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湛进入法阵后,眼前是熟悉的竹舍,又感到万分陌生。
师尊的寝室外贴了红喜字,沈景湛身后空无一人,他迟疑了一下,推开了那扇门。
映入眼帘的情景让他呼吸一滞——一位女子端坐床前,盖头未掀,遮住了大半张脸。红衣如血,衬得满室红烛都暗了几分。沈景湛推门的手停在半空,喉结滚动,浑身紧绷,嗓音带了一丝沙哑:“你是谁?”
“傻了?”床前的女子轻笑一声,嗓音是熟悉的冷冽,却又带上了一丝慵懒,那人微微仰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和下颌,烛火在她脸侧投下浅影,一缕银丝顺势从肩头滑落,“除了我还能是谁?”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沈景湛的脑子里炸开,他快步上前,一把掀了她的盖头——
淡如渺烟的眉眼,浅色的瞳孔,皎如月华的银发,不是晏清疏又能是谁?
沈景湛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眼底漫上一丝暴戾,嗓音却出奇的平静:“你不是她。”
被掐住脖颈的“晏清疏”丝毫没有命在旦夕的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艳丽的笑来。
沈景湛的手指收紧,“晏清疏”因为窒息,脸颊染上了薄红,但脸上仍是诡异的笑容。
她抬手抚上了沈景湛的脸,微凉的指尖若即若离,自下颌游离而上,最后指尖停在了他的眼角。
女人脸上的笑容陡然转为悲哀,嗓音带上了一丝悲悯:“我的好徒儿,为什么要杀我?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沈景湛被那一声“好徒儿”叫得浑身一软,险些松了手。
女人因为他的动作身体微微后倾,原本就松弛的衣裳顺着她的肩膀缓缓滑落,大红的外袍褪至手肘,露出白色的中衣。
女人丝毫没有挣扎,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景湛看,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引着他放在自己的腰间。
沈景湛闪过一丝慌乱,他抽回了那只手,另一只手上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松懈了。
“晏清疏”半躺在床,方才脱离窒息感,脸上又重新挂上那抹笑意,她侧着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景湛:“我就知道,我的乖徒儿怎么舍得杀我呢?”
又是一句“乖徒儿”,沈景湛背过身去,指甲死死掐入手心,心跳在胸膛如鼓震动,几乎要他抬手按上胸膛,才能避免心脏跳出身体。
半晌,他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晏清疏”却没直接回答他,她笑问:“为什么不回头?”
随后她又道:“若你能转身看着我,我便告诉你答案。”
沈景湛手上的青筋暴起,随后转过身,一把抓过床上的红衣,目不斜视地帮“晏清疏”把衣服穿好,尽管他的满脸通红,神情却一丝不苟,等帮眼前的人穿好衣服,他才松了口气,直视她的眼睛。
只见女人的眼中满是无奈,半晌,她才轻叹一声:“我的徒儿真是太乖了。”
沈景湛却满脸嫌恶:“再顶着她的脸说这种话,我现在就杀了你,快说,怎么才能通过考验?”
女人摊手:“为什么要走?这些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沈景湛立刻反驳道:“胡说,我从未觊觎过师尊!”
“晏清疏”抬手轻轻勾起沈景湛的下巴,神情温柔,轻声哄道:“对,你怎么会觊觎师尊呢?你只是想和师尊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欣赏沈景湛此刻的表情:隐忍、阴鸷、愤怒,纠结,她脸上浮出笑意,柔声道:“小沈,我真的好累、好孤独。
留下来陪我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若你留下,我答应你,永远不会离开你,抛弃你,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见沈景湛不答,“晏清疏”握住了他的手,轻而易举地与他十指相扣。
刹那间,似是八月飞雪,晴冬暖阳。一冷一热,交织着汇成暖意,流淌在两人紧贴的掌心之间。
沈景湛浑身紧绷,他早已咬破了舌尖,一点一点舔舐着伤口,品尝着自己口腔间的血腥。
这一刻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沈景湛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却一刻也不曾挪开她的脸。
这幅专注而淡然的神情,与她何其相似,以至于让他情不自禁地忽视了此前种种违和,神魂甘愿为她倾倒,爱意与不舍肆意流淌。
沈景湛在心中默默喃喃自语:“就让我任性这一回。”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沈景湛几乎有一种错觉,他好像真的和师尊十指相扣了,是真的吗?
“晏清疏”此刻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她没再看沈景湛,眼睫缓缓垂下,神情由淡然转为空白,又由空白转为迷惑,下一秒,她把自己的手从沈景湛的手里抽出。
晏清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装,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景湛的红袍,结合刚才两人十指相扣的场景,她有些不可置信,但理智叫她不得不接受现实——沈景湛的心魔居然是她???!!!
法阵破碎后,莫长老瞥了池龙见一眼,对晏清疏淡淡道:“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此阵自内而外的破碎,只有两种极为苛刻的条件。”
晏清疏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池龙见,腹诽这老头总爱说话说一半,奈何她暂时没别的办法,只能问:“还请长老明示,法阵为何会碎?”
莫长老道:“遇赤子之心,或与设阵者血脉相通。”
莫长老看向池龙见:“你姓池?”池龙见点点头。
晏清疏扶额,其实她觉得这阵法会破,池龙见两个条件都成立。这老头也是,既然明知道遇到池家后人进入法阵会碎,为什么不早问一下?
但晏清疏还是替他道了歉:“还请长老恕罪,他并非有心。恳请长老想办法修复法阵,我还有一个徒弟在里面。”
莫长老摸了摸下巴上莫须有的胡子,慢悠悠道:“修了他也出不来。”
晏清疏的心一沉,但面色还算平静:“还请长老想想办法。”
莫长老呵呵一笑:“你怎知我有办法?”
晏清疏眼角一抽,她竟没看出这个老头也是个爱耍宝的,奈何这个烂摊子她必须得收拾。
她波澜不惊道:“长老说的是修了出不来,但没说修了进不去。”既然你爱玩文字游戏,我也陪你玩玩。
莫长老哈哈大笑:“有趣,有趣,你倒是合我脾气。不错,我的确有办法让你进去,只不过,凡事皆有代价……”
晏清疏默默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那老头所言不虚,代价有点太大了,都这种情况了,她再怎么逃避也不得不承认事实了。
然而沈景湛在她将手抽回之后,神色一滞,不等晏清疏反应过来,他执拗地牵起她的手,然后再度和她十指相扣。
晏清疏的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苍白。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但沈景湛捏得死紧,两手贴得严丝合缝,甚至攥得她的指关节隐隐作痛。
晏清疏失了方寸,手在抖,嗓音也在抖:“放开!”
沈景湛的目光一直死死盯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这时才抬眼,瞥见晏清疏眼中的仓惶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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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他的心脏骤停。
为什么用这种嫌恶的眼神看着他?
方才不是还说要一直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信守诺言?
沈景湛的内心掀起狂风骇浪,他将“晏清疏”抗拒的神色尽收眼底,烦躁的郁气盖过了理智,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反手将晏清疏拉入怀中,抱得结结实实。
晏清疏被他的体温烫得吓了一跳,所有耐心在这一刻彻底告罄,她奋力挣扎,下意识想用灵力将眼前之人弹开。
然而这里是心境,她用不了灵力。而且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沈景湛窜高了不少,力量也比她强得多——在他的心境里,沈景湛居然是成年体了!
晏清疏怒不可遏:“放开我!我是你师尊,不是你的心魔!”
沈景湛却好像听不见似的,在她耳边不断嘤咛:“师尊,别抛下我。”
“别赶我走……”
“别离开我……”
一字一句,苦如凄雨,怒火渐熄,晏清疏的理智回笼。
她想起池龙见的心魔是父母,自己的心魔也是母亲,他们都是过去已经失去了,并且回不来的人,是过去的遗憾形成的执念。可沈景湛的心魔是她,她还活着,还在他面前,却对他若即若离。这对他而言却比已经失去许久痛苦得多。
方才沈景湛梦呓似的,定是被心魔迷惑失了神智,想到这里,晏清疏便没再抗拒,她僵硬地抬手,回抱沈景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好,好,我不会抛下你的,也不赶你走,也不离开你,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沈景湛还是没有松开,他反驳道:“师尊骗人。”
晏清疏有些无奈,纵然他的身体变得成熟,心智却还是像孩子一样,她道:“我怎么会骗你呢?”
沈景湛喃喃道:“因为师尊不是原来的师尊了。”
晏清疏叹了口气,她就知道瞒不过他,但现在没必要同他解释太多,如果不尽快带他出去,她担心沈景湛会有危险。
于是,她微微后仰,仰起脸,神色认真地对沈景湛说:“看着我。”
沈景湛低头看她,如此近距离下,晏清疏能他脸上的每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长开之后的沈景湛与从前的模样相差不大,只是下颌凌厉、眉骨更高,多了些攻击性。
晏清疏眼睛一眨不眨,心底暗暗咋舌:这小子咋尽往她审美点上长?
她觉得沈景湛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挑不出毛病,现在长大了褪去那点婴儿肥,更好看了。
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看起来像发烧了。晏清疏想起自己的体温会比寻常人低一些,于是自然而然地捧住他的脸,手心贴在他脸颊两侧,又觉得什么都不说很奇怪,于是找补了一句:“帮你降降温。”
沈景湛似乎完全没料到晏清疏会这么做,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的人心无旁骛,好像真的只是为了给他降温,但她却不知道,这么做只会让他的身体烧得更厉害。
晏清疏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不动,随后如释重负地卸下自己的伪装,朝他微微一笑:“就算我不是你原来的师尊了,也不代表我会骗你。我会陪着你和池龙见,一直到最后。”
最后,也是故事的终点,她会死去。但在此之前她的确不会离开,也不算骗他。
可沈景湛的脸色却阴沉下来,好像并不满意她这样说。
晏清疏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合他心意了,也不想再同他打哑谜,泄气道:“好吧,让你一回。到底我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