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雾与灯 > 9. 禁忌
    乔锦还记得,去年的跨年夜下了一场雪。

    南方很少下雪,整个校园都弥漫着雪粒,红色的教学楼覆上了一望无际的白,有人故意去撞树,枝桠颤颤地抖下来簌簌白雪,掉进了校服的衣领里,冷得一个抖擞。

    有的学生看见雪玩疯了,像是下饺子似的,一个个绷直身体往厚厚的雪堆里栽去。

    乔锦担心棉鞋会被雪浸透,没有参与之中,而是蹲在一旁和万青语堆雪人。

    她戴着粉色的手套,笨拙而专注地揉着雪球。

    她们堆的雪球是mini版,只有一个保温杯般高。

    六七个雪人排排站在石阶上,好像陈列出来的商品,各有各的丑萌。

    万青语她们都在雪人旁写了自己名字的缩写,乔锦原本想写周醒言的,但陌生的字母出现在这里,身边女生瞧见了一定会八卦追问。

    她偶尔也会觉得失落,如果她和周醒言的名字有一个拼音是相同的就好了。

    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用那个字母,在别人问起时,风轻云淡地说,是我的名字缩写。

    或许,她和周醒言之间是真的没有缘分。

    她想要寻找和他的共同点,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她一腔心动。

    藏在荒茫雪中,无人会发现的暗恋。

    乔锦记得那天堆好雪人,大雪纷飞,去小卖铺的路上,遇见了周醒言,他走在前方。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万青语说话,只听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周醒言!”

    她什么时候,也能如此坦荡地喊他的名字。

    高挑清越的少年回头看了过来,乔锦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将下颌缩进了红色的围巾里,心跳声却仿佛怎么也藏不住。

    “同学。”

    擦肩而过的男生忽然顿下脚步,世界熙熙攘攘,校园里学生来来往往,嘈杂的声音仿佛在那一刻尽数冻结。

    周醒言的嗓音如清冽干净的雪,她所有的心动,在这个雪天汹涌弥漫。

    她佯装平静地抬起视线,只见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将一张校卡递到面前:“你东西掉了。”

    乔锦竭力克制着心里的雀跃,“谢谢。”

    周醒言仿佛只是顺手之劳,他转身离去,明明穿的都是一样的校服,可那劲长优越的身影却是如此的夺目。

    让她无法忘怀。

    到了第二天,她去看了那一排的雪人,可能是不想破坏这可爱的一幕,雪人还好端端地坐在那,只是面前的字母被雪覆盖了。

    她蹲下身,在雪人面前认真地写下了周醒言的名字——

    ZXY

    有关他的一切,她都只能小心翼翼地去触碰。

    怕被人看见,又怕雪粒不懂她的心事。

    今年没有下雪,乔锦望着雾蒙蒙的天空,想了很多事情。

    人总是喜欢赋予季节意义,可让人怀念的,真的是那个季节吗?

    是落在掌心的雪粒,是怀揣着少女心事的雪人,是平安夜祝福满满的苹果,是带来温暖的红围巾,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擦肩而过。

    是偶遇了喜欢的那个人,而他刚好和你说了一句话。

    乔锦看着对面的那栋教学楼,高三刚月考结束,隔着遥远的距离,她依稀能判断出他所在的方位。

    周醒言会在解不出题目的时候,看向窗外缓解大脑吗?

    他会期待下雪吗?

    他会讨厌这样雾蒙蒙的天气吗?

    “小锦!你干嘛呢?班会要开始了,你快进来啊!”

    万青语从窗户里探出脑袋,乔锦终于回过神,她缩了缩脑袋,走进教室,热烘烘的气氛让她身上的冷意褪去了不少。

    今天跨年,班主任特地安排了大家一起庆祝。

    所有的桌椅被围成一圈,男生坐对面,女生坐窗边,中间空出了一大片的地方。

    班干部们还用班费买了零食,乔锦回到座位,桌子上放了好几个糖果饼干。

    原本以为大家就是这样吃吃喝喝,或者是看电影,没想到几个班干部说,要玩击鼓传花的游戏。

    乔锦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她真的很讨厌这个活动,甚至还没开始,整个人就开始惴惴不安的。

    击鼓传花,简而言之就是,音乐停下后,“花”在谁的手里,就要表演节目。

    这对她来说,接的不是花,是炸弹。

    乔锦无心吃东西,她不安地问万青语:“一定要参加吗?”

    万青语也不会什么才艺,同样不喜欢这种活动,但看了圈教室里的人,她和乔锦耳语:“不参加的话,会被说的。还是玩吧,万一我们运气好,不会中招呢。”

    乔锦没办法冷静,她唇线抿直,一颗心高高悬起,愈发烦躁不安。

    她从小就不喜欢这类活动,大概是初中的第一次体育课,老师为了破冰让大家玩丢手绢,输了的同学要在人群之中表演节目。

    乔锦就是第一个被丢了手绢的倒霉蛋,她仍然记得那一刻,所有同学的目光都看向她,有松一口气的,也有好奇兴奋的。

    可她没有任何的才艺,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

    她什么都不会。

    可以拒绝吗?

    所以人都看着她,仿佛她不表演,就是个很扫兴的行为。

    乔锦硬着头皮走上去,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动物园里的动物,脑子里想到一个刚看过的冷笑话。

    可她说完时,现场冷了两秒。

    太无趣了吧。

    那种窘迫感,让她永远无法忘怀。

    仿佛全身的皮肤都被灼烧,尴尬到无地自容。

    在外婆家也是,活泼可爱的弟弟妹妹们表演完,翘着腿的大人抬手,起哄让她也表演一个。

    乔锦的指尖掐进手心,牵强地笑了笑:“我没什么才艺,就不让姨夫的耳朵受罪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尤溪芸也说:“她像个木头一样什么都不会,我真的操心死了。”

    谈论的话题就这么莫名其妙转到了她身上,谈论她太过内向,不如表弟讨喜。

    乔锦也常常扪心自问,她真的有这么糟糕吗?

    没有才艺,木讷安静,性格不活泼,真的真的,这么让人不喜吗?

    击鼓传花的游戏还是开始了,李丹丹自告奋勇,要做击鼓的那个人。

    乔锦的心随着击鼓“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快,她紧盯着传过来的东西,递到她手中时,像是抓了个烫手山芋似的给了旁边的人。

    心脏这才落了下去。

    鼓声停,需要表演的是班上某个显眼包,大家一阵起哄。

    玩了几轮,乔锦的心像是坐过山车,这次传到的是班上一个有点儿内向的女生,平时在班上没有什么存在感,就像她一样。

    女孩儿脸颊涨红,看上去有点窘迫。

    李丹丹对她说:“没关系,随便表演一个就行。”

    乔锦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没办法拒绝,可连随便表演一个都做不到。

    待女生表演结束,有人对李丹丹嚷嚷:“你一直敲鼓,就不会被传到表演了。”

    男生女生嬉笑着起哄,乔锦想,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很尴尬,可李丹丹没有,她锤了那男生一下:“那就让老师来嘛。”

    没想到最后一次传花,真的传到了李丹丹的手里。

    令乔锦害怕的游戏终于结束,她松了一口气,只见李丹丹大大方方地走到中央:“那我就跳个舞吧。”

    乔锦认真地看着女孩子表演,她仰着脸,像只骄傲的小天鹅,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胆怯。

    乔锦其实很喜欢看别人的表演,她欣赏,又或者说是羡慕他人的勇敢与耀眼。

    比如输了以后,大大方方表演的李丹丹,比如总是站在顶端,受他人瞩目的周醒言。

    乔锦总是问自己,人一定要变得勇敢吗?

    她又该怎么变得勇敢?怎么学会面对他人的目光?

    这个课题,乔锦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答案。

    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窗外有烟花绽放。

    她看向那扇窄窄的窗,在心里许着愿——

    希望新的一年,要健康,要努力,要向上。

    也要学着更勇敢。

    *

    元旦假期过得很快,回到学校翻开课本,才发现这学期又接近尾声了。

    今年的气温是真的暖和,都一月份了,阳光懒懒地晒在人的脸上,反而蕴出了几分燥热。

    临近期末,乔锦中午吃完饭,没有回寝室休息,而是去教室学习。

    万青语要洗头发,没和她一起。

    乔锦有两道题怎么也解不出来,她被困得头疼,说不清是题目的原因,还是之前和妈妈承诺过,期末考会给她一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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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的答卷。

    明明教室里的人不多,她却总觉得空气逼仄到有些喘不过气。

    教学楼里有几间空教室,也不锁着,偶尔会有学生过去学习。

    她拿着作业从后门走出教室,没有去楼上的空教室,而是穿过长长的走廊,去了周醒言所在的教学楼。

    午间的教学楼人不多,广播里还在放着歌。

    乔锦来到五楼,她低头看着题,在路过某一间教室时,随意地看了过去,目光却怔然顿住,就连心跳也在霎那间乱了节奏。

    教室的窗帘并没有被拉下来,末处有桌椅堆积在一起,空荡荡的,明明是中午,却有莫名的晦暗与沉闷,让她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周醒言没有穿校服,他倚在窗边,姿态慵懒,五官轮廓笼在模糊的阴影中,似是察觉到有人在外偷窥,就这么淡然看了过来——

    他浓黑的眼里是毫无温度的冷漠,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渊,令人心头发颤。

    乔锦的双脚似乎是僵在原地,也终于看到了他两指夹着的烟,沉冷的教室里,星火忽明忽暗。

    在严谨的学校里抽烟,是禁忌,是违规。

    他并没有在意自己抽烟被人发现,也不在乎她会不会去告状,没有任何的恐慌,甚至没有把烟掐灭。

    周醒言抽烟的姿态看上去很熟练,不同于白日里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模样,他神色冷淡,喉咙上下一滚,缓缓地吐出白雾。

    乔锦僵硬地移开视线,她大脑空白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教室的后门处,心跳如雷震耳。

    她没有去想他为什么会抽烟,也没有觉得他在众人面前是好学生的模样,私底下居然会做出这种违反校规的行为。

    乔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傻傻地站在这了。

    她靠着两个教室中间的墙,抱着作业,静静望向碧蓝的天空,脑海里浮现了很多事。

    寝室长说,他在初中有喜欢的人,他和那个女生两情相悦。

    他站在领奖台演讲,意气风发,耀眼而夺目。

    他这样优秀的人,又怎么会没有人喜欢。

    擦肩而过,他从未注意到她。

    所有的回忆渐渐散去,有关他的一切渐渐从虚无变得清晰,如同落在脚边的斑驳光影。

    她垂下眼睫,想到他抽烟时,看上去是那么的厌世冷漠。

    乔锦不知道他遇见了什么事,没想过去举报,也没想越界地敲门提醒。

    这个点,几乎没有老师和学生会来这一层楼楼。

    她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陪伴他,守护他。

    周醒言迟迟未出来,乔锦小心翼翼地注意两边楼梯的动静,却不想今天还真的有人来这里。

    她佯装碰巧地抱着书走过转角处,是一对牵着手的情侣。

    两人见这里有人还愣了下,乔锦抿着唇,语气微紧地对他们说:“老陈在这边巡逻,别往上走。”

    教导主任常常像巡视领地的雄狮到处逛,两人也不由想到之前被老陈抓到的情侣,感激地向她点点头,转身打算换个地方。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乔锦悬起的心才轻轻落了下去,默默向这对情侣道歉,她私自抢占了他们约会的地方。

    她悄悄注意着周醒言所在的班级,察觉到后门的动静,几乎是下意识地躲进了隔壁的教室里。

    乔锦靠着门,安静的教室许久没有人进来过,空气中灰尘弥漫,她捂着胸口,感受着咚咚的心跳声,脸颊莫名发热。

    周醒言走过的身影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掠过霎那间的阴影。她注视着,直到确定他离开,她拉开后门走了出来。

    却没有转身下楼,而是去了他刚才所在的教室。

    推开后门,想象中的烟味并没有涌进鼻中。

    窗帘被风吹得飘荡,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乔锦走上前,烟蒂已经被他收走了。

    她吹着冷风,又想到他抽烟时的模样。

    乔锦曾经因为烦恼与痛苦,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总会想到他。

    她在想,他也会有这种让自己难受的烦恼吗?

    他在遇到这些事时,是怎么度过的?

    乔锦站在这吹了许久,直到午休的提示铃响起,她关上窗户,在离开前,又看向他所站过的位置。

    周醒言是不是经常来这里抽烟?

    他也总是心情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