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华没抬头,随口应了句“嗯”,随后手里拿了套衣服抖了抖,走过来递给随时,“干净的,先去洗澡吧。”
走出房间,随时又看了一眼那个被锁上的房间,房门老旧,门框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里面会是什么?随时心想,这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唯独这件房间还挂着灰。
想不通。
这房子虽然老,但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就连沐浴露都是新的,看起来近段时间是有人住过的。
大致洗了一下后,随时便出来了,心里记着怕乌华会着凉。
等待乌华洗澡的期间,随时在房间里到处看了看,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相框,她顺势坐在床上拿起相框看着。
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被老奶奶抱在怀里的画面,小男孩的脸熟悉又稚嫩,俨然是十几岁时的乌华。
随时伸手抚摸着照片里的乌华,仿佛可以透过照片触摸到十几年前的他。
这位老奶奶应当就是乌华的邻居奶奶,大学时曾听他提过很多次,但却没有看过照片。
“在看什么?”
随时下意识的循着声音看去,乌华正拿毛巾擦着头发站在门边。
几步走到随时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相册和身上那件有点小的衣服,最后把视线落在了她那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上,哑声道:“怎么不吹头发?”
随时抿了抿唇,问他:“学长,这就是奶奶吗?”
“嗯”乌华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吹风机,插上插头后给她吹头发,“这是唯一一张照片。”
随时乖乖的低着头,任由他倒腾自己的头发,目光还停留在照片上,找话似的问道:“学长这时候几岁?”
“忘了。”
吹风机的呼呼声遮盖住了乌华的声音,以至于随时没有听见,以为他不想回答自己这个没营养的问题。
随时的头发长且多,吹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堪堪吹干,给自己吹则是几分钟就完事了。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拍打在窗户上,估摸着一时半会停不了。
随时打开手机看信息,许棠音在半小时前给她发了条短信。
「音羽:之之,这雨估计要下好久,我们订了家酒店,把位置发你了。」
点开许棠音发过来的酒店定位,离她们几公里远,随时想了想,看向乌华问道:“学长,陆承俞他们订了酒店,我们要过去吗?”
乌华正好从衣柜里抱了床薄被子下来,闻言轻轻摇头:“不了,雨大过不去,在这凑合一晚吧。”
随时回了条短信后便把手机关上了,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点,夹杂着热气的雨水撇进来,随时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宜江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不似江州的绵绵细雨,倒像是来索你命的。
“开窗还是开空调?”乌华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问她。
随时立即关上了窗户:“开空调。”
关上窗的后一秒,空调“嘀”的一声被打开了,冷气慢慢侵袭着房间,赶走了房间里残余的热气。
乌华放下空调遥控器就要往外走,随时连忙喊住他:“学长,你去哪?”
“我在楼下睡,有事叫我就行。”
随时小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眨着眼睛看乌华:“学长,我一个人害怕。”
乌华垂下眼看她,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时本已经做好了他会拒绝的准备,没想到下一秒看到他微微点头。
随时立即瞪大双眼看着他:“学长……其实可以不用勉强的。”
“那我走了。”
“不要!”随时眼疾手快的抱住了他的手臂,抬头却看见他嘴角扬起,一副玩味的样子看着自己。
“……”
晚上,乌华还是没有留在房间里睡,而是在隔壁的小客厅里,房间不隔音,只要随时有事轻轻喊一声就能听见。
关了灯,听着窗外的雨声,随时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睁开眼看向窗外,一层水汽蒙在上面,却还是可以看见南街上亮着的橙黄色灯光。
反正也睡不着,随时索性起身下床,走到窗户旁一把推开窗外,任由夜晚的凉风吹打在脸上。
只要现在的风是舒服的,没有掺杂一丝热气,随时闭了闭眼感受,随后睁开眼眺望着远方,南街的小铺都还亮着灯,和一部分嬉闹声。
许是雨小后出来闲逛的人。
明明昨晚都没怎么睡,随时这会儿竟觉得一点也不困,反而精神到想出去闲逛,想了想,还是没有去叫乌华。
关上窗,随时回到床边坐下,目光在一旁的书桌上扫视着,房间里没有开光,只能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灯光看。
桌子上放着几本高中物理书,和一些复习资料,想来是乌华高中时期留下来的,随时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伸手翻开最上面那本物理书。
第一页上面板正的写着“乌华”两个字,下面接着是“高二(3)班”,随时甚至能想到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时,会坐的和他的字一样板正。
想到这,随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继续往后翻,每一页上面都写满了笔记和计算,越往后字迹越潦草,也越乱。
一直到第67页,几张薄薄的纸被夹在中间,随时疑惑地拿了起来,用手电筒照着上面的字。
刑事判决书。
被告人乌华。
随时“嗡”地一下脑子一片空白,把这几个字看了又看,心里满是不相信,可在看到那枚公章时她猛的瞪大眼睛。
每个字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乌华那几年压根就没有出国,而是……在坐牢。
随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伸出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很痛。
这不是梦。
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判决书,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捏着判决书的手开始颤抖,她拼尽全力的想要去看清上面的字,却无济于事。
眼眶湿润,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随时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句“为什么”。
脑子里的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开来,随时现在就站在崩溃的边缘,仅仅半步便可彻底失控。
猛地翻到最后,随时只能看见“被告人乌华因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一行字。
“啪嗒”一下,泪水在判决书上的“六年”两个字洇开一团,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随时的魂彻底丢了,目光涣散的盯着手里的判决书发愣。
“不可能……不可能。”她崩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心里压根就不相信,但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还有公章。
这让她不得不相信。
随时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房门前,想要冲出房间去质问乌华,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骗我出国了?
为什么要骗我分手?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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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在握住把手想要打开门的那一霎那,随时退缩了,她松开手,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蜷缩着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泪水像无止境的往外涌,随时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海里只剩下了判决书几个字。
六年,在最年轻、前途最明亮的那六年里,他竟然不声不响的坐了六年牢。
明明他的前途那么明亮,物理系专业第一,被导师推荐去实验室实习,明明那么多艰难都熬过来了。
随时可以接受分手,也可以接受乌华要出国发展,但绝对不接受他隐瞒所有只是为了去坐牢。
整整六年,没有任何人告诉她,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乌华就这样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原因呢?
忽然想起了什么,随时抬起头,颤抖着双手把判决书又翻了回去,却因为手抖而把这几张纸揉皱,好不容易翻到最后面,看着上面的原告信息随时那悬在空中的心彻底被击打的碎了一地。
那几个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鼻头泛酸,好一会儿才得以释放的大口喘着气。
原告于岩……
于岩,随时的继父。
在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随时像是被点穴了似的,一动不动的拿着那张判决书。
乌华故意伤害了于岩,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
随时想不明白,他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又是怎么牵扯上故意伤人的?
回想起大学时候的种种,她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于岩和随母,她在和谁谈恋爱。
故意伤人的原因会是因为随时吗?
她不敢问。
也没有资格问。
于岩是随时的继父,是把乌华告进监狱的人,她们之间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敌对的关系。
虽然于岩做的那些事情就算把他千刀万剐了也都是便宜他,但她不知道乌华是因为什么去伤害他,不管因为什么都不值得。
为了这种人不值得赌上自己的前途。
随时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了这种人真的值得吗?
她又想到了西塔海湾的那间咖啡店,出狱一年了,乌华竟然甘心屈身于海边的咖啡店。
出狱一年了,也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如果不是随时来这散心,误打误撞遇见了乌华,这件事是不是会被瞒一辈子。
可随时转念一想,乌华今年29了,念完大学坐了六年牢,案底在身又有哪家公司会要他呢?
她甚至不敢去想这么多年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在监狱里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在这六年里有没有人去看过他?
下意识偏头去看那桌子上的合照,随时又扯了扯嘴角苦笑起来,可乌华是个孤儿,没有亲人会去探监。
那陆承俞呢?
随时不知道他对这件事知道多少,大学时她曾无数次追问陆承俞,他都闭口不谈,只说乌华出国了。
现在想想,以他们的关系,陆承俞不可能会不知道,也就是说这么多年里他一直在帮着乌华欺骗她。
……
那天晚上,随时把判决书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泪水流到眼眶红肿,从窗外南街橙黄色的灯光坐到太阳升起的烈日。
不知道几点,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随时条件反射的站起身,把判决书塞回到书里。
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随时扬声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