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嫂子,你可算是来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瞥见板车上的小喇叭,颇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陈雪娟见是昨天的小老太太,给孩子打包凉粉,不忘笑着招呼:“老大姐,您这是找我有事?”
“好事,大好事!”
老太太中气十足,瘪着嘴忽然一脸正色:“没想到你的东西还挺货真价实,我小孙子喝完嗓子不疼了,低烧也退了,还真是山上的好东西。”
一旁乘凉的大姐听见,立马摆手不让老太太继续往下说。
谁不知道老太太的小孙子是卫生院的医生,医生不开处方药,反倒喝起路边摊的“三无”产品,还敢夸下海口?
万一旁人听见,吃出毛病,影响工作可不好。
老太太被说了一通,脾气顿时上头,恼火地单手叉腰:“咋就影响不好?”
“啧,好心当驴肝肺。”
“呸,我孙子是医生,他能不懂吗?野生的菊花和蒲公英本来就是好东西,嗓子发炎、扁桃体发炎,治疗消炎消肿的中药材,咋就不让说了?”
“你咋知道是野生的?”
“效果好,就是真材实料!”
摊前闹事可是大忌,陈雪娟立马上前当和事佬。
大姐的出发点没错,只不过老太太已经到了越老越小的年纪,完全就是孩子心性,容易执拗闹脾气。
当然她也不恼,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经这么一劝,大姐反倒对陈雪娟大有改观。
大姐不再多说,甚至要了碗凉粉在旁继续乘凉,老太太见状更是雄赳赳气昂昂,扬眉吐气一笑。
“两杯凉茶,不要冰镇的,就要常温!”
陈雪娟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好咧,不过凉茶性寒伤脾胃,东西再好也不能多喝。”
蒲公英和野菊花具有清热解毒、抗菌消炎之效,性寒多喝伤身,好在她多加了一味药——姜片。
姜片不仅压苦味,还能中和二者的寒凉性质,夏天落肚更加温养心脾。
不承想老太太这么一闹,东西卖得更火了,旁人瞧见小媳妇人情世故进退有度,说话得体,好感度噌噌上涨。
陈雪娟霎时忙得热火朝天,今天多加了一锅,仍旧供不应求。
昨天卖品太少,很多顾客没能买上,今天特地赶了个早,夏末初秋天干物燥,三天两头上火,花个几毛钱消暑再好不过。
开摊一两个小时,陈雪娟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前世有摆摊的经验,早就焦头烂额,慌得不知道怎么打包。
她本以为能剩下少许卖品,没想到再次售空。
说来说去,量还是也太少了!
而且卖品太过单一,有些人天生不爱凉粉和凉茶,或许可以整个绿豆汤,成本低还老少皆宜!
想罢,陈雪娟又辗转去了趟菜市场,先买了些肉和菜,随后是黄糖片和绿豆。
前期投入的佐料和保温壶,成本一共六七十,两天的时间终于挣回本钱,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纯收入!
陈雪娟笑眯眯,推板车回家。
思来想去,她还是跑了一趟工地。
秋收结束,天气转凉,消暑的卖品就会滞销,1998年在乡镇卖盒饭,尽管人多,但镇上家家户户有炉灶,盒饭不是必需品。
城郊偏远,没有大锅饭的前提下,工人吃饭不方便。
哪怕有大锅饭,便宜实惠且美味的盒饭,有巨大的竞争力。
工人才是她前期发展的主体,尽管现在工人不多,但起码能混个脸熟,往后卖盒饭也能多一些老主顾。
***
城郊工地。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一帮工人正顶着烈日通水通电。
为了架起沉重的电线杆、铺设电线、挖沟埋水管,机械操作难,只能人工辅助。
工人们大汗淋漓,晒得满面通红,肩肘胳膊都被磨破了,嘴皮子干燥的裂开,渴得嗓子眼冒烟,喉咙吞咽口水都在疼。
高温下干体力活,身体丧失盐分快,普通的凉白开,已经不能满足身体需要。
老林头喘着粗气,拍着大腿坐下。
另一边的小徒弟也立马跟上,提着水壶大口喝水,一边喝一边吐槽:“师傅,我看新闻说,今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高温天气!”
老林头嗤笑一声,喝着茶水看向远处。
今天又拉了一批工人过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前几天几个小年轻,就是吃不苦头,刚来就跑路了。
别说小年轻,他都想跑。
天气热不给加工钱就算了,连个茶水都没有,也没有后勤管饭,真把工人当成机器不成?
正想着,前头突然一阵骚动。
“草!”
只见前方架电线杆的工人,闷头直接晕倒在地上,余下的人因为突然受力不均,显然全都要晕倒,直挺挺踉跄就要倒在地上。
要不是有吊车支撑着,这一下真砸下去,全都得死!
“阿杰,愣着干什么,救人啊!”老林面色铁青,看着吓懵的徒弟,拧眉骂了一声。
几人匆匆跑过去,万幸没有重伤。
三个皮外伤,一个中暑晕了过去。
老林立马吩咐停工,将晕过去的人扶到阴凉处,开始物理降温,中年男人迷迷糊糊,但总算是醒了。
没有人员死亡,老林总算是松了口气,作为监工这一帮工人可都是他带的,万一出点什么事,该怎么跟他们家人交代?
一旁同样吓得脸色惨白的周监理,止不住捏了捏眉心。
他看向老林,嘴皮子开始哆嗦:“老林,你怎么安排人手的?”
老林被眼前的年轻人问得一懵,冷笑一声:“你作为监理,现场施工安全不是你的事?你问我一个工头,能起什么作用?”
周监理咽了口唾沫,总算回过神来。
建材公司刚起步,加上总经理和各个负责人、工头、工人,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人,能拿下政府的招标工程,已经耗费不少工夫。
可万万不能没开始,就出事!
周监理深吸一口气,已经冷静下来:“有没有中暑药?”
“你说呢?”
老林没好气道:“你一个监理不准备,工人谁会带药上工,干体力活的,说难听点谁不是硬杠,哪里有钱看病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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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你也别呛我,我现在把人送医院。”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周监理刚要开车,不远处的阿杰忽然大叫了起来。
“师傅师傅,是昨天卖凉茶的。”
老林眼眸一亮;“你小子快去买!”
昨天的菊花茶味道浓郁,清热解毒很是管用,中暑一般情况下转移至阴凉处,避免再继续剧烈运动,坐车走山路肯定会颠簸。
不如缓缓,再将人送医院检查。
另一边的陈雪娟,刚到工地不久,顺着刚架起来的警示牌,往里瞅了瞅。
这一看,险些将她的魂都吓出来。
直挺挺的电线杆,就这么晃了晃,悬浮在半空,下方的工人一个个犹如蝼蚁倒地,人类的性命如此脆弱。
陈雪娟那一瞬间,仿佛又看见林安支离破碎的模样。
整个人开始生理性的害怕、反胃与难受,胃要疼痛到痉挛,一时间竟忘记了走人。
一声巨大的呐喊声,将她的魂喊了回来。
“小嫂子,快快快,我要卖凉茶,有人中暑了!”
陈雪娟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是昨天火急火燎的小年轻,没想到又是他。
陈雪娟面色惨白,她的双手还在颤抖,不过人已经清醒了过来,她拿出一个水壶倒凉茶,然后还有一瓶子清凉油。
“东西都卖完了,这壶是我留给自己喝的,味道浓有点苦,不过效果好。”
高温中暑后不能喝冰的,万幸她的小水壶,没有保温功能,凉茶都是常温状态,暂时用来补充糖分、补充电解质没问题。
林安怕她中暑,特意给她准备了清凉油。
“你咋摆了个摊,不多准备一些,天天都卖光了,这一小壶不够分。”
“……”
“多少钱?”
陈雪娟将东西交给青年:“没事,你直接拿去就行。要是不管用,一定要送去医院,不然很可能拖成热射病。”
阿杰接过东西,直接丢下三块钱,转身就跑了。
陈雪娟看着钱,颇是无奈。
她现在心头还跳得飞快,一颗心怦怦直跳,魂不守舍久久无法平静下来,脸一阵白一阵青,浑身都是冷汗。
以至于她回到家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吓人。
林安还以为她又中暑了,惊的上前搀扶,摸到对方的手心时,冰凉一片全都是冷汗。
陈雪娟看着跟前的男人,咽了口唾沫,死死抓住他的手。
“你打我一下,看下疼不疼。”
林安一怔,瞪大了眼,媳妇儿是魔怔了吗?
他拧紧眉头,正要询问,就看见这两天活力满满的媳妇儿,忽然红了眼,通红的眸子,像是要吃人一般死死盯着他。
“我没有做梦对不对,你是真的?”
林安心头一紧,这绝望的眼神,又来了……
陈雪娟有些无法控制,工地的危险让她梦回前世,回来的路上头重脚轻,脚下土地分外不踏实,她害怕一切都是梦。
晶莹的泪珠滑落,手心被人攥紧,一个轻吻就这么落在她的脸颊上,一点点像是想吻干她的泪。
【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