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小的时候,陈添就表现出了与哥哥截然不同的,对于知识学习的天赋。
然后踏上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之路。
众人眼中斩获竞赛冠军的学神,毕竟不是真的神仙,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轻飘飘拔得考试头筹。
他被父母勒令着参加高昂价格的竞赛班,在一群同样的天赋怪中竞争第一。
只要不是第一,父亲的皮带就会落在他的全身,无一处角落幸免。
“你明明有那个天赋,是不是不努力?”
“大家都知道你聪明,你要是不拿冠军,爸爸妈妈怎么在街坊邻居面前抬得起头呢?”
“还犟!今晚不许吃饭了!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吃!”
小时候的陈添被打得满嘴血沫的时候,总是能看到角落里抱着游戏机,怯怯望过来的哥哥陈涯。
陈涯从来不会被父母责打。
他连数学题都做不对,却可以参加自已喜欢的小记者班,兴奋地在镜头面前展示自己。
“添添,你要争气呀,你哥哥学习没天赋,爸爸妈妈就指望着你啦。”
“你哥哥学也学不好,以后不在外面违法乱纪,我们也就不管啦。”
“添添,你看,大家都夸你呢,你比哥哥优秀多啦。”
……
的确,知道这一对双胞胎的,没有一个人不会用哥哥来衬托弟弟的天赋异禀。
……可是哥哥,其实你才是我羡慕的人。
你可以学自己喜欢的专业,而我因为“擅长”,必须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
陈添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其实我知道,我们两个都不幸福。”
他们的底色是一样的。
陈添开朗,也只是外界高度评价堆砌出的自信松弛。
这么多年的竞赛训练,唯一培植出的优点是勇气——他想要的会主动争取,绝对不会等其他人拱手让出。
在这个仅认识了两天的女孩身上,陈添似乎找到了可以松懈的疮口。
沈杳杳有这种魔力,或许是周身散发的书卷气,伴着一点身体虚弱的脆弱感,像是黑洞,让人想吐露被吞噬的秘密。
“从很早开始,我就知道,陈涯因为我活在阴影里……所以我对他一直抱有一种愧疚的亏欠感。”
陈添慢条斯理地说着,“我总会想着迁就他,下意识照顾他的情绪,以此缓和对比的隔阂,却还是拗不过世俗评判的眼光。”
陈添低下头,直视着沈杳杳:“你有发现吗,其实你跟我很像。”
沈杳杳起身:“我们不一样的。”
陈添的语气突然很奇怪:“杳杳,你知道吗,双胞胎虽然在外显行为、性格表征层面呈现出显著的差异,但先天遗传基底与生理本源的特质是高度一致的。”
车流绵延的灯河高速流动,脚下整片岛城的万家灯火汹涌铺开,层层叠叠的光浪向中心涌来,像无数双紧盯不放的眼睛。
沈杳杳呼吸急促起来,她低头迈开脚步:
“你别说了。”
“沈杳杳,”陈添侧身拽住她的手腕,“从小到大,但凡陈涯喜欢的,我不可能不——”
“陈添。”
陈添:“……”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陈涯似乎无视了他们相连的手腕,语声平淡。
“刀哥说你今晚订了卡座,这个点儿还不过去,叫我出来找找。”
陈添默了默,缓缓松开紧攥的手。
“抱歉,是我唐突了。”
沈杳杳慢慢收回手腕,低下头,白皙的皮肤上一片红痕。
她低头道:“没事。”
“我这就过去。”
陈添努力弯弯唇,想要展露出惯常开朗的笑容,语气已经恢复温柔,“哥,你带着杳杳吧,新朋友,咱们一起。”
陈涯下巴轻点远处:“刀哥以为你要爽约,在那儿气得骂人。”
陈添打开手机,低头看了下时间与预定短信,“无烟区A3桌,我等你们。”
陈添匆忙离开后,陈涯瞥了一眼沈杳杳手腕,又抬眼注视她的眼睛。
“他吓到你了?”
顶楼的风声呼啸而过,凛冽寒凉。
冷静下来后,沈杳杳摇了摇头。
“你不是感冒了吗?”她忧心道。
“已经好了。”陈涯说道,“我送你回家。”
这次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不用,”她说,“走吧,我们一起。”
既然明白了陈添的意思,总要亲自说清。
今天沈杳杳尝试的新事物有点多。
小酒馆就坐落在商场顶层,内部装饰得很有民族风情,中央舞台坐着一位弹吉他唱民谣的驻唱姐姐,弹着一首《春风十里》。
被称为“刀哥”的男人带他们落座,沈杳杳左顾右盼:“陈添不是说一起吗?”
“我在这儿呢。”
陈添捧着雪克壶,从对面吧台探出头来。
雪克壶冻手,他放下后偷偷搓手生热。
“咦?”沈杳杳诧异道,“你站在里面做什么?你是调酒师?”
“是调酒师编外人员。”刀哥优雅走到A3桌的吧台前,沈杳杳一惊,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不是……我……你……”她语无伦次。
你怎么不穿上衣啊!!
刀哥被称为小酒馆“男菩萨”。
据说是学戏曲出身,在主编面前耍了一套象鼻刀后,被招为时尚杂志的模特,故而人称“刀哥”。
其人肌肤白皙肌肉健美,模样身材顶好。
后来钱攒够了,就开了家小酒馆,以“慷慨大方”为噱头,招来不少愿意一睹芳容的女顾客。
沈杳杳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
……俺们乡下人哪见过这个?
刀哥一看女孩害羞就来了兴趣,推搡着就要去把她的手拉过来,十分慷慨:
“没摸过腹肌吗?要不要试试?”
沈杳杳的脸红成火爆辣椒:
“不不不不不不——”
手还没搭上去,就看着吧台一里一外两个少年盯着自己,两个一模一样的脸长出了两个一模一样阴沉的表情。
像是复制粘贴。
“切——”
刀哥悻悻松手,在两个一模一样警告的目光下,默默离开A3桌。
沈杳杳刚把手小心翼翼从眼睛上放下,刀哥突然一个回马枪探出头来。
“想摸的话,”他摆出一个促狭的笑,“他俩也有哦。”
“而且这俩不对外营业……”
话音未落,陈添一杯子水泼出去,刀哥忙不迭地一溜烟没影了。
沈杳杳僵在原地,尴尬得差点背过气去。
陈添咳嗽两声,打破沉默:“……Mojito可以吗?”
沈杳杳还没回过神来,恍然听着名字似乎是酒,“抱歉,可以换无酒精吗?”
陈添莞尔一笑:“放心,无醇的。”
他侧身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修长的手指轻舀,将一勺清透的糖浆缓缓淋进长颈玻璃杯底,铺出一片深海般的底色。
“蓝柑糖浆是这杯饮品的核心,基底自带海面的通透。”
陈添切下几块新鲜青柠,连同鲜嫩薄荷叶一并放入杯中,用捣棒碾压出青柠酸汁与薄荷凉香。
杯里填满蓬松碎冰,冰块碰撞发出轻响,锁住捣出的香气。
“薄荷叶搭配青柠捣汁,中和蓝柑的甜味,入口清爽微酸。”
陈添举高苏打水瓶,紧贴杯壁缓慢注入气泡水,绵密的气泡不断翻涌,杯底浓郁的深蓝色海洋被稀释成干净通透的浅蓝。
一块青柠角卡在杯沿,细碎的冰块浮在淡蓝色液体中,清爽的薄荷果香顺着杯身漫开。
将调好的蓝海洋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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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托轻轻推到沈杳杳面前:“澄澈柔和的浅蓝底调与薄荷青柠的清爽温润,刚好与你相配。”
沈杳杳道了一声谢,低头啜饮。
她舌头不算太灵,只能尝出这杯饮品的清甜,再抬眸时,陈添已恢复了素日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仿佛方才天台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
“你调的酒好专业啊,”沈杳杳礼貌地恭维,“你会的技能好多啊。”
陈添看了一眼哥哥,“小爱好,低配版化学试剂罢了。”
见沈杳杳不解,他笑着补充道:“比起物理,我更喜欢做点化学实验。可惜参加化学培训时,实验室那群老头老太一见我拿起丙酮和重铬酸钾就急得嗷嗷叫,像是怕我把实验室炸了——”
陈添耸耸肩,“可我只是觉得那瓶橙红色的试剂亮晶晶的很漂亮罢了。”
沈杳杳瞪大双眼:“这两瓶兑在一起,真的会发生冲料爆炸吧……”
不光会爆炸。
丙酮蒸气氧化,还会喷出腐蚀性红雾,极易起火烧伤。
很难不觉得是陈添故意吓唬那群老学究。
“你居然也懂这个。”
陈添一挑眉,眼底赞赏更浓,“所以嘛,退而求其次,来兑这些不会爆炸的彩色液体咯。”
沈杳杳哑然失笑。
陈涯在旁拿了一瓶德国黑啤,默默聆听他们交谈,一言不发。
“说起来……”沈杳杳问道,“你为什么能在这家小酒馆调酒啊?”
陈添答:“那年我去拍杂志,认识了刀哥,后来交了朋友,他给引荐的。”
“你去拍杂志?走近科学吗?”
沈杳杳一惊。
实在没法想象,理科学神会和肌肉男共登同一本杂志。
陈添勾了勾唇角:“《棱镜PEISM》,省内的双月刊人文青年杂志,主打的是多元青年纪实。我在今年第一期刊的第25页。那时拍摄采访刚好排到同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在广告产业园的影棚拍摄,刀哥在里头耍象鼻刀,操着大刀顺手砸坏了一台电子设备。”
因为是对青年的采访,刀哥又是由橡皮刀入行,因此重操旧业,搞了把刀陪自己拍定妆照,以此体现“不忘初心”的美德。
只可惜他年轻气盛非得演一段旧业,结果就是砸碎了杂志社三万块钱的长焦镜头。
“你小子又在提老子的辉煌事迹了?”
听见刀哥由远及近的嗓音,沈杳杳下意识准备闭眼,却发现刀哥这回裹了件毯子走来。
陈添对他翻了个白眼:“敢做还不让人说?哎?你怎么套了床被子?”
刀哥拉紧毯子,裹成个粽子:
“这不是要路过A区,人家小姑娘不好意思吗!我等走到B区就把它扔了。”
刀哥走去了B区,陈添挑了下眉:“当时他刚投资完这家酒馆,身上没现金流,赔不起。我就顺手借他三万块钱,后来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作为学生,能随手拿出三万块钱还不怕被骗,这得是多不缺钱又心大的人。
“看来挚友难寻。”
沈杳杳说着,笑着抬起莫吉托,与对座的陈涯碰了碰杯子。
一语双关,陈涯领悟得似乎有些缓慢。
沈杳杳的动作很快,待陈涯哑然缓过神时,对坐的二人已经开始谈论下一个话题。
陈添见陈涯一直不说话,坐在那里有些尴尬:“我哥是个闷葫芦,你别介意啊。”
沈杳杳笑着摇头:“我认识他一段时间了,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陈添的手虚握成拳,轻咳一声:“可惜我今天开车,不能陪客人喝个尽兴。”
沈杳杳碰了碰他手边的不锈钢冰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小酒馆的暖气开得很足,刀哥光着上半身都不会觉得冷,因此很容易让人忘记马上就要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