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锦抬眼,看见裴霁不知何时到了她身旁。
他面色平淡,手轻轻揽着她的肩,没有太过用力但是却稳住了她略微摇晃的身形。
叶舒锦低声问他:“夫君,那是谁?”
裴霁:“一个不相干的人。”
那男子看见裴霁后,脸上灰暗的神色瞬间惨白。一旁士兵厉声呵斥,催促他快走,他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低垂下头继续往前走,再也没往回看。
叶舒锦听到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沈二公子吧,想当初如何风光,没想到如今竟成了阶下囚。”
“我记得这沈二公子不是已经娶妻了么?怎么不见人呢?”
“哪来的妻子?他妻子半年前就死了,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据说尸体在水里都泡肿了才被捞上来。”
“那我怎么听说前几日沈家还去定远侯府要过……”
“我们离开这吧。”裴霁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急切,拉着叶舒锦穿过人群,离开了街道。
回府后,叶舒在自己院子里安安静静待了两日。可她心中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自那日在街上见过那人后,她心中总觉是没来由地不安。
裴霁像是看出来了,便一直在她院中陪着她,偶尔离开处理事务也会很快回来。
这日晚饭,他看着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也并未问缘由,只是问道:“窈窈,近日睡得可还好?”
叶舒锦下意识摇头。
“你之前在我房中,睡得还算安稳。”裴霁喝着汤,装作不经意提了一句。
叶舒锦又点点头。
随即,她又意识到什么,回过神来,忙将脸埋进碗中,闷声道:“最近总做些怪异的梦,所以睡不好。”
不知是不是听了那日的流言,她近日总是梦见自己在水中漂浮着的情形,偶尔还会梦见那日街上那个带着铁链的男人。
国公府的事牵连甚广,如今风头未过,大家都避而不谈,叶舒锦虽然对那人感到奇怪,但也识趣地没有再提。
“那我今日给你找些安神的香来。”裴霁顿了顿,忽然疑惑问道,“说起来,我昨日夜间路过你房外,似乎听到屋内有怪异的声响。可你那时已熄灯,我便没去打扰你,现在才想起来问一问,你昨日是在做什么呢?”
闻言,叶舒锦一愣,茫然抬起头。
“我昨日熄灯后就睡了呀。”
裴霁眉头轻皱:“这就怪了……之前总听闻府内有什不干净的东西,难道……”
说着,他忙又止住了话,笑道:“都是谣传,你不必怕。”
叶舒锦脸色都变了,他这么一说,她哪能不怕?
她低着头,面色忧愁地扒拉了两下饭。
当晚,叶舒锦躺在床上躺了半响,愣是没敢熄灯。
听了裴霁白日里的话,她总忍不住想这间屋子会不会真有什么东西……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又梦见了自己漂浮在水上的场景。
这次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面朝下浮在水面上,露出的半截手臂呈现出灰一样的死白……
叶舒锦猛地惊醒,她紧抓着被子,吓得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
屋外秋风瑟瑟,偶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撞到窗上,悉窣一声响,吓得她整个人一颤。
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再也待不下去,急匆匆穿了衣服起身,让丫鬟陪着她去了裴霁屋外。
裴霁屋内灯还亮着,他竟还没睡。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夫君,你睡了么?”
话音刚落,房门打开了。
裴霁逆光站在门前,叶舒锦看不清他神情,却能听见他温柔的嗓音:“怎么了?”
叶舒锦看着他,一路积压的惶恐不安顿时涌了上来,直接伸手抱了上去:“我有些害怕,我……”
柔软纤细的身子突然撞进怀里,裴霁身子猛地一僵,他似乎没料到她这样的举动,方才一派从容的神色瞬间有些慌乱,他忙将她手拉开,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望着叶舒锦迷蒙泪眼,深吸口气,语气略显僵硬:“做噩梦了?若是害怕,就在我房里睡吧,我陪着你。”
叶舒锦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方才情绪上头,动作有些亲密了。
裴霁让她在床上躺下,自己则去柜子里拿了被子出来,在床边地上打了地铺。
叶舒锦见他这样,心中虽有愧疚,但很快就安心睡了过去。
裴霁熄了灯,却是久久没睡着,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扑上来的触感,温香软玉,他心中不免躁动。
“裴霁……裴霁……”
床上忽然传来几声朦胧呓语,夹杂着呜咽的哭腔。
裴霁忙起身,半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她还闭着眼,显然是在说梦话。
“我在,别怕,都过去了。”
直到床上的人情绪渐渐安稳下来,裴霁微微叹息一声,有些懊恼:“不该吓你的。”
叶舒锦一觉睡到天亮,她发现自己在裴霁房中总是睡得很安稳,于是之后两日也都在他房中睡了。
临近中秋,府内开始热闹起来,下人张罗着挂彩绸、换灯笼、做月饼,大家各自忙碌着,唯有叶舒锦一人清闲。
齐管事领着人往各院送月饼果子,通往其他院子的路有人看守,叶舒锦坐在亭子内看着,她知道那是为了防止她乱跑。
她好几次问过裴霁为什么不能让她去别的院子,裴霁只说是为了让她少见些人,人多会影响她记忆恢复,否则恐会惹得她头疼。
叶舒锦确实时常头疼,她想,裴霁总是为她好的,便也没再纠结这事。
只是,中秋节这样阖家团圆的节日,裴府其他的院子似乎没什么动静,仿佛府中热闹的只有她的院子。
叶舒锦记得裴霁有个妹妹,他似乎与那人关系很亲近。
昨夜,她问过裴霁:“中秋节妹妹会回来吗?我需不需要准备些什么?”
裴霁正低头看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已嫁到远处,极少回来。你也不用操心这些,自己开开心心过节就是。”他说完便转移了话题。
叶舒锦当时并未多想,反正她也乐得清闲。可现在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景,她心里却空荡荡的。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找个丫鬟问问。
恰好一名丫鬟用托盘端着一堆废纸路过,顺道向她行了礼就要离开。
叶舒锦便顺口问了一句:“你可知道裴家小姐嫁给了谁?如今住在何处?”
那丫鬟闻言,一脸茫然。
“回夫人,奴婢在来裴府之前并不在京城做事,所以不知京城内的事情。齐管事也让我们只在这个院子服侍夫人便好,裴府内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叶舒锦眉头微蹙,她知道裴霁将她院里的下人都换成了新人,却没想到这些人竟连京城以及裴府内的事情都不知道。
她想了想,转而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丫鬟回道:“是从库房收拾出来的一些杂物,齐管事让我拿去烧掉。”
叶舒锦没再多问,让丫鬟离开了。
丫鬟离去时,托盘上一张废纸被吹落,那丫鬟忙将那废纸捡起来才离开。
叶舒锦坐在亭上,这才发现那堆废纸中,似乎夹杂着一封信。
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便跟了上去。那丫鬟将废纸丢在了路边点火烧了,等到废纸烧尽才离开。
叶舒锦等丫鬟离开后,忙上前,捡起一根枯枝拨弄了一下灰烬,在灰烬中看到了一个正在被火星蚕食的信封,那是一个信的封面,上面积满了灰,但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兄长亲启……”叶舒锦轻声念着上面的字,她念完,那张封信的字也已化成了一片黑灰。
叶舒锦皱了皱眉,这是裴霁妹妹的信吗?可又怎么会在库房的杂物堆里?
回屋后,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飘扬的彩绸,心中越想越不对劲。
那封信似乎在库房杂物堆里放了很久,如果裴霁真与他妹妹关系很好,会把信放在库房内吗?
她忽然想起那日假扮丫鬟时听到的那贵人的话,裴霁似乎因为什么抛弃过他妹妹。
叶舒锦忽然意识到,裴霁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值得信赖。一时间,这段时日的种种怀疑在她心中隐隐浮现。慢慢地,她心中对裴霁的信任被撕开了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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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舒锦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茫然。裴霁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或许她应该问问他,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正想着时,她余光里看见了妆匣中的金簪。那只金簪在秋阳下闪着耀眼的金光。
叶舒锦忽然想起那日戴着金簪时,裴霁脸上怪异的神情。
那时她以为他忘了,但现在一想,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她将金簪拿起,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才发现金簪上刻着一个印记,像是一个字。她凑近了仔细看,偏偏被日光晃了眼,眼睛一时像被蒙了一层雾,她只得叫了一个小丫鬟进来。
她将簪子递过去:“你帮我看看,这簪子上是不是刻着什么字?”
那小丫鬟接过金簪,眯着眼看了半天,迟疑着说:“确实是刻着字,好像是‘窈’‘琤?’字太小了,奴婢也看不太准。”
“窈,琤……”叶舒锦将这两字默念了一遍。
小丫鬟似乎有心想与她拉近关系,便多说了几句:“夫人这簪子真是好看,瞧着像是城东李师傅的手艺,那位师傅做金簪可是京城一绝。”
叶舒锦问道:“你认识?”
丫鬟回道:“认识谈不上,只是听说,前两日沈家被查抄,这位李师傅因为之前为沈家打造首饰时多有来往,也被连带着查了一番,去了衙门走了一遭没事后才被放回来的。”
丫鬟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提到了沈家,忙低下头将簪子双手递还给叶舒锦:“夫人,奴婢先去忙了。”
叶舒锦愣了一愣,才伸手接过簪子,挥手让丫鬟下去了。
她看着这金簪,心中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总是理不清。
这时,她瞥见门外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朝她这张望。
叶舒锦心生疑虑,正想出门询问时,那人突然冲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叶舒锦吓了一跳,正要喊救命时,却见那人砰地一下跪了下来。
“嫂嫂,求你救救我二哥!”
男人抬起头,竟是那日来府上吵嚷的沈三公子。他如今看着面色憔悴,形容不复当日光鲜,肩上甚至还有一道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
叶舒锦被吓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你叫我什么?你二哥又是谁?”
沈三公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叶舒锦,眼里是几乎绝望的哀求。
“嫂嫂,你不能这样,我二哥从未亏待过你。你可以不管沈家,可二哥是被裴霁构陷的,他没有害人性命。你是他的妻子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妻子……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叶舒锦耳边一阵嗡鸣。
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手中金簪,颤着嘴唇问道:“你二哥,叫什么名字?”
沈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沈聿琤啊,你夫君沈聿琤啊!”
“是王争琤?”叶舒锦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
沈三看了一眼她手中金簪:“这金簪还是我二哥特意请人打造了送你的,你怎么……你不记得了?”
叶舒锦紧紧攥着手中金簪,身形踉跄。她扶着身后柜子才站稳身形,身子微微发颤。
琤……对,这金簪上的字就是“琤”。
以及那张草帖上的名字……原来是沈聿琤。
过往种种在她脑中飞速翻涌而过,无数疑点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叶舒锦只觉得脑中天旋地转,荒谬至极。
沈三急切开口:“嫂嫂,只有你能救我二哥了,求你一定要帮帮他。”
叶舒锦定了定心神神,正要开口时,一阵脚步声突然逼近。
裴霁幽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窈窈,方才府里混进了歹人,你可安好?”
沈三脸色一白,他仰头看着叶舒锦,恳求似地摇头想让她救他。
叶舒锦颤抖着嘴唇,正想回复,就听屋外有侍卫低声道:“侯爷,有血迹。”
叶舒锦心头猛地一跳。
她猛然看向门口,才发现门槛上有一道血渍,是方才沈三冲进来时滴落在那的。
叶舒锦手撑着柜子,几乎要站不住,未等她反应过来,屋外传来裴霁低沉冰冷的声音。
“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