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沈杳杳知道自己这节课肯定听不下去了。
她低声嗫嚅:“……没事。”
陈涯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我不信。”
沈杳杳又不吭声了。
陈涯最初担心她犯哮喘,如今一看没有丝毫犯病的迹象,倒更像是情绪上的问题。
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一颗蜜桃味的棒棒糖,放在沈杳杳桌子上。
沈杳杳不动声色。
“咦?”
陈涯鬼使神差从手边拿出一团纸条,丢在那颗糖旁边。
“这是什么?”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用透明胶带仔细封过口。
沈杳杳心脏猛地攥紧,只有于思雁会用这种黄色便利贴与她传话。
她手指发抖,拆了好几次才将胶带拆掉,手指颤颤巍巍展开纸条。
纸条写了一行字,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于思雁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眼眶忽然濡湿一片。
沈杳杳低头埋在书堆后,一连抽了两张纸,手忙脚乱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
于思雁从一开始就清楚,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沈杳杳的真心。
沈杳杳小心翼翼抬起头,目光寻找于思雁。而于思雁也像是心灵感应般回头,对上沈杳杳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劫后余生般的感动宛如涨潮般涌了上来。
女孩们友谊从来不是天生柔软的联结,而是一次次主动选择的相认。
跨过误解与距离,懂得彼此,互相看见、互相支撑。
沈杳杳为之动容,自己与于思雁之间的感情或许能够称之为“爱”。
爱并不是“爱情”专属的。深厚的亲情、爱情、友情,或许都可以称之为爱。
亲情有血脉的连接,爱情有婚姻的绑定,友情仅靠两个人的相互吸引。
在沈杳杳心中,一旦情谊足够深重,人难免心生患得患失。或许试图在友情中求取长久安全感,本就矛盾而又虚妄。
女孩的友情在这个社会中是“脆弱”的,很容易被任何一方的爱情打断。
沈杳杳只希望于思雁能够陪着自己,她不怕被人斥责贪心,她感动于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
沈杳杳出神之时,下课铃声响起,又是每日跑操时。
陈涯随手掏出一包糖果,大方地分给了周围的同学,包括沈杳杳。
沈杳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人居然在社交。
他不是最讨厌与人打交道吗?
其他同学蜂窝一样冲下楼,沈杳杳坐在教室里,盯着面前两粒糖果出神,唇角突然弯了起来。
其他人都只分到了一颗,只有她分到了陈涯的两颗糖。
嘿嘿。
沈杳杳情不自禁将这一举动,想像归结为一种隐秘的偏爱。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
“沈杳杳背书!”她鞭策自己道。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她自言自语道。
背着背着,想起来过年期间的加班费还没打到卡上,她坐在原位,书包抱在怀中,捂在内兜偷偷将手机开机。
“嘟嘟——”
好死不死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还好班里空无一人。
沈杳杳看清来电之人,偷偷转到角落,接起电话。
“喂?渺渺?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沈杳杳压低嗓音。
“姐姐……”
电话那头的许渺嗓音沙哑,字不成文。
“奶……奶奶她……进医院了……”
“你说什么?!”
许渺咽下口水,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
她长话短说,“我本来今天要回家的,行李都收拾好了,结果奶奶突然摔了一跤,然后就晕倒了……我打了120叫来救护车,送奶奶上医院,医生说应该是因为高血压引发的脑出血,打了一瓶尼卡地平注射液,还好……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老年人骨密度低,轻轻一跌很容易髋部骨折,更甚者可能引起严重的颅内出血。
沈杳杳扶着心脏,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艰难叮嘱道:“好……我等放学给你打一笔钱交住院费,不够再跟我要……辛苦你照顾奶奶,等我回去,不能耽误你上学。”
许渺忙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奶奶也是我奶奶,你跟我客气啥。我就跟你说一声大致状况,你别回来,我上高一你复读,孰轻孰重明眼人都分得清。”
沈杳杳:“……好。”
她立刻摁灭电话,再也坚持不住,抓起桌洞里的哮喘吸入剂,深吸。
教室外,学生们的脚步声与吵闹声由远及近,回荡在走廊上。
沈杳杳紧闭双眼,只觉耳边环绕着巨大的耳鸣声,与欢笑声混合在一起,格外吵闹。
不能慌,不能慌,沈杳杳,稳住。
你不能倒下,奶奶在等你。
沈杳杳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渗血。
她开始后悔,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她这个冬天该回去陪奶奶过年的。
在她的人生排序中,奶奶才该是最重要的,自己应当向后靠靠。
沈杳杳讨厌自己,她是自私鬼,是精致利己主义,是……
“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刺耳的吵闹,像蛇一样钻入沈杳杳的耳蜗。陈涯盯着她手中的吸入剂,声音很轻,让人安定:“出什么事了?”
“我……”
沈杳杳缓缓睁开眼,刺目的阳光劈入眼眶,她忍不住蓄满泪水。
“我奶奶她……出事了。”沈杳杳嗓音颤抖,机械地重复,“我要回关南,我要回去看她……”
刚跑完步,陈涯的脸上白里透红,额角还渗着汗珠,一只手挎着校服外套,放荡不羁。
听见沈杳杳的回答,他疲惫的神色骤然一凛。
两秒后,陈涯低下头,手机开机。
“走。”
沈杳杳一怔:“什么?”
“两张票,买好了,今晚八点。”
陈涯晃了晃手机屏幕,“带上身份证,我陪你回一趟关南。”
之前高考报名统计过身份信息,陈涯这里都有,顺手填资料买了票。
未曾料到他的动作如此之快,沈杳杳抢过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她盯着锁屏密码发愣。
“你别冲动……快打开手机把票退了!”
“已经买了。”陈涯耸肩。
“我们也走不了啊!”
“今天离开,先斩后奏,明天再请假。”
沈杳杳气急:“你傻啊!数学老师刚刚预定了一节晚自习!”
平时都由实习老师看自习,实习老师不清楚本班学生的情况,记名字还好糊弄。
可若换成数学老师来上课,看到最后一排同桌两人不在,肯定会上报学校。
沈杳杳不想背处分。
陈涯盯了她一会儿,目光转向桌上的香水瓶,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知为何,沈杳杳感觉到他周身的颓丧气息突然浓烈起来,让她感到有些害怕。
他出什么事了?
下午四点钟,陈涯不见人影。
沈杳杳又急又燥,打翻了两次水杯。
班主任原本在讲台上看自习,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什么?开会?”
曲良然的语调从一开始的烦躁,到迟疑,再到惊恐。
“……陈涯打篮球,把副校长办公室的玻璃窗打碎了?!!”
全班出奇地一致,撂下手中的笔,像是沸水渐入油锅一般炸开,窃窃私语。
曲良然还在通话:
“那校长没事吧……
“用赔医药费和装修费吗?
“哦哦……那就行。”
众人声音大了些,新奇地讨论着,曾鸣源惊叹:“陈涯这是见义勇为吧?谁叫副校长冬天不让我们开空调,说太热了容易睡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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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都快成撒哈拉了,现在窗户碎了,就算开五十度空调也漏风,哈哈!”
全班人嗤笑起来,只有沈杳杳一人呆愣在座位上。
这是什么围魏救赵、曲线救国的策略?
犯得着闹到副校长那里?
-
晚饭时间过后,全部高三的老师都被叫去报告厅开会。
数学老师果然没机会占自习课,只有实习老师偶尔穿梭在几个值班的班级,班里人都在低声讨论这件事,没有一个人静得下心学习。
沈杳杳低下头,看着自己包里的身份证和走读证,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许渺发来消息,说奶奶已经醒来了,牵挂着沈杳杳,让许渺转告她安心读书。
沈杳杳在厕所偷偷给奶奶打电话,直到听到奶奶的声音了,才彻底放心。
陈涯的手机也在自己手上。
他的桌子上摆满了沈杳杳的书,唯一属于他自己的香水瓶下压了一张字条,沈杳杳迟疑着抽出。
【1207】
是他的生日?
好可惜,从前不知道,没能给他单独过个生日。
沈杳杳尝试着输入锁屏密码。
解锁成功。
她迅速点开购票软件,退票,没有丝毫犹豫。两个人的票扣除20%的手续费,手机上方弹出钱退回账户的短信。
沈杳杳松了一口气,收起手机,从自己的钱包里清点出手续费的钱,不多不少刚好83.2元。
其余欠他的,等他回来再说吧。
指针滴答滴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越来越煎熬。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是第二节晚自习。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陈涯才踱着步子踩着铃声,溜达回班。
全班人静了下来,目光沾在他身上,充满了惊异、好奇,与……一丝敬佩。
陈涯看到教室最后排的沈杳杳,神色一滞,却也不恼。
又或者是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因此及时地收回目光,以免其他人通过他的视线捕捉到沈杳杳的位置。
“陈哥牛啊!”
“不愧是曲老师的亲学生。”
“曲老师敢怼校长,陈哥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干脆直接动手了啊!”
……
陈涯翻了个白眼,懒得理那些误解,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似乎是刚刚经历过一番唇枪舌战,拿起水杯猛然灌下半杯,拧紧杯盖,看到香水下的一沓钞票,一滞,“谈谈?”
走廊人来人往,他们一前一后出了教室,缓缓走到无人的连廊处。
这里不仅没有人,也没有灯。
料峭的倒春寒,伴着呜咽的晚风往人脖子里钻,像是谁在哭泣。
栏杆高度刚好抬到沈杳杳的锁骨,她歪着头趴在上面,率先开口。
“对……对不起啊。”
“嗯?”
“没能遂了你的计划。”
陈涯失笑道:“我告诉你手机密码,就是为了让你自己做决定。”
“嗯。”沈杳杳心底泛起酸涩,“可惜我没你那么勇敢,也不想让奶奶担心。”
陈涯轻声道:“奶奶没事就行。”
沈杳杳再次道歉:“对不起,陈涯。”
陈涯见她又要哭,忙摆手:“没怪你啊。你不会课题分离。我想帮你那是我的课题,无论你做了什么选择,都不该有压力。”
换而言之,他在买完票、砸完窗户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他的课题了。
沈杳杳知道他是在用这套说辞安慰自己,叹了口气:“你做了这么一件大事,会受处分吧?”
陈涯反问:“你们听到我做什么大事了?”
沈杳杳如实回答:“……砸玻璃。”
陈涯轻笑:“知道我为什么砸玻璃吗?”
沈杳杳摇头。
陈涯:“因为我想从副校长办公室跳下去。”
他语气平淡,仿佛口中讲出的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