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长风的目的地距此不远。
鲜少有武林人士不愿意自己创造的功法被后人传承下去，之所以一代代人去蓬莱仙岛拜师学艺均被拒绝，其实是因为他在隐居之前，将传承他心血的任务交给了他的徒弟们。而他们也不负众望，建立了蓬莱仙宗，在武林扬名。
他要去的，便是不远处蓬莱仙宗的一支分支。
毒鬼崖迅速崛起，自然引发了武林人士的反抗。尤其是他们肆意妄为破坏武林规矩，行事悖逆江湖一直以来赞扬的侠义传统，如蓬莱仙宗一般的老牌宗门也曾自发聚集，试图阻止毒鬼崖的壮大。
然而，在外来力量的帮助下，即使是蓬莱仙宗也免不了节节败退。
如今的蓬莱仙宗，也不过只剩寥寥数人，守着有数百年底蕴的藏书阁，也不知还能守多久。
距离蓬莱仙宗还有约半里路时，薄长风落回地面，将边晋放下。
后者的身体自始至终都僵成一块铁板，脸颊滚烫，十分不自在。
他知道薄长风使轻功赶路，速度快，寻常人看不清，但冠绝武林十几年，他没体会过这种依赖他人的姿态。
何况、何况这动作……实在不雅！
后腰似乎还能感受到另一个男人带来的热意。边晋默默跟着薄长风向前走着，忍不住用手触碰那一块布料，想借此消散那古怪的触感。
尴尬与羞耻混杂，他狠狠抿唇，轻轻蜷了蜷手指。内心分明是愤懑的，只觉得这人不着调，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薄长风伸出手来时的神态。
温和的笑意荡漾在唇边，就好像真的愿意为他挡下恶心透顶的命运，语气像带着钩子，勾着他内心深处对希望的渴望。
……现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又如何胆敢再信任他人一次？倘若这一切还是一场骗局……
真正的武林是什么样，如今的他还能不知道吗？多少人接近他是怀有目的的，他一旦落难就独善其身跑得远远的，有些人还来踩上两脚以讨好毒鬼崖。
倘若这一切还是一场骗局，他要如何承受？
心脏砰砰跳着，边晋感觉茫然又难受，不知道内心突如其来的情感代表着什么。这让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和薄长风拉开一段距离，从后边看他一袭白衣的背影。
他看起来步伐坦然，似乎完全没觉得方才那般接触有什么特别的。
……薄长风确实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他走过很多世界。身为打脸部员工，更多时候他在现代都市玄幻世界干活。那种世界从服装设计上就能隐隐窥见开放的特质，女性劲装会莫名其妙出现大开叉的设计，男性上衣也可能在胸膛沟壑处意味不明地开个天窗。
同性之间自然也比这类古代世界开放得多，穿着老爷汗衫勾肩搭背什么的都是常事，大家排排裸\着躺在温泉里边享受边谈论正事，也没见什么不自在的。
薄长风还认识俩哥们，单身久了，都好奇和女孩子亲嘴是什么感觉，两个人一合计，拿张餐巾纸夹在中间，啵了个嘴。
薄长风当时也挺震撼，后来转念一想，可能这就是直男。像他这种还无法确定自己喜欢什么性别什么物种的，就没法那么坦然。
他用方才的姿势抱边晋，不过是因为那样稳当，而且方便。
别看边晋过去练就的流畅肌肉还在，实则他内里经脉紊乱得一塌糊涂，稍有外部冲击就有可能打破勉强维持的平衡，彻底破坏他的身体。
打脸任务做久了，薄长风其实自认早已经算不得什么好人。很多打脸世界实在是放弃三观和脑子只追求爽感。
但即使是他，也是希望好人能得到些许善待的。
何况这和他的任务也不冲突。
方才放下人，则是因为他感觉边晋挺要脸的。要是让蓬莱仙宗的弟子看到他被抱在怀里的姿态，边晋大概能羞耻到直接钻到地下。
半里路不长，即使是带着身体亏空状态糟糕的边晋，没多久也走到了目的地。
边晋看着低调的酒楼和门口捧着一本《如来心法》看得津津有味的孩童，眼神闪了闪，疑问似地看向薄长风。
……《如来心法》是失传多年的秘籍，只有蓬莱仙宗的藏书阁留有残本。显然，并非一般孩童能接触到。
薄长风冲他温和地笑笑，微不可查地摇头，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疑问并没能得到解答。
……也是，自己如今任人宰割的处境，身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边晋漠然地低下头，只是跟着薄长风向前走。
薄长风向那孩童出示了自己的令牌。没多久，令牌经过认证，如今管事的弟子到门口来迎接。。
管事的弟子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名叫薄雾，来往弟子都管他叫大师兄。蓬莱仙宗论资排辈，入门早者是师兄。他们的二师兄比薄雾要大上十多岁，前段时间被毒鬼崖暗算而死。
薄雾接到令牌以后，似乎想要和薄长风说些什么，但看眼边晋，又止住话头。
薄雾欲言又止，是因为他看出边晋此时半分内力也无，有心想和似乎在宗门中地位较高的薄长风交流目前情况，却拿不准边晋算不算“非江湖中人”，能不能听。
薄长风略过他纠结的神态，冲他点了点头，温和地吩咐：“我们来时比较急迫，还得拜托你帮忙安排一个房间，供我们歇息片刻。其余事情，稍后再议。”
薄雾不知道薄长风是谁，但他拿来的那个令牌是蓬莱仙宗长老才能有的形制。少年不敢怠慢，拱了拱手，带他们去空房间。
到了地方，少年很懂眼色地离开了，只是离去前给了他们一个木质的小哨，吩咐了一句：“您若是有事，吹这个哨子就好，我会来找您的。”
薄长风摸了摸哨子，从世界基础设定中想起来，这是这个位面的他以前研究出来的小玩意，吹响时声音极为尖锐，只有修炼过特定功法的人才听得见。
用比较科学的话来说，就是这哨子的声音超过两万赫兹，一般人捕捉不到。
到了蓬莱仙宗以后，边晋显然又显得沉默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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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长风叹了口气，关上门，拉他坐下：“好吧，显然我又让你多了许多问题。你想知道什么？”
在数万个打脸世界中，他其实并不需要获取他人信任。只需要展现出足够的实力，自然会有一群人跟在他身后。
但在成为任务者之前，薄长风其实是做过相关工作的。那时的他，最熟悉的莫过于安抚受害者。
边晋骤然抬眼，迟疑道：“我……可以知道？”
薄长风温声道：“有何不可？我本也就打算告知与你。”
先前在绣春楼时，他就在想一个能解释自己冒着得罪毒鬼崖风险救下边晋的理由，然后借此机会告诉他。
无论怎么看，无缘无故舍己为人，多少显得太可疑了。
“……”
边晋捻了捻手指，试探性地询问：“……那，这是何处？”
薄长风平静道：“蓬莱仙宗一处分支，因选址隐秘，未曾为毒鬼崖发觉。”
边晋睁大双眼，有些迟疑道：“……你是蓬莱仙宗中人？”
蓬莱仙宗在武林中也是大门大户，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宗门人数众多，分布大江南北，各地都有分支。
边晋也仅仅是在每年的武林大会上和蓬莱仙宗中的宗主、长老打过交道，底下的弟子他几乎少有见过的，这才没认出薄雾的身份。
薄长风点头道：“是。”
宗门老祖宗怎么不算宗门中人。
“所以，你知道我的身份？你是专为我来绣春楼的？”
薄长风微微一顿。
他不太明白边晋为什么突然会在意这个点，但还是如实相告：“是。”
他顺势将自己想好的理由和他说明：“武林不能被毒鬼崖掌控。他们残暴、狠毒，放任不管，终有一日会殃及非武林中人。”
“蓬莱仙宗的古籍中有恢复你武功的方法。蓬莱老祖希望你能够恢复功力，重新成为武林盟主。”
蓬莱老祖就是他自己。
把自己的名号扯出来有时还是挺管用的。
武林人士喜欢给各路高手起外号，混江湖久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逃过。身为曾经扬名武林的盟主，边晋也有一二十个外号。
边晋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他忽而没那么惶恐了。
薄长风所想的没错，信任被彻底打碎的人，不敢再信任纯粹的“好意”，反倒是夹杂着目的的帮助能让他们更加安心接受。
边晋垂下眼眸，心说：原来如此。
原来他过去作为终究为人看在眼里，还有人信任他的品行，原因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至于因为一件错事，被毁了终身……
真是太好了。
他抿了抿唇，勉力起身，拖着还满是鞭笞痕迹的身子站到薄长风面前，行了一个江湖中常用的抱拳礼，神色郑重。
仅仅数月不用，他竟已经生疏了。
“如若你所言为真……边某定当不负前辈厚望，不让中原武林落入毒鬼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