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宴定在腊月廿四。
杏花原本不是这个时节该开的花,但皇帝宠爱长公主,特命暖房提前催开了一百盆,从花房一路摆到御花园的曲溪雅榭。远远望去,杏花如雪,压弯了枝头,落在假山石上,落在曲水之上。
有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倒真像是春日落了一场大雪。
赴宴的名单送到沈京仪手上时,她正在画一幅芍药图。
沈京仪的眸光落在画纸上,笔尖蘸了胭脂,正点在芍药的花心。那朵芍药已经画了大半个时辰,花瓣层层叠叠,浓淡相宜,只差最后几笔便可收工。
申时正,朝花宴便开了席。
御花园里早早就已摆好了几案。
几案是黄花梨木的,铺着锦缎桌帷,上面摆着各色点心果子。
新科进士与各部官员分列两侧,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杏花瓣时不时被风从枝头吹落,飘进酒杯里,飘进菜碟里,飘进那些正忙着寒暄客套的人的衣领里。
珠帘之后是女眷的席位。
沈京仪端坐于皇后身侧,面前摆着一盏桂花酿。
她执杯浅啜,眸光从杯沿上越过去,扫过帘外那些锦衣华服的年轻面孔。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人了。
有的人生来就是要在这种场合发光的。
比如新科状元赵庭芳,正端着酒杯在一众同年中穿梭,言笑晏晏。有人围着他道贺,有人拉着他说话,他来者不拒,应对得滴水不漏。
沈京仪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将来在官场上一定走得远。
但这种场合也会有人紧张。
她看见角落里有个瘦高的年轻人,敬酒时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来几滴溅在了衣襟上。他慌慌张张去擦,却越擦越晕,引得旁边的人连连取笑。
他的脸涨得通红,却还要陪着笑,端着空杯退到人群后面,再也没有上前。
还有人眼珠子乱转,四处寻找机会。
有个穿着墨青色锦袍的,大约是哪个勋贵家的子弟,敬了赵庭芳一杯酒之后又往珠帘这边张望。
隔着晃动的珠帘,沈京仪看见他在笑。
他的目光在珠帘上停留了太久,直到皇后身边的女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才讪讪地收回目光,假装去看杏花。
沈京仪移开了视线。
这出戏她已经看了十八年了,谁在讨好谁,谁在防着谁,谁的笑里有话,谁的沉默是蠢还是深,她大约都能猜个八九分。
“看什么呢?”温氏侧过头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沈京仪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桂花酿。
酒液微甜,带着桂花的冷香,从舌尖一路滑下去。
“看热闹。”她道。
便在此时,她看见了他。
准确地说,她先看见的是一截衣袖。素白色的,被风轻轻拂动,从一株杏花后面露出一角。料子是最寻常的布,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那截手腕的腕骨凸出来,像一道小小的山峰,皮肉贴着骨头,线条干净利落。
她顺着那截衣袖看过去。
那人独坐在水榭最偏的角落里,背靠着曲岸的假山石。
周围人来人往,觥筹交错,有几个进士端着酒杯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又转开了目光。他的膝上摊着一卷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看一看水里的鱼。
假山石旁有几尾锦鲤在游,红白相间,时不时浮上来吐个泡。
她看不清他的全貌。
杏花枝低垂下来,正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下颌那道清瘦的弧线。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穿的不是官服。
来赴宴的人,要么穿着品级礼服,要么穿着最体面的常服,连那个洒了酒在衣襟上的进士都换了一身新做的襕衫。
只有他,在一群锦衣华服中格格不入。
珠帘晃了晃,沈京仪又端起桂花酿,喝了一口。
然后风大了。
那阵风来得很突然,吹得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雪。
枝头的花被吹乱,遮住他面容的那几枝杏花也散了。
漫天花瓣中,他手中的书页被风掀起来,哗啦啦地响。
他伸手去按,按住了书页,然后抬起了头。
就这一眼。
他的眼睛隔着漫天的杏花和晃动的珠帘,在她所在的方向停了不到一息。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京仪的手停在半空中。
方才她正要去拿碟子里的樱桃酥,手伸到一半,忽然就楞住了。
那一眼,隔着珠帘,隔着满天的杏花,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就像一池春水。
她忽然想起前日那两个小太监的对话。
“他站在那里,倒像是那雪在躲着他似的。”
此刻亦是如此。
他独坐角落,如孤鹤栖于繁花外,周遭白嚣不入。
皇后察觉了沈京仪的异样。
“怎么了?”温氏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角落里那个独坐的人。
只一眼,皇后便笑了。
那笑意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无奈:“又是他。”
“又是他?”沈京仪侧过头。
“去岁年节宫里赐宴,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从头到尾没同人说过一句话。”皇后摇了摇头。
沈京仪浅浅一笑。
“他那身衣袍。”沈京仪收回目光,用金匙轻轻搅着杯中的桂花酿,“倒是朴素。”
“谢家世代清流,不置产业。他父亲谢明远在世时,官至翰林院侍讲学士,却连一座像样的宅子都没置下。后来获罪流放,家产充公,更是片瓦无存。”皇后思索了一会,继续道,“谢淮序回京后,从抄写员做起,住的是官署后院的一间偏房。听说那间屋子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案、一架子书,什么都没有。”
沈京仪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看向帘外。
谢淮序还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他看鱼的时候,比看人要认真得多。
宴席散了的时候,暮色已经四合。
宫人们开始收拾几案,撤去残席。
杏花瓣落了满地,被人踩过,零落成泥。
沈京仪随着皇后起身,走出水榭,经过假山石旁时,脚步稍稍停留了一瞬。
方才他坐过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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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几瓣杏花落在石凳上,被晚风轻轻吹动,翻了个身,又落下去。
回寝宫的路上,云娘跟在她身后,察觉到了公主有心事。
想得入了神,连路过御花园时那株开得正盛的红梅都没有多看一眼。若在往常,她总要在那株梅树下站一站,看看枝头又开了几朵、落了几朵。
回到寝殿后,云娘端来一碗燕窝粥,她接过来喝了两口,便搁下了。
“殿下今晚用得少。”云娘小心道。
“不饿。”沈京仪走到窗边,推开窗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宴席上那些酒气都呼出去了。窗外月色正明,照在院子里那株老梅上,红梅在月色下不似白日那般浓艳,倒显出几分清冷。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株老梅出了神。
“云娘。”
“奴婢在。”
“谢淮序是什么来历?”
云娘愣了一下。这是公主第二次问起这个人了。她放下手中的铜盆,走上前几步,斟酌着回答:“奴婢只知道谢家是清流世家,祖上出过两位帝师、三位状元。谢侍郎是独子,少年时因父亲卷入文字狱,被流放滇南三年……”
“这个我知道。”沈京仪打断她,“说说别的。”
云娘又愣了一下。
别的?什么别的?
她小心翼翼地想了想,试探着说:“听说……谢侍郎在户部官署后院住了两年,他的俸禄大多贴补了当年流放时帮过他的故人,自己过得极简省。有一回同僚去他屋里,发现他连炭火都舍不得烧,大冬天只靠一盏油灯取暖。”
“还有呢?”
“还有……”云娘搜肠刮肚,“听说他从不参加宴饮应酬,也从不与人结交。同僚请他去喝酒,他总说有事。后来大家就不请了。都说谢侍郎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比谁都好说话,可谁也没真跟他说上过话。”
沈京仪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了他在奏疏里写的那句话。
“百姓多输一斗粟,便少食三日。”
正是因为他见过百姓少食三日是什么样子,才会觉得朝花宴上的觥筹交错毫无意义。正是因为他经历过比等散席更漫长、更无望的等待,才会在满园杏花里安静地看一池鱼。而正是因为他看得太透彻、站得太清明,才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好说话,但没人能真正走近他。
云娘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起前日殿下吩咐她去调谢侍郎的奏疏抄本。
当时她还以为殿下只是对朝政忽然有了兴致,毕竟殿下从来不是那种关心朝堂的人,她有皇帝宠着,有皇后护着,殿下只管做她的福星公主便是,何必操心那些枯燥乏味的奏疏?可今日在宴席上,殿下往那个方向看了不下四五次。
云娘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她见过宫女为了多看一眼禁军侍卫故意绕远路,见过新入宫的才人假装在御花园偶遇皇帝,见过大臣的女儿在宫宴上冲皇子飞眼风。
那些把戏她一眼就能看穿。
可殿下今日的看,和那些都不一样。
这种审度,云娘没有在任何一个女子眼中见过。
云娘垂下眼帘,不敢再往下想。
殿下为了了解一个人,编了一个连皇后娘娘都不会拆穿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