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锦犹记得,自己刚出生不久时,府内上下如同有了大喜事一般,张灯结彩,时常有人来道喜,府内比过年还热闹。
父亲喜不自禁,抱着她四处转,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儿”,入夜时,母亲便抱着她哼着歌谣哄她入睡。她哥哥被拦在门外,一直叫嚷:“我也要跟娘亲睡!”
父亲忙将他连拖带哄地抱走:“跟爹睡也是一样的。”
小孩不乐意地嚷:“不要,我要跟娘亲和妹妹睡,你睡觉打呼。”
“你睡相不好,万一睡着了把你妹妹踢下床咋办?”
叶舒锦隔着门,听见小孩低声咕哝着什么,倒是没有再嚷着要与娘亲同睡了。
后来,久居老宅的祖母也来到府内,怜爱地捏着她的脸蛋,笑道:“小名就叫窈窈吧。为女者,美心为窈,美状为窕,她生得这般可爱,配上此字,便是内外兼休了。”
父母谢过后,小孩也凑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窈窈,我是你哥哥,叫哥哥。”
母亲躺在床上,戳了戳他的额头:“她还没满周岁,不会说话。”
小孩问:“那她什么时候才会说话?”
母亲看着有些乏了,将叶舒锦放到摇篮中,敷衍道:“你什么时候会说的话,她就什么时候会说。”
小孩显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会说话了,一本正经问一旁的父亲:“爹,我是什么时候会说的话?”
父亲努力回忆了一番:“两岁,还是三岁来着?”
小孩不满他的敷衍:“我现在就是三岁!”
父亲推了推他:“什么时候都一样,去跟你妹妹说话吧。”
小孩便又快步跑到摇篮前。母亲一边轻轻推着摇篮,一边轻哼着歌哄她入睡。
叶舒锦仰脸看着这位母亲,她看不清,只觉得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母亲伸手摸摸她的头:“窈窈,笑什么?有什么可开心的?跟娘亲说说。”
叶舒锦控制不了这幅婴儿的身体,说不了话就只能笑。
母亲也跟着她笑,拿过帕子来擦她嘴角的口水。
小孩趴在一旁,忙说道:“娘,我来。”说着,就拿过帕子给叶舒锦擦嘴。
那只小手不太灵活,但小心翼翼的,生怕伤着她。父亲和母亲在一旁直笑,母亲道:“你弄得你妹妹满脸的口水。”
叶舒锦紧闭着眼睛,感到满脸湿漉漉的,实在有些嫌弃,尽管那是她自己的口水。
她想,她不会认这小孩做哥哥的。人嫌狗厌的年纪。
但也只有这小孩能听懂她咿咿呀呀的话语。
叶舒锦每日被裹在襁褓里,她没办法控制身体,有什么事时也只能像一个小婴儿一样胡乱挥着手脚哭。
大人们没办法听懂,但她哥哥不同。他虽然长了三岁,却还是刚启蒙的年纪,他好像能听懂她的话,她一哭,他就知道她是想出去散步还是饿了。
府内婢女嬷嬷也只将叶舒锦当作不懂事的小孩逗弄,叶舒锦觉得无聊,好在她哥哥时常会在她面前说些八卦趣事。
后来,母亲知晓她不喜欢待在屋内,时常会抱着她去院中。每日,兄长下了学堂,便会快步跑过来,身子趴在母亲腿上,小心翼翼戳叶舒锦脸颊,教她喊哥哥。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叶舒锦开心又满足,忍不住一笑。她一笑,才发觉自己是在做梦,意识到的瞬间,梦境瞬间碎了。她再入梦时,只看见飞舞的白幡素幔,四周传来低低的呜咽哭声。
一个看着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身着一身孝服,跪坐在灵堂内抽噎着哭泣。
另一个同样身着孝服的半大少年从院外端着糕点进来,伸手轻轻给她抹去脸上泪水:“祖母不舍得你哭这么伤心的,先吃点东西吧。”
他说着,将手中糕点喂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轻轻咬下一口,泪眼朦胧望向他:“哥哥,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对吗?”
少年郑重点头:“当然了。”
白帆拂过,画面一转,依旧是灵堂,地上跪着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女。
叶舒锦认出来,那是她自己。她端正笔直跪在灵堂面前,双眼红肿,眼中空茫无助。一身孝服衬得脸色越加苍白。
这次,灵堂内没有人来叫她,也没有人来喂她吃糕点。四周空旷寂寥,只有一片沉寂。
出殡之时,少女抱着牌位走在前方,漫天纸钱飞落,她神情悲伤麻木。
叶舒锦还睡着,眼中却流下泪来。梦中一切如同蒙着大雾,她看不清,但她知道,死的那人是她母亲。
再次苏醒过来时,她已将梦中之事忘了大半。头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做了好长一个梦,眼睛又干又涩。
昨夜在李婶家喝过酒后,她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是裴霁带她回来的。她不善饮酒,此刻口干舌燥又头疼,便起床喝了几口水。屋外天还未大亮,但叶舒锦已经没了睡意。她点了灯坐在铜镜前,被铜镜中自己肿胀的双眼吓了一跳。
眼角还残余着泪水,她擦去眼泪,渐渐想起昨夜的梦。一些碎片一样的记忆也缓缓涌入她脑中。
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她母亲真的去世了。只是为何母亲死时只有她一人?父亲和兄长去了何处?
昨日崔洐的话在她脑中重现,当时叶舒锦见他满脸看戏的神情只觉得他是随口胡说,可如今,她却忍不住细想。越想,她心中越感到一阵寒凉。
这时,门外响起开门的声响。
她和裴霁的房门隔得近,想来是裴霁起床了。往日她偶尔早醒时也能听到他开房门的声音。
叶舒锦推开窗,就见朦胧天色中,裴霁往院外走去。
院外站着一个黑衣人,见裴霁出门恭敬拱手。
叶舒锦害怕被发现,忙将窗扉往回拉了一些,只露出一条缝偷看。
只见黑衣人将什么东西呈给裴霁,裴霁看了后又挥手让黑衣人离开。随后他关上院门,往李婶家方向走去。
叶舒锦看着他的背影愣愣出神。往常她没注意,可今日这暗沉的天色以及遥远的距离让她恍然发现,裴霁的背影与她总是梦见的那个背影十分相似。
应当是错觉。她梦中那人是沈聿琤,她知道的。
叶舒锦反应过来时,裴霁背影已经消失在小道。她犹豫片刻,还是追了出去。
正奇怪他为何这么早去寻李婶时,叶舒锦却发现裴霁并未往李婶家去,而是去了李婶家右侧的那间小院——那是关嫣的住处。
所以,他现在出去是为了去见关嫣?
叶舒锦越发觉得奇怪。
裴霁手中拿着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看着沉甸甸的,似乎是方才那黑衣人交给他的。
他在院门外敲了两声,很快关嫣来开了门,将他迎进了屋。
叶舒锦蹑手蹑脚跟上去,蹲在院门外从门缝偷看。
裴霁没有进屋,而是与关嫣坐在院内,他将手中袋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袋明晃晃的银子。
“这些你拿着。”裴霁将银子关嫣面前推了推,语气不冷不淡的,“拿着这些,你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好。”
叶舒锦看到那袋银子,一时又是惊讶又是气愤,她和裴霁缩衣节食,过年的炸货她都没舍得多买,他竟然将银钱交给关嫣!
她莫名生出一种捉奸的错觉,恨不得现在将冲进去把钱拿回来。但她小心翼翼没有动,想继续听他们说什么。
关嫣低着头,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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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这是不信任我?”
“是。”裴霁答得干脆利落,“昨夜我已经与你说过,之前我信你,是因为觉得你不会恩将仇报。可昨日之事后,我想你还是离开的好,我也不想有人影响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关嫣回道:“我对侯爷并无非分之想,更不会将侯爷和二小姐的关系告诉旁人。”
听到这个称呼,叶舒锦瞬间明白过来,关嫣也知道她并非裴霁夫人。
裴霁面上没有变化,却温声道:“她现在名义上是我夫人。”
关嫣愣了一下,心头那点念想彻底破灭,说了一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侯爷果真不拘于世俗。”
叶舒锦听了心中轻哼一声。
可不是吗?别人的老婆他都当作是自己老婆,确实不拘于世俗。虽然是她先认错,但他明明可以否认却没有,不仅没有还把她关了起来。
裴霁没有回应,面上也无变化,只说道:“你收了银子离京城远一些我才放心,她也能好好的。何况,昨日靖王已经看见了你,你若不走,他一定会找机会来寻你。”
关嫣身子一僵,半晌后才点点头,伸手去拿那包银子。
“民女明白了。”
裴霁正要起身离开,关嫣忽然又问:“侯爷,民女有件事一直想问您。”
裴霁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关嫣犹豫着开口:“叶夫人的死……您当真不知?”
叶舒锦手扶着冰冷的门柱,呼吸顿住了。
昨日崔洐说的也是叶夫人,难道叶夫人就是她母亲?她与母亲同姓?虽然这个时代少有跟母亲同姓的,但也未必就没有可能。
裴霁沉默了片刻,脸色有些苍白,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你为何这么问?”
关嫣道:“我去年冬至前往京城,偶然听见传闻,说……说叶夫人并非病重而死,而是被人杀害。杀害她的人似乎是源于朝廷党派之争,事后还声称是当时的废太子指使……”
涉及朝廷争端,她没敢继续说下去。
裴霁听出她话中之意,冷淡反问:“所以呢?”
关嫣压低声音,满是关切:“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声,为人臣子最怕被忌惮,你要小心。”
她知道,裴霁与废太子曾经交好,她拿不准当时的事裴霁是否参与,毕竟权力面前,至亲相残者她也在宫中见过不少。裴霁离开京城三年,连裴家出了那样大的变故也未归,想必对裴家是没有多少情谊的。但出于私心,她还是想提醒他一句,无论他曾经是任由太子动手还是与太子合谋,如今废太子称帝,终究是伴君如伴虎,叶夫人之事足以成为皇帝铲除他的理由。
关嫣想起如今失忆的叶舒锦,心中有些愧疚,不由得问了一句:“这件事,您是打算瞒着她一辈子吗?”
院子里静默了片刻。
裴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银子又往关嫣面前推了推,说道:“我和窈窈的事我自有决断。天色已明,你趁早出发吧。”语句尚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
关嫣见状便不再问,低声应了一句接过了银子。
裴霁出来之时,叶舒锦已经屏气退到了院墙后,贴着冰冷的篱笆墙僵直站着。
她听见了院门打开的声音,裴霁的脚步声出了门,往他们两住的院子走去了。
哪怕脚步声已经消失,叶舒锦也站在那迟迟未动。
冷风直吹着她的脸,脸上仿佛都被冻住一般,片刻后,她才感到浑身被风吹得僵冷。她望了望回去的小道,不知该不该继续回那院子。裴霁瞒着她的不止他的身份,还有他曾经做的事。若是她母亲的死真与裴霁有关,她该怎么办……她有些不敢去想这样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