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大公子真回来了?”

    “嘘,小声些,夫人还未醒呢……”

    晨鸟鸣啼,晨光照进山间庄子。两名绿衣丫鬟拿着洒水壶慢悠悠行在朱红走廊上,正低声闲聊。

    个子稍高的丫鬟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据说裴大公子回来已有三日了,跟着废太子一起回来的,如今十万大军驻扎城外,许是要逼宫……”

    “什么?”另一名丫鬟瞪大了眼睛,忙又捂住自己的嘴,“这……若真是如此,夫人的身份岂不尴尬?”

    “何止尴尬,简直是死劫难逃。”个高的丫鬟直摇头叹气,“当初她可是追着人又哭又骂,简直不成体统……”

    两人的声音跟着晨光进入屋内。素色床幔间,一只纤纤细手缓缓拉开帷幔。

    少女起身坐在床沿,神色茫然。

    她刚刚似乎听见了什么,本想起身再听清楚些,可那两个丫鬟已经走远了。

    “来人……夏桃。”

    少女嗓音干哑,刚喊完额头就传来一阵钝痛,她抬手想按按头,动作忽然顿住。

    夏桃是谁?

    叶舒锦脑中一片混沌。她顾不得头上的疼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三两步走到铜镜边,看见了镜子里的人。

    镜中人梳着古代的发髻,头发散乱,额头缠着纱布,右侧渗出暗红的血。

    那张脸生得讨喜,眉峰平缓、眼尾低垂,姿容极佳却无半分张扬艳丽之感,看着是一副温顺娴静的大家闺秀模样。

    叶舒锦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十六年前就穿越到这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中却没有了前世上班的锐利和疲惫,因着失忆,温润柔和的眼中又多了几分茫然。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额头上的伤。似乎是摔伤的,但具体怎么摔的,她不记得了。

    她能想起来的都是上辈子工作的事情,对于穿越后的事她几乎记不起来,脑中只有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而且难以理清。

    远处群山环绕,满山秋色,山间还漂浮着未散去的晨雾。窗外是一处装置着假山流水的院子,回廊曲折,雕梁画栋。

    她环视屋内,这间屋子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住,并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尽管屋内陈设很熟悉,可她想不起来关于这里的记忆。

    既然想不起来她也干脆不再想,干脆坐下来对着铜镜梳理自己的头发。原以为会不知该怎么梳,但她竟然十分熟稔地梳了一个漂亮精致的发型。

    她很满意,侧头看了又看。

    梳妆台上的妆匣内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饰品,其中最惹眼的是一支镶着红玛瑙的蝴蝶金簪。

    这金簪与妆匣内的其他各种玉簪和翡翠饰品格格不入,叶舒锦一眼便看见了它。

    她好奇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便又放了回去。随后又在妆匣内挑了几朵珠花簪在发髻上。

    “姑娘,你醒了?”

    一个端着药的丫鬟走了进来。

    丫鬟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步伐又快又稳,看着十分能干。

    “夏桃?”叶舒锦扭头看去,试探着问道。

    “是我。”夏桃将药放在桌上,叮嘱道,“姑娘,这药有些烫,先晾一会,等会儿可记得喝。”

    叶舒锦点点头,又问道:“夏桃,我这额头,是怎么摔的?我好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夏桃语气担忧。

    “好像能想起一些,但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叶舒锦说着头又疼起来,忙抬手按住额头。

    夏桃忙过来伸手给叶舒锦揉按太阳穴:“没事的姑娘,待会儿我再让人请大夫来给你瞧瞧。这伤是昨日你参加赏花宴落水摔的,当时我不在,还好姑爷及时赶到将你救了起来。”

    “姑爷?”叶舒锦一愣。

    “是呀,姑娘你不会连姑爷也不记得了吧?”夏桃语气惊讶,片刻后又低声呢喃道,“……那真得让大夫好好看看才行了。”

    夏桃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她手法很好,叶舒锦微微闭上眼,头疼舒缓了不少。

    叶舒锦没想到自己竟然嫁人了。夏桃应当是她的陪嫁丫鬟,她口中的姑爷自然是自己的夫君了。

    可她嫁给了谁?这房间里怎么一点那个人的痕迹都没有。

    正要问时,夏桃忽然发出一声调侃的笑,指着妆匣上的金簪道:“姑娘,姑爷送你的金簪你日日藏在妆匣里,如今要回府,终于舍得拿出来戴了。等你喝完药我就为你找一身亮眼的衣服,你和姑爷这么久不见,夏桃一定帮你装扮得让他挪不开眼。”

    闻言,叶舒锦看向那支金簪,原来那是她夫君送的。

    “夏桃,我与姑爷感情好么?”她问。

    “那自然是好的。”夏桃回答得斩钉截铁,“姑娘与姑爷那可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恩爱非常。”

    听夏桃这么说,叶舒锦越发好奇,忍不住问她:“那为何我一个人住这?他去了哪里?我与他又是何时成婚的?”

    “你与姑爷是半年前成婚的,但……”夏桃语气顿了顿,“姑爷毕竟是家中嫡子,府内规矩太多,还有些闲人总爱挑拨你与姑爷的关系,恰巧那时姑爷又被陛下委派重任,无瑕顾及你。他担心你受欺负,便将你接到了这庄子里来。”

    按摩结束后,夏桃将药端到叶舒锦面前:“姑娘,药不烫了,这药驱寒极为有效,不可不喝。”

    难闻的苦涩药味随着夏桃道走近而越发浓烈,叶舒锦凝眉看着那碗浓黑的药,忍不住别开脸,但却还是接在了手中。

    “咚。”

    突然,什么东西砸到了门上,门扉都微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桃皱了皱眉,冷哼道:“姑娘你先喝药,我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夏桃一走,叶舒锦便如蒙大赦,立马将药放回了桌上。这丫鬟气势很足,似乎也与她很亲近,叶舒锦不知如何拒绝这药,但也实在不想喝。

    放下药,叶舒锦想要再捕捉一下脑中的记忆,可是脑子里空荡荡的,方才还有的记忆碎片都消失了。

    叶舒锦一时茫然,她想了想,披了件外衣出了门。

    门外院子里,一名看着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孩垂头站在那。

    夏桃沉着脸训斥他:“阿辛,我不是跟你说过,来了这,就得守这的规矩。不能随意跑闹,更不能冒犯夫人。你倒好,直接把石头砸夫人门上,若是伤到夫人,你担得起吗?”

    “对不起,夏桃姐。”阿辛急忙认错,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是看见一条蛇爬到了门口,我担心,担心它伤到少夫人,便想去抓它,可你又交代过不能靠近少夫人的房间,我便想着用石头砸死它,所以才……”

    闻言,叶舒锦慌忙离门口远些,因为太急,脚步踉跄了一下。

    阿辛抬头望来,喊道:“夫人。”

    夏桃忙上前来扶她,转头急切询问阿辛:“那条蛇呢?”

    “已经被我吓跑了,只是没抓着。”阿辛语气有些遗憾。

    叶舒锦松了一口气。夏桃眉头仍然皱着,她看向四周地上落叶,不满道:“今日打扫的人怎么这般散漫,我不是说了姑爷要来,得好好洒扫么?怎么竟让蛇爬到门口来了?”

    阿辛道:“今日有人告假,山庄里人本就不多,赵嬷嬷说忙不过来,让我来请你过去帮帮忙。”

    闻言,夏桃默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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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儿,让阿辛离开了。

    见夏桃烦闷的模样,叶舒锦反安慰她道:“不碍事,蛇已经被赶走,这落叶也算不得什么,秋天风大,有落叶实属正常。”

    夏桃微微叹息一声:“姑娘,我并非担心这个。”

    “那是什么?”叶舒锦问。

    “昨日你还未回来时,就已经有两人告假了,今日又有人告假,偏偏今日姑爷要来。届时若是因为人手不足怠慢了姑爷,难保会有人借机诬你没有治家能力……”夏桃顿了顿,有些语重心长,“姑娘,这些个丫鬟仆人也是看人下菜碟的,都仗着你脾性好,稍有点事就要告假,在这里倒是无所谓,可若是回了侯府,恐怕会惹来不少麻烦。”

    叶舒锦明白了,看来回去不仅得守规矩,还得给人立规矩,难怪从前自己会乐意待在这山庄中。

    回屋时,桌上的药还在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飘得满屋都是。

    夏桃本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便又跟了进来,瞥见桌上那碗药,她无奈开口:“姑娘你怎么又不喝药?”

    叶舒锦莫名心虚,手指绞着自己发丝在桌边坐下,避开了夏桃的目光。

    她虽然失忆,但却能察觉到,自己心底是信赖甚至是依赖夏桃的。

    “你去忙吧,我会喝的。”叶舒锦柔声答应,但手上没一点动作。

    夏桃显然不信:“姑娘你不会偷偷倒掉吧?”

    叶舒锦有种被看穿的窘迫,嘴硬道:“怎么会?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夏桃顿了顿,叮嘱道:“那你可一定记得喝,放凉了会更苦的。”

    她正要转身离开,庄子沉重的大门外却传来一阵沉缓的敲门声。

    夏桃伸着脖子往那看。

    片刻后,她回头惊喜朝着叶舒锦喊道:“姑娘,好像是姑爷来了。”

    “他定是担心你的伤才这么早来接你。”夏桃这下也顾不得去帮忙了。

    忙回屋在衣柜中翻找,片刻后,取出一件藕粉色衣裳来,快步走到叶舒锦面前,拉着她起身就要为她更换衣裙。

    叶舒锦伸手从她手中拿过衣服,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去接待吧,别让人久等了。”

    夏桃没多犹豫,道了声“也好”。

    临出门时,她突然又顿住脚步,望了望梳妆台。那里放着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她径直走过去,将石头放入抽屉中:“姑娘,这个可不要让姑爷瞧见了。回府后,你也得待姑爷热络些,如此夫妻之情才可长久。”

    叶舒锦奇怪,为什么会有块石头在桌上?

    而且还是一块极为普通的石头,她方才甚至都没注意到。

    待到夏桃离开后,她也未曾去留意那块石头,慢悠悠地自己琢磨着穿上衣裙。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道稍显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临到门口突然又顿住。

    叶舒锦抬头望了一眼门口,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影。

    她忙系好腰带,随后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正要去开门时,那人敲门了。

    “窈窈……我回来了。”

    一道微哑的男声。那声音似乎刻意压抑着某种情绪,语气很轻,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屋内的人。

    叶舒锦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窈窈”是她的乳名。

    她没再多想,忙上前打开房门。

    屋外晨曦带着夏日清晨独有的清爽气闯进屋来。门外的人笼罩在茫茫的金色光雾中,恍若天上人。

    叶舒锦愣了一下神,她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没有这人的记忆,可看着他那深邃的眸子,她却莫名生出一丝亲近感,茫然的心中也颇觉安稳。

    她没有迟疑,轻声开口道:“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