎么办?”
听到这话,婉凝的哭声停滞了一下。
对啊,她为什么要因为跟别人置气而让自己受罪呢?
娘亲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想到这,婉凝的哭声更大了。
那她这两天受的罪,岂不是白受了吗?
见女儿哭的如此伤心,白静兰心也跟滴血似的,早知道,婉凝及笄那日,她就应下顾家大夫人所说的,先给两个孩子把婚约定下。
如此,也不会有今日这一遭棒打鸳鸯了。
“我可怜的女儿啊。”
白静兰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了。
她心性如此单纯,如果真的嫁给了顾止,以后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
“娘,我…我想……”
婉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话都说的不太清楚。
“娘知道,娘知道你想退婚,这件事还没彻底落实,还有机会的,娘会想法子的。”
虽然白静兰知道此事机会渺茫,但此时此刻,她还是不想让女儿一点希望都没有。
听到“退婚”这个词,婉凝明显愣了一瞬,但此时此刻,终究还是腹中的饥饿感占据了头脑,她缓了口气,终于是将想说的话完整的说出来了。
“娘,我想吃东西,呜呜呜……我好想吃东西。”
“……”
白静兰的手止不住的轻颤起来。
她想起了公公去世的那段时间,婉凝因接受不了祖父骤然离世,前几日也是不吃不喝,后来就开始暴饮暴食,喝了好些药下去,才逐渐好转。
不能嫁给顾歧,竟叫她伤心至此吗?
白静兰心如刀绞,但她还是叫人去备了膳食。
有发泄的地方,总比憋在心里强。
现在本就快要到晚膳时候,厨房早已开始准备开火,听说是小姐要的,他们便十分迅速的做出几个平日婉凝爱吃的菜送过去了。
闻到饭菜的香味,婉凝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饿了许久的肚子也开始咕噜叫了起来,她没再犹豫,端起那碗熬得稀烂软糯的莲子粥便大快朵颐起来。
婉凝这状态,跟她祖父去世时,简直一模一样。
白静兰看的难受,“你慢些吃,不急。”
婉凝急啊。
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吃过饱饭了,现在饭菜摆在眼前,叫她如何不急。
没多会儿,她就将桌一碗粥和四个小菜一扫而光,肚子是填饱了,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既然都已经破戒,她自然不再顾忌,叫人又给她拿来一盘糕点。
是她最爱的桃花酥。
糕点入腹,婉凝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前几日发的毒誓。
如果她没有忍住,在瘦下来之前破了戒,那她哥哥一年之内,都别想追回她嫂嫂。
哎,幸好,不是用她自己发的誓。
可怜的哥哥,你就再多等一年吧。
白静兰看着女儿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红着眼眶,忍着哽咽道,“你放心,娘一定会想办法,为你退了这桩婚事的。”
婉凝如此喜欢顾歧,如果真叫她嫁给了顾止,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她就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就算不惜一切代价,她都要想法子阻止这桩婚事。
看着一脸哀伤的母亲,婉凝眨了眨眼,又咬了口手中糕点,十分不解,“不就是嫁个人嘛,母亲何故如此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