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岛城纪事[校园] > 7. 瑰意琦行(03)
    07

    于思雁夸自己才高八斗,沈杳杳听懂了,忍俊不禁。

    “还是运动员辛苦,”沈杳杳谦虚道,“你看那个谁,一个人就报了四个项目,个个得奖,干一行行一行。”

    沈杳杳不爱社交,除了生活圈子内的同学,不大爱记其他人的名字。

    于思雁刚好相反,她觉得记住名字是对他人至少的尊重。

    “你说江芮楠?”于思雁果然记得,莞尔一笑,“人家是体育生,还是打排球的,肯定行啊!”

    “对对对,江芮楠。”

    太阳升上来,秋老虎令人燥热难耐,沈杳杳灌下几口水,恍然想起江芮楠其人。

    在那个查手机的晚自习被收手机,甚至生气发泄,对始作俑者阴阳怪气;

    也是她,在那堂英语课上,肆无忌惮地嘲笑沈杳杳的口音。

    沈杳杳无奈摇了摇头,江芮楠果真是个直爽的性子。

    如今江芮楠本人正从操场边角飞奔而来,短发被吹成凌乱的枯草。

    她浑然不觉,兴冲冲将脖子上三个金牌捋下,一连串戴在曲良然的脖子上。

    “曲老师您等着吧,”江芮楠得意道,“下午大摇绳还有个金牌,我们给您挣回来,可仔细着点您的颈椎!”

    班里就数江芮楠带回来的奖牌多,且无一例外都是金牌。

    曲良然年纪虽大,身子骨倒也硬朗,笑呵呵道:“行啊,我‘扫颈以待’。”

    午饭过后,大家全无往日午休的困意,叽叽喳喳地聊天。

    下午太阳预计更加毒辣,沈杳杳坐在位置上抹防晒,身旁吃饭归来的陈涯很不客气地摊开手:“给我点。”

    沈杳杳无情道:“十块钱一泵。”

    “沈杳杳,”陈涯咬牙切齿道,“你掉钱眼里了吧!”

    要说一开始,沈杳杳还会为自己的贫寒感到窘迫。如今见证二人的贫富鸿沟后,她反倒坦然起来。

    “你跟一个要在便利店勤工俭学的人谈慷慨大方?”

    陈涯指着自己,邀功,“你不能感激报答一下吗?我读了你的稿件诶。”

    沈杳杳挑眉:“那是我写得好,没有你读也会有别人。”

    陈涯气坏了,脱口而出道:“才不是!那是我特地第一个挑出来读的!”

    话音刚落,不光他自己意识到多嘴,沈杳杳也明显愣怔一下。

    要说内心毫无触动,肯定是假的,毕竟她刚被其他人那般毫不客气地评价过。

    陈涯这么做,初心肯定是为了给她撑腰。

    沈杳杳呼吸有些急促。

    面对突如其来的“偏爱”,她蓦然有些不知所措。

    沈杳杳生硬地驳回,声音低低的:“你是14班,我也是14班……肯定有人审核过,觉得我的稿子没问题,才让你读的……不然那不是走后门嘛……”

    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两个人都低眉沉默了,沈杳杳慢慢把防晒霜递上去:“你用,你用。”

    “……我才不用便宜货。”

    陈涯却低声拒绝,僵硬地别过脸去,背对沈杳杳,弯腰在包里翻了许久。

    沈杳杳怀疑他是脸红了,不敢转回来。

    过了一会儿,陈涯找出一瓶防晒霜,丢给沈杳杳。

    “让你试试贵货,”他面无表情,“我妈说这个很好用。”

    沈杳杳看着那瓶金碧辉煌的管子,差点没拿稳,“你有防晒啊——平时怎么没见你用?”

    “大老爷们涂什么防晒,娇气。”

    “你这是社会学中典型的性别刻板印象。”

    “……”

    沈杳杳收下他的好意,但不敢多用,挤了一小点,堪堪足够涂满全脸。

    “还你。”她递回去。

    陈涯瞥了金管一眼:“放你那儿用呗,我平常也不涂,在包里背来背去的还麻烦。”

    沈杳杳瞪大双眼。

    陈涯还在加码:“我妈勒令我用,还会检查剩余量,你帮我涂涂,我要用再找你要。”

    “可是……”

    “就这么定了,我现在要睡觉。”

    陈涯熟练掏出耳塞,不仅堵住了耳朵,还堵住了沈杳杳下半句话,“我下午要比赛。”

    沈杳杳只能无奈:“好吧。”

    其实沈杳杳挺佩服他,一对耳塞,就能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下安然入睡。

    -

    下半场比赛依旧在原场地。

    于思雁换了身白色运动服,将高高的马尾盘成圆圆的丸子,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和沈杳杳站在一起对比,将后者衬得更加苍白。

    沈杳杳帮她别好号码牌的四个角,又替她理了理衣服。

    “你太勇了,居然敢报3000米。”沈杳杳由衷佩服,“加油啊。”

    换作她,跑完可能就归西天了。

    于思雁叮嘱:“别忘了接我。”

    沈杳杳承诺:“一定。对了,一共几个人参赛来着?”

    她还要尽职尽责地送水。

    于思雁当即答:“六个人!”

    3000米比赛每班派出六人,三女三男。

    沈杳杳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清点人头。

    于思雁提醒:“你忘了你同桌了?他也报的3000,男女一起上跑道。”

    沈杳杳一拍脑门:“我说我刚知道的,你信不信?”

    于思雁:“……”

    她信。对沈杳杳,她是真服了。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水的搬运工。

    日头下去了些,不再炙热地烤着大地。运动员们普遍更加积极,站在起跑线上,跃跃欲试。

    随着发令枪声炸响,运动员们有条不紊地迈开步伐,沈杳杳盯着于思雁的身影,在心里默默为她加油。

    一圈又一圈,像是没有终点。跑道上逐渐出现套圈的趋势,那道靓丽的白色运动服在最前端遥遥领先。

    就在大家鼓舞疲敝之时,身后的音响突然响起一道悦耳的女声:“播报广播稿件,致3000米运动员。”

    沈杳杳揉了揉眼睛,竖起耳朵。

    广播:“三千远征,是汗水铺就的征途;步步前行,是少年不屈的风骨……”

    话音落处,跑道上的少年们三三两两跨过初始线,赛程进入最难熬的末端。

    额前湿发黏住泛红的脸颊,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四散。

    “……整整七圈半的红色跑道,丈量的从不是速度,而是一个人的韧性、定力与永不言弃的赤诚……”

    沈杳杳看一眼时间,抱着六瓶水起身,躲过纪律检查委员,一跃跳下看台,快步向终点处走去。

    “……不必畏惧疲惫,无需焦虑差距。风不停歇,奔跑不止;热血滚烫,少年无畏……”

    广播飘至赛场,看台掀起震天呐喊,敲锣打鼓混作一团。

    观众们望着那些毅力□□的身影,文字里滚烫的鼓励与跑道上淋漓的拼搏揉作一团,振奋人心。

    于思雁在冲刺了。

    沈杳杳看着她身后的陈涯,不免愣住。

    陈涯难道被于思雁套圈了?

    “愿赛道上的每一位健儿,冲破疲惫的桎梏,踏尽漫漫征途,以渺小步履,赴盛大荣光,迎着秋风与呐喊,全力奔赴属于自己的终点!”

    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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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播传来这篇稿子最后的文字,于思雁冲过终点线。

    属于第一名的哨声响起。

    无论男女运动员,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来稿人——”与此同时,广播最后补充道,“高三14班,沈杳杳。”

    方才为于思雁鼓掌的14班人再度沸腾,欢呼着为撰写这篇稿件的作者鼓掌。

    “杳杳!”

    于思雁扑上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桑拿房出浴,满面红晕汗水涔涔。

    “我来接你了,”沈杳杳兴奋道,“太棒了思雁,你是第一名!”

    沈杳杳提前贴心地拧开瓶盖,于思雁咕咚咕咚饮水,扶着足球门框大喘气。

    第二声哨声响起,沈杳杳转头,看到同样精疲力竭、大汗淋漓的陈涯。

    “你先在这儿歇会儿。”

    她工作在身,叮嘱完于思雁,转身几步走上前,“恭喜恭喜,辛苦了,来,喝水。”

    陈涯手撑膝盖,剧烈咳嗽着,大口喘息,一时半会讲不出话。

    沈杳杳递上矿泉水的手收了回来,干脆利落地拧开瓶盖。

    “没力气了吧,”她笑道,“给,帮你打开了。”

    陈涯果真没力气计较,仰头灌水。

    清冽甘甜的泉水流入干涩血腥的喉咙,眼前的女孩正看着他笑。

    整瓶矿泉水入腹,他捏扁塑料瓶,卷成一团。

    剩下四个14班的运动员陆续抵达终点,或多或少都拿了名次。3000米就是这样,多得是中途放弃的选手,能够坚持下来就算胜利。

    依次给四个人拧开瓶盖送完水,沈杳杳拿起自己外套回头寻找于思雁,准备扶她回去。

    于思雁人呢?

    沈杳杳左顾右盼,低下头,原来于思雁累得在原地坐下了。

    沈杳杳刚要走上前,却有一人比她更快。

    陈涯离得近,已经率先走到于思雁面前。

    沈杳杳看着陈涯伸出一只手。

    他道,“跑完长跑不能坐,起来走走。”

    明明自己也气喘吁吁,可他却仍愿意借力给对方。

    于思雁看样子是岔气了,一手扶住自己的左胯,另一只手干脆利落攥住陈涯的胳膊,一使劲将自己拉了起来。

    “谢谢。”于思雁礼貌道。

    沈杳杳抱着外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短短的一瞬像是咬下一口尚未熟透的青橘,酸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没入心肺。沈杳杳飞速挪开目光,垂落的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某种情绪,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的衣角。

    好在陈涯很快背过身去咳嗽,于思雁也看到了沈杳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沈杳杳尽力将方才那一幕忘掉,同样挤出一个笑容,若无其事上前,将外套披在于思雁身上。

    “刚跑完长跑不能吹风……”

    沈杳杳不知为何也用了这个句式,嘴巴拐了个弯强行打破思维惯性,“毛孔张开容易着凉。”

    “杳杳,你真贴心。”

    于思雁毫不客气将重量放在沈杳杳身上,任后者将自己挪回看台处。

    胸前的金牌闪闪发光,于思雁自然献给了曲良然。

    文科班艺体生多,拿了许多满贯,因而曲良然脖子上奖牌已经快放不下了,活像一棵挂满许愿牌的银杏古木。

    只有沈杳杳,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一幕宛如渗入毛孔的血痂,她又感觉自己成为一座孤岛,她厌恶自己那样想。

    明明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情理之中,可那诡异的悸动还是一点点消散,悄悄升腾的那点雀跃,顷刻之间如浪潮般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