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佩的记忆里,她的家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是爸爸从造纸厂下岗后开始的。
大概是六七年前,她小学时发生的事情。
这本来就是一个小城市,经济不发达,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造纸厂,效益不好,早早就发不出工资,工人们也跟着相继下了岗。
王强没读多少书,十八岁那年顶了爸爸的职在造纸厂当司机,下了岗,他在家玩了几个月后,在李春花的催促下,从王佩姑姑们手里借了钱,加上家里的积蓄,买了一台中巴车,专门跑市里从河东到河西的公交路线。
一开始,他很是挣了一些钱,隔三差五就手脚大方地给老婆孩子买吃买穿,又因为大方,在司机圈子里人缘也好,常常被叫去吃酒打牌,玩到半夜三更才回家。
那时李春花跟他吵架,只是因为王强在外头玩的次数太多,玩得太晚。
后来王强不但玩得次数太多,玩得太晚,而且玩得太大。
他不知跟谁一起,打牌输赢越来越大,一晚上多得时候能输掉上万块,甚至借起了高利贷。
欠的多了,债主找上门,威胁要剁掉王强的手指。
王强害怕了,当着债主的面磕头,背着李春花卖掉了中巴车,拿钱还了债。
王佩家多年的积蓄就这样没了,王强一蹶不振,每日吃了就睡,万事不管,家里不仅只有李春花挣钱,她还要做家务,照顾王佩。
她在康复医院当护士,每天辛辛苦苦,上无数个晚夜班,挣来的钱也就够一家三口吃喝拉撒。
那段时间,他们吵了无数架、打了无数架,王强最终又从自己姐姐们那儿借了一些钱,加上李春华从娘家借来的一起,买了一台出租车。
那时候城里的出租车还不多,只要发狠跑,还是能挣到不少钱,王强当时痛定思痛,跟一起打牌的狐朋狗友断了关系,日子看上去好像又好了起来。
特别是,他们还住在造纸厂,周围仍旧是从前的老同事,这些老同事可没有王强这样好的运气,两次跌倒,都能重新爬起来,老同事们一天到头也难得买一次新衣裳,孩子们的玩具玩得破了也舍不得丢。
手里有了钱,王强又飘了,他觉得自己本事大得很,金鳞岂是池中物,从前因为钱的事情受了李春花多少埋怨,当时他就多猖狂,在家对老婆颐指气使,一句话说的不对,就要拍桌子掀碗。
再加他开着小车,哪怕是出租,多少也像个老板,外头那些三教九流的一恭维,王强找不着北,嫌弃李春花古板无趣,开始整夜不回家。
不回家总要有睡觉的地方,李春花在外头找过他许多次,让王佩独自在家睡过好多次。
王佩的家从那时起,永无宁日,爸爸打妈妈,妈妈打王佩,再没有人在家好好说过话。
而王强也没潇洒多久,他开着车在外头乱来,太过惹眼,似乎又招惹了什么人,并且还欠了钱。
有一日,李春花上着班,接到电话,电话里说王强被人打到头破血流,已经送进了医院。
又是债主上门,这次王强不但欠了金钱债,还欠了风流债。
买了不到两年的出租车又被他卖了,换成了一台代步的二手摩托。
一辆中巴车变成了一台出租车,一台出租车又变成一辆摩托车。
家里再次一贫如洗,王强的姐姐们也不愿再拉扯他,他偃旗息鼓,老老实实找了一个开长途车的班上,不再自己单干了。
其实他也可以不离家在本市跑摩的,但可能是因为不够体面,风光过的王强不愿意被家属区的邻居们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出去跑长途。
王佩开始上初中后,也习惯了爸爸一个多礼拜才回家一次,每次在家里最多呆上三天,又会出发去别的地方。
其实爸爸不在,王佩反倒觉得轻松许多。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爸爸很少对她动手,妈妈才总跟她吵架打架。
或许是因为妈妈每天的行为都是可预测的,她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王佩不用费心去猜她今天在做什么。
而爸爸,意味着未知的麻烦。
就像现在,王佩失魂落魄地站在河边,听着蚊虫不断围绕着路灯嗡嗡作响。
为什么是张俊丽的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王佩紧紧握着拳,身子轻轻颤抖着。
明明已经很久没被发现跟外头的女人纠缠了,明明只有喝醉了后才会乱发脾气了,为什么忽然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要让她这么难堪!!
天已经彻底黑了,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蛙叫虫鸣,单薄的少女站在河边,仰头看着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
小楼每一扇窗户后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王佩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张俊丽此时的表情却好像就在她眼前。
张俊丽漂亮的脸轻蔑地笑着,高高在上地讥讽着王佩。
她认识王强,王强离开前,张俊丽就在楼上,张俊丽会怎么想——装什么美满家庭呢,看看你爸爸是个什么货色。
爸爸是最近才跟张俊丽妈妈勾搭上的吗?张俊丽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为什么要在王佩面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王佩喘不过气,她觉得丢脸极了。
她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向楼上,掉头往回跑去。
狂奔中,有水滴沿着她的眼尾飞落,王佩不想让它们划过脸颊,仰起头,没有停歇,一口气跑回了造纸厂家属区的大门前才停下脚步。
她气喘吁吁地弯腰撑着膝盖,觉得自己满嘴血腥味,肺都要炸了,过了很久,才慢慢缓了过来。
王佩抬起头。
她眼前是家属区久未修缮、坑坑洼洼的路,身后是一条车流量稀少的马路。
她不想回家面对一切,可一时半会儿,王佩也不知该去哪儿。
入秋的天渐渐有了凉意,一股泥土气息的晚风吹过大汗淋漓的王佩,让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好冷,身体冷,心也冷,冷得发痛,她好想找到什么解药,把她从这越陷越深的泥潭里救出来。
“妹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啊。”
旁边忽然传来了声音,吓了出神的王佩一跳。
是门卫室大爷。
他今天难得没有离岗,坐在桌后,一边说,视线一边从手中的报纸上,越过老花镜移到王佩身上。
王佩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爷啧了一声,补充道:“天都要黑咯,小妹子在外面不安全咧。”
这不是在吓唬王佩。
这座小城一入夜,牛鬼蛇神都出洞,因为城市偏远闭塞,外头流行的东西进来得慢,走得也慢,古惑仔现在在城里还是最当红的电影,学校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各个都要学陈浩南,逃课不上学,拎着钢管结伴打打杀杀。
造纸厂家属区离沿河街近,位置也偏,说不定就有小混混头脑一热,把聚众斗殴的地点选在附近。
一个初中女孩儿,夜里还是乖乖回家,不要乱跑的好。
王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路。
马路上的路灯有一搭没一搭的亮着,虚弱极了,连一整条街都照不亮,看着格外阴森。
只能回去了。
王佩不甘心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王强骑摩托,应该比王佩先到家,她开门时做了好久心理准备,这么晚还没有回家,说不定李春花和王强都在客厅坐着,只要她踏进家门,两人就会联合起来打她。
王佩小心翼翼地拧着钥匙,缩着胳膊,随时预备挨打。
可她想象中的打骂并未出现,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没有谁坐在沙发上等她。
王佩迟疑着关上了门,换了鞋,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房间,放下了书包。
她路过了餐厅,餐桌上空无一物,空气里也没有饭菜的味道,似乎今晚没有人做饭。
妈妈今晚没有做饭?家里没有人吗?爸爸又去哪儿了?
王佩觉得很奇怪,她害怕起来,走到隔壁卧室前,轻轻推了推房门。
房门没有关好,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卧室里黑乎乎的,王佩开了灯,发现李春花穿着睡衣,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着,脸上有明显的淤青。
突然亮起的灯也没能让她动弹一下。
王佩倏地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李春花的身上。
“妈!妈妈!妈妈你醒醒!姆妈!”
王佩使劲摇晃着妈妈的身体,口齿不清地呼喊着妈妈。
她以为李春花死了,但她不敢信。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眼泪鼻涕一起落下,脑子一片空白地趴在李春花身上,只凭本能呼喊。
也许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只是短短一瞬,床上的李春花眼睛动了动,困惑地睁开,她看向床边的女儿,皱眉道:“做什么,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王佩猛地抬起头,擦了眼睛看向她,惊道:“妈妈!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今天回来太累了,在床上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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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不晓得怎么就睡着了,现在几点了?”李春花说着,本能想要揉一揉眼睛,却揉在了淤青处,疼得她嘶一声,连忙松开了手,“天都黑了,你煮饭没得?你才回来吗?”
王佩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地看着妈妈,端详着她的一举一动。
李春花没有等到女儿回答,不耐烦地坐起身来,皱眉道:“回来了也不煮饭,看着我哭什么,问你也不做声。”
王佩看着妈妈从床上起来,揉了揉腰,预备往厨房走去,她跟在妈妈身后,听着她不断地絮叨着。
这些话李春花日日说夜夜说,王佩左耳进右耳出,呆呆看着妈妈,神使鬼差地开口道:“你跟爸爸离婚吧。”
李春花吃惊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女儿。
“你发什么神经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佩,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知道妈妈为了让你有一个完整的家做了多少努力吗?你去外面看看,父母离婚后小孩过得多惨,别人讲闲话的!你那个同学!那个张俊丽,她爸妈离婚后,你看她们家变成什么样了!”
“不要提张俊丽了,她是她!”王佩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爸爸在家什么都不做,整天喝酒,喝醉就回来打人,他把你打成这样,你不痛吗?”
“我怎么不痛呢!”
女儿哭,李春花也想哭,可她们都哭,谁来煮饭,王佩还在长身体,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睡觉呀。
李春花只好流着泪在厨房里忙活,一边胡乱切菜,一边抱怨:“他把我打成这样,走出去谁不笑话我,我难道不觉得丢人吗,但他在,家里就有个男人,而且我要跟他离了,你怎么办呢,你以后找男朋友成家,别人会说你是单亲家庭出来的,耽误你的啊!”
“我不成家不生小孩不就行了。”王佩伸手去拉李春花,“我不要你为了我做什么,你跟他离婚不行吗,本来他也不往家里拿钱。”
“你说什么胡话呢,哪个女孩不成家,不生小孩。”李春花好像没有听见后半句,愤怒地放下菜刀,回头瞪着王佩。
王佩觉得很荒谬,颤声道:“成家后跟你一样挨打吗?”
“你不会挑好的吗?你跟我比?”李春花气得忘了哭,径直走到女儿身前,“再说那毕竟是你爸!你对他不好,别人戳你脊梁骨说你不孝顺!”
母女两个站在厨房门口针锋相对,都气得头昏,谁也没有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开门声。
“你们俩吵什么?”王强手里拿着车钥匙,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婆和女儿,“王佩,你跟你妈说什么呢?”
他出声吓了母女俩一跳,她们一齐看向王强,李春花迟疑着想要护孩子,王佩更是哆嗦起来。
“爸爸养你这么大,挣钱给你买吃买穿,你就这样对我?要你妈跟我离婚,我哪里对不起你?”王强冷声道。
王强明明没有喝酒,面色如常,可李春花和王佩都吓得不轻,李春花朝着他招手,敷衍道:“正准备做饭呢,你等等,我回来不小心睡着了。”
“我看你就是欠打,打得少,才教出这么个东西来。”
说罢,王强阴沉地抄起桌上的果盘,狠狠朝着李春花的头上砸了过去。
李春花伸手挡,王佩也伸手挡,果盘没有砸在谁的身上,骨碌碌碎在了地上。
王强仍不甘心,叫骂不休,李春花也恼了,冲上去要挠王强的脸,两人你来我往,打作一团,让一旁的王佩手足无措。
王佩想帮着李春花打王强,可她太瘦弱,力气太小,被王强随手一挥,就跌倒在地。
她的尾巴骨摔的疼得很,眼冒金星。
“离婚吧。”王佩坐在地上,小声说道。
没人理他,她父母的嗓门比什么都大,家具不断地被推倒在地,吵得她耳朵直响。
“算了,别跟他过了,离婚吧。”
她又说。
李春花好像听到了,她红着一双眼,披头散发地转头瞪了王佩一眼,骂道:“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没眼力见的东西!闭上你的狗嘴!滚回你屋去!”
王佩没有动,愣愣地看着妈妈。
明明王强也在这个房间里,又骂又叫,可是王佩眼里只看得到妈妈。
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王佩觉得荒唐。
她竟然只恨妈妈。
她好像又往下坠了一点。
那深不见底的泥潭,已经吞噬了王佩的双脚,它张大了口,等着,等着。
等着这个少女的恨意熊熊地燃烧起来,彻底的将她自己烧成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