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与灯/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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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样去描写一个人的青春呢。
是蝉鸣不止的盛夏,还是枯燥而繁重的学业?
回望那段岁月,乔锦先想到的,是最讨厌的周五。
晨昏线刚刚亮起,睡眼朦胧的少男少女匆匆跑出宿舍楼。
有人正嘲笑顶着鸡窝头的同学,忽然被同伴嬉笑着撞了下手臂,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穿错了球鞋。
瞥见值班老师的身影,乔锦拽了拽好友的衣摆提醒,站着打瞌睡的万青语撑开眼皮,困倦地嘟囔着:“真羡慕走读生,不用晨跑。”
绕着操场跑了两圈,乔锦与室友去食堂吃完早餐,又去小卖铺买了零食和牛奶,以备着课间能垫垫肚子。
上午最后两节是余老师的课,他是出了名的会拖堂,等上完课,食堂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回教学楼,她们常常会选择经过那条圆弧走廊。
不止是她们,也会有许多学生来这里。
清晨或落日余晖,结伴或孤身一人,望着遥远的晨曦,不知是在背书,还是因为伤心事难过。
乔锦的宿舍四个女生,其中一个女生个子高,坐在教室的后排,与前后桌的女孩儿关系相对较好。
而乔锦三人出入并行,她向来是站在最右侧的,听着万青语说话,她像是受到什么牵引,目光往不远处望去。
高挑清越的男生单肩背着包,宽松的黑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十分干净。
斑驳的阳光倾斜在他凌厉的侧脸处,他皮肤很白,乌黑的头发似乎没怎么打理过,柔软又随性。
身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双手插着兜,懒懒散散地笑了笑,乔锦连他的背影都舍不得错过——
她能得到的,也只有他的背影,他的侧脸。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万青语两人挽着手,在不远处疑惑地回头看过来:“小锦,你怎么了?”
她快步走了上去,摇摇头说:“没什么,我们聊到哪了?”
一路回到教室,乔锦翻开要早读的课本。
如往常的习惯,英语老师借用早自习的时间,一个个叫到走廊抽背。
乔锦其他几门的成绩平平,唯独英语还算不错。
她背得很熟,老师表扬她:“你的口音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私底下有在练?”
乔锦腼腆地点了点头,她出生于一个小县城,初中学校很小,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
她曾经觉得自己成绩还不错,上了高中以后才发现,这里到处都是佼佼者。而她普普通通的,只是刚好浮于中游的位置。
学校有自己的录音带,听说今年的版本不一样,是由高二的周醒言学长重新录制的。
每个同学都要买这个录音带,乔锦在拿到录音带的当晚就听了很久。
他声音清越好听,并没有刻意地凹出磁性,像是夏日的青柠,干净清透。
戴着耳机时,就像是他在耳边轻语。
有同学说,她听着录音带睡着了,果然再好听的声音,再帅的学长,念英语课文照样催眠。
可几乎每个晚上,乔锦都要听录音带。
她笨拙地学着他的咬字,一遍又一遍地自我纠正。
偶尔,她会偷偷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
放一遍他的,又放一遍自己的,就好像交织出错觉,仿佛他们在对话。
两节课结束的大课间,需要集合做广播操。
高一的队伍站在最左侧,所以高年级从教学楼出来时,总会经过他们的班级。
每一次,乔锦都会偷偷寻找周醒言的身影。
又或者,她根本不需要寻找,他一出现,她的视线就像是被牵引,直定定地跟着他走,看他与朋友说话,看他独自垂着眼皮思考。
高一距离高二的位置太远了,可旋转运动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装作不经意地往他所在的方向找去。
人影绰绰,他被无数的身影挡住。
侥幸捕捉到一角时,明明太阳要将人晒得融化,她的心依然扑通乱撞。
但今天是周五。
周醒言的课表早就被人流传出来,她也偷偷收藏了一份。
他上午两节课的老师,也是出了名的爱占课间。
几乎每次周五,他所在的班级都不会出现。
偶尔雨天不需要去操场,她会偷偷穿过两条走廊,跑去他所在的教学楼。
快要接近他的班级时,她脚步慢了下来,抬手捋了下额间的碎发,装作不经意地往教室里瞥了一眼。
他坐在中间那组的最后一排,没有将校服拉链束到最上方,松松垮垮的,单手撑着脸颊写题,没有抓耳挠腮,低垂的眉眼被她走过的阴影拂过一瞬。
他脸上没有任何的松动,也完全不在意外头路过的是谁,神清淡漠而认真。
乔锦站在烈日下挥动着手臂,转身时望向那缺席的班级位置,心里怔松,却又想到,他今天该换位置了。
上午的最后两节课,是乔锦最不喜欢的数学。
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尤其喜欢叫成绩一般的同学起来回答问题。
乔锦数学不好,便是常被他点名的其中之一。
如果回答不出来,他不会责骂,却会笑眯眯地当众阴阳一番。
每当此时,乔锦的脸皮都火辣辣的疼着,窘迫铺天盖地压了下来,令她有些抬不起头。
但幸好,今天的题目她会,老师放过了她。
拖了半个小时的课,如她们所料,赶去食堂时已经没什么食物。
乔锦和室友打算去小卖铺买点吃的,却发现连这里都被学生买空了。
她买了个平常没吃过的面包,匆匆回到宿舍收拾行李。
“对了小锦,你周末和我们一起去ktv玩吗?”
万青语缩在床上,找了个很刁钻的角度玩手机,她测试过很多次,这个姿势绝对不会被纪检部的给看到。
乔锦指尖一顿,她没有回头:“我就不去了。”
万青语其实不太高兴,她撇了撇嘴:“你怎么这么不合群呀,叫你好几次了都不去。”
乔锦不安地蜷了下手,“我家比较远,过来不方便,而且,我妈妈管得严。”
万青语说完就已经不当一回事了,听了她的话,也只是无奈地说:“好吧。”
午休结束,下午的体育课老师并没有让大家自由活动。
乔锦在体育这方面实在差劲,考试总徘徊在及格边缘。
又是跑又是蛙跳,乔锦累得脸颊红扑扑的,碎发凌乱地黏在额间。
体育老师还笑眯眯地说:“珍惜我吧,可以去问问那群高二的,他们想见我还见不到呢。”
高一的体育老师还是健康的,上了高二就总会“有事”了。
周五放学早,最后一节班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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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大家都心不在焉的,就等待着铃声一响冲出教室,乔锦也在等待这一刻。
放学铃声格外动听,乔锦匆匆拎着包走了出去,她下楼时,瞧见有不少同学已经冲了下去。
她像是混在人群中的小沙砾随波逐流。
校门口的公交站早就挤满了人,她家住得远,需要坐两辆公交车,两个小时的路程并不容易。
第一班车是十五分钟一辆,而第二辆需要转乘的却是半小时一辆。
如果没有及时挤上公交,她回到家会很晚。
妈妈总会担心,每当此时,她都会唠叨许久,从而爸爸会看眼色提想买一辆车,说这样的话,送小锦上学也方便。
但他们家刚刚还完欠款,妈妈一笔账一笔账地掰开了说家里不容易,两人又开始吵起来——
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回家晚了。
乔锦的前后都是同学,整个胸腔都仿佛被挤压,她几乎是被推上公交车的。
站在她身后的男生呼吸总会拂在她耳边,车内的空气逼仄,还混合着各种味道。
她很不舒服,费力地挤开人群,踉跄地站到一个女生的身边。
她个子不高,够不到上方的扶手,只能扶着女生的后座。
身后有人又挤过来了,身躯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背,她忍耐着车内难闻的味道,面无表情地抬起了眼。
公交车的车窗似乎不怎么清洗,黏着灰蒙蒙的,斑驳的脏痕,如同把车内车外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她一眼看见了周醒言。
他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白t,校服搭在他左肩处,黑色的校裤显得他腿很长,就这么单手插兜地立在那与身边的人说话。
他不需要等公交车,姿态懒散松弛,像是极为随意地抬眼扫了过来,明明唇角噙着很浅的弧度,漆黑的瞳孔在阳光下却格外剔透冷淡。
乔锦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拥挤的公交车里,她脸色苍白,唇也是。碎发凌乱,额间、鼻头全冒着汗,被人挤得无法站直,可在他看过来的一刹那,她没有躲避。
因为她知道,周醒言看的永远不会是她。
他的目光并不会为一辆载满了学生的公交车停留,也不会去打量挤在公交车里的同学。
即使视线会在万千的可能中交错一瞬,可乔锦明白,这一眼,只有她自己在意。
他只是随意地看了过来。
没有任何的目的,更不会注意到她的狼狈。
如她所想的那样,周醒言移开了视线。
周五学校门口的车多,公交车行驶得缓慢,金灿灿的阳光晒进来,像是烤着她的脸颊,刺眼又难受,她却舍不得闭上眼,始终紧盯着那道身影。
人影绰绰,他站在人群之中,是如此明朗夺目。
等周醒言坐进了黑色的轿车里,公交车的速度也终于提了起来。
两辆车背道而行,周醒言不住校,又有两天见不到了。
黑色的车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公车一个转弯,身后男生的书包上不知挂了什么,重重地顶到了她的腰。
她回头看了过去,高大凶相的男生仰着脸,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撞到了她。
车内空气逼仄闷热,摇摇晃晃的让人站得不舒服。她忍着晕车带来的反胃闭上眼,身上的汗越多,也渐渐有点喘不过气。
慢长的路途很是煎熬。
以及,又有两天见不到周醒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