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只够租一间的,还是最小的一间。”
客栈掌柜瞟了眼面前二人,他们穿着倒是有模有样,可掏出来的银子却是抠扣扣嗖嗖。
见他们半天没给答复,掌柜不耐烦地敲击着柜台木板:“你们住不住?”
“住……住吧。”
许寸微迟疑回答。
她们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如今所剩凡银无几,考虑到后续的安排,只能节省着用。
余光瞥向身侧的谢既明,他一脸平静,也没表达出反对。
许寸微咬了咬牙,将一枚碎银重重拍在木桌之上。
“我们住!”
被带到了房间后,许寸微才体会到掌柜所介绍的小是个什么概念。
屋内只有一床一桌,余下的空间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了。
想要擦洗身子,只能前往后院公用的洗浴室。
好在只是偏远小镇的客栈,人不多,公用的洗浴室此时也没人,许寸微抓紧时间洗完身子后才回到房间。
谢既明也早已经将自己清理干净,换回了原来的白色道袍,半干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正懒洋洋坐在凳子上,倚着桌边。
但他的表情不太好,许寸微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刚买的新衣服享受了一天就泡汤了,亦或者是今天晚上这个憋屈的睡觉环境。
许寸微视线在房间仅有的两个家具上转来转去,而后看向他发出疑问。
“我们晚上怎么睡?”
“还能怎么睡?”谢既明坐直了身子:“你睡床,或者我睡床,另一人守着桌边便是。”
这房间的地盘也没有给另一个人打地铺的机会。
“那我睡床。”许寸微给出建议并给出合理解释:“你昏迷那阵也算睡了,而我除妖操劳半天,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可能是今日透支了太多灵力,许寸微感到异常的疲惫,浓重的困意袭来,害得她方才泡在浴桶里时就直接睡过去。
不等谢既明的反应,许寸微晃晃悠悠来到床边,和衣往上一躺。
听到谢既明一声不屑的冷哼,她也没了精力回应,眼睛一闭就要睡去。
意识坠入混沌,她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可是下一刻,却有不断清晰的画面充斥在她的眼前,让她无法安宁。
面前是谢既明染血的身躯,锋利的剑刃穿透他的胸膛,温热赤红的鲜血顺着衣料漫开,像是在胸口绽开的一朵鲜艳的血色繁花,越开越大,不断延伸蔓延。
她神色漠然立于其中,眼睁睁看着他的身躯瘫倒在地,然后径直转过身,踏着血色花瓣铺就的地面步履平稳地前进。
耳畔响起同门弟子迟疑怯懦的问话:“这谢师……魔头的尸身要如何处置?”
另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终究同门一场,寻一副棺材,好生下葬吧。”
“要什么棺材?任由他曝尸此处便好。”
她突然出声,冷冷打断他们的抉择。
只有死人才用棺材。
她继续平静地向前走去,想要远离这片血色之地。
可她没走一步,脚边都会绽放出新的血色花朵,那一个个妖冶血花朵的根系,竟全是牢牢扎在一个个谢既明的尸身上,以他的躯体为养料,源源不断生长。
破败的身躯,惨白的面容,他的这副样子不断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起初他的眉眼还算平静,不见怨怼,可转瞬之间,那双往日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底翻涌滔天恨意,唇瓣开合,吐出冰冷的字眼:“许寸微,你真狠心,真该死!”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狰狞怨毒面孔层层叠叠围拢过来,他们身上的血花也在不断生长摇曳,枝蔓扭曲,朝着她包裹而来。
无数只沾满鲜血的手从花根下伸出,死死拽着她的裙摆、衣角,力道沉重,不断将她向深处拖去。
怨毒的低语萦绕在耳边:“说好要一起的,是你违弃誓言,那便留下来,永远陪着我们吧。”
那些血手温柔地拂上她的面庞,摩擦着她的眉眼、唇瓣。
甜腥的血气堵满她的口鼻,视野被无尽的血色吞噬,一声声怨声变得模糊。
她将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出,只能与他们为伴,行漫长的偿还罪孽。
床榻上传来细碎痛苦的呓语,将谢既明从纷乱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他转头望去,只见床上的许寸微似乎是做了什么梦,不断摇着头,睡得很不安稳。
“对不起……”
细碎破碎的呢喃一遍遍从齿缝间溢出。
“你还知道说对不起。”
谢既明冷哼一声,随即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凝视床上人的状态,而后又瞬间眉头紧锁。
此时床上的许寸微面色惨白,脸上碎发尽数被汗液濡湿,紧紧贴在肌肤上。躯体无意识地蜷缩发抖,十指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整张脸上写满了煎熬的苦痛。
而她眉心的位置,正凝聚着一抹淡淡的墨色,不断晕染加深。
这是被魔气影响,走火入魔的前兆。
被影响的修士先是会被困于无边噩梦中,梦中会将人的所愿所惧不断放大,让其在无尽的欲望与绝望中挣扎,走上极端。
许寸微怎么会走火入魔?
她修行向来恪守本心,修炼步法稳妥扎实,再加上如今她已经金丹修为,即使被魔气影响也不至于走火入魔。
谢既明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静静凝视着床上不断承受梦魇折磨的许寸微,半晌扯出一抹凉薄的苦笑,低声吐出一句:“就当还了白日你救我一命之恩。”
说完他抬手将掌心轻轻覆在许寸微的额心,墨色化作丝丝缕缕黑气溢出,又尽数被吸收进他的掌心。
只见许寸微脸上痛苦的神情缓缓褪去,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随着呼吸变得平稳,脸上露出柔和恬静。
谢既明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瞬又迅速不见。
他转身坐回桌边,一脸淡漠,端起茶水慢慢抿上一口。
恰在这时,喉间突然涌上一阵腥甜,又被他用茶水强行压下。
放下茶杯后,谢既明垂眸静静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缕漆黑暗影在皮肉之下隐隐游走,又转瞬消失不见。
片刻后,他眼中露出一抹自嘲。
怎么一朝入魔,他便被这魔气给缠上了,换了身体也不放过他。
他还能吸收魔气,这是在被那蟾蜍妖怪困在卵带里他就察觉到的。
那时在他无意识的时刻,身体在不自觉吸收魔气,但这具身体毕竟还是太弱,没办法承接太多的魔气,因此才引发一些负面反应。
谢既明收起掌心,抬手将茶杯中的茶水尽数饮下,便不再理会,撑着一只手臂闭目养神。
第二日。
许寸微醒来后就见谢既明一脸阴沉地坐在那里,神色十分不善地盯着自己。
被她注视的瞬间,谢既明的神色再度覆上一层冰冷。
许寸微起身的动作一顿:“你没休息好?”
“不然呢。”谢既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许寸微揉了揉眼睛,看向他:“其实我也没睡好。”
虽然她睡了一整晚,但期间噩梦不断。
虽然她已经记不清那些梦是什么了,但整晚她的精神都在高度紧绷,就没能安稳下来。
说完许寸微起身坐到桌边,听见谢既明的冷嗤,她也没在意。
许寸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整杯饮下,感到喉咙的干燥得到缓解,她放下茶杯,撑着手静静看着谢既明。
“接下来,你和我回上清宗吧。”她提议道。
谢既明一愣,随即轻呵一声:“怎么?后悔将我复活,要将我带回去受罚?”
“当然不是。”许寸微神色认真说道:“我既然复活了你,就有责任看着你。与其留你在外面让我整日挂记,不如直接让你和我回宗门。”
说着许寸微从上到下将谢既明整个端详了一遍,又接着说:“而且宗门大家都知道曾经的大魔头谢既明已经死了,如今你用这副新身体复活,经过我的观察,不会被轻易认出来的。所以,你安心和我回去。”
“什么意思?”谢既明眉头一皱。
许寸微没回答,站起身转身推门出去,离开前还不忘提醒道:“收拾一下,我们今日就出发。”
等她洗漱回来后,只见谢既明背对着她站在房间内一动不动。
许寸微问道:“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后,谢既明慢慢转身,脸色阴沉得吓人。
许寸微这才看到他手中拿着一面铜镜,不知道哪里弄来的。
他转过身后,目光就死死落在她的身上,咬牙切齿问:“我在你印象中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他醒来第一次仔细看这副身体的样貌,他也终于知道许寸微为什么笃定宗门人不会认出他了。
铜镜中映出他的模样,整体看过去还算俊秀,但一仔细观摩,就能看出其两个眼睛大小不一,脸也不对称,和他原本的英俊容貌相差巨大!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被气得甚至冷笑出声。
许寸微瞧了瞧他这张已经被她看顺眼了的面容,疑惑道:“怎么了,很像啊。”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他的这幅身体是她找着记忆中的模样,用上古灵骨玉雕刻出来的。
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好,许寸微无奈解释:
“时隔三年,我中间还昏迷了半年,能凭着记忆把你外貌基本还原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既明咬着牙放下铜镜,没再说什么。
事情已成定局,肉身无法更改,再怎么气恼也没用。
静默片刻,他转而开口问道:“我之前的身体呢?”
许寸微身子骤然一僵,不想回忆那时候的场景,她语气含糊:“不知道,可能在很远的地方,也可能就在你身边。”
谢既明:“什么意思?”
许寸微:“那个你已经回归自然了。”
谢既明听懂了,意思就是随处一扔,现在不知道烂在哪里了。
他再度被气得失笑,只沉沉吐出一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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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宗在豫州地界,如今他们在扬州,两地之间距离不近。
考虑到谢既明如今的状态,她也没那么多灵力能一直御剑带着他,许寸微便用剩余的所有钱财换来了一头毛驴和一些干粮,就这么简单上路了。
临近入夏,草木茂盛,山间微风凉爽舒适。
许寸微脚步轻快,不多时便走出了好远。
走一会她便会停下来,盯着路边的花花草草看着,数着其中黄色小花的数量。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清脆的铃声,接着是蹄子踩在泥土上的哒哒声响。
山路间,谢既明骑着毛驴的悠闲身影渐渐出现。
慢悠悠路过许寸微身边,谢既明淡淡瞟她一眼,她便会起身跟上毛驴的步伐。
但走着走着,就又超过了颠颠的毛驴。
二人路上交流不多,谢既明不会着急,许寸微也不去催。
就这么走走停停,花了七日的时间就到了豫州的地界。
一踏进豫州,许寸微就感受到地脉中充盈的灵力。
上清宗在豫州的最北面,再以这样的速度走下去,还要再来一个七日。
许寸微倒是不介意,一路上放松走走停停还挺舒心,但身上的食物却不给他们闲逛的机会了。
许寸微寻到城中商人,准备将陪伴了一路的小毛驴卖出,接下来换另一种方式赶路。
意识到许寸微的意图,谢既明抬手抚摸毛驴的脖子。
“你没了用处,便只有被抛弃的下场,可怜的家伙。”
许寸微没管他突然阴阳怪气的话语,她也不可能带着一只毛驴回宗门。
卖下毛驴后,许寸微带着谢既明走出一段路后,便掏出了缩地符。
“之前不是说没有缩地符吗?”谢既明出言冷嘲。
许寸微干咳两声:“我又翻了翻储物袋,找出来的。”
谢既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两人同时触发缩地符,转瞬间便来到了上清宗山下。
仰头望着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峰,琼楼玉宇依山而建,大气磅礴。
谢既明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
“你也不想暴露身份被认出来吧,上去后你便什么都听我的,不要惹事,我会保护你的。”看着突然停下来发愣的谢既明,许寸微出声道。
谢既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啊,还劳烦你费心帮我这个魔修打入你们正道宗门内部了。”
“你不可以惹事,回去后好好修炼,重新做人。”
许寸微又强调一句,便带着谢既明顺着绵长石阶拾级而上。她凭着如今自己在宗门的身份,一路顺畅地带着谢既明进入了宗门。
门内弟子见到许寸微纷纷热情问好,她也微笑着回应,期间有好奇的目光落在谢既明的身上,但没人出声发出其他声音。
谢既明也一副轻松姿态,随着许寸微,走着熟悉的路线,来到青云峰。
立在峰顶院落门前,一抹熟悉的碧绿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外出历练休息的怎么样?身子有没有好些?”
许知灵叽叽喳喳语气关心问个不停,目光对着许寸微左看看右看看仔细查看,视线落在她她身旁陌生的身影后,面露诧异。
“这位是?”
许知灵打量着面前陌生的男人,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面前这个男人的眉眼轮廓很像那个人,可细看下去,他的整体气质和样貌细节都与她熟悉的那人对不上,面前之人看上去更加散漫随意。
许知灵眼底不自觉浮现几分担忧。
姐姐怎么会带这么一个人回来?
许寸微轻咳两声,神色端正,一本正经介绍:“这是王明,我下山历练意外遇险之时,承蒙他出手相救,但他也因此受了伤,无处可去,我便将他带回宗门暂且安置。”
许知灵听了面上担忧更甚:“姐姐以你的实力怎么还会遇险,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要不要通知师傅和掌门?”
许寸微淡定安抚:“不用担心,只是我一时大意中了妖魔的埋伏,如今已经解决好了,也幸亏王公子的帮助。”
“多谢王公子。”许知灵连忙对谢既明拱手道谢,同时关心问道:“公子身上何处受了伤?”
“脑子。”
未等谢既明反应,许寸微就帮他回答道:“他伤到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不好将他一个人扔下。”
“啊这……”
许知灵看着这位时而神色平和,又时而面露不悦的王明公子,确信了姐姐的话语。
可随意将外人带入宗门不合规矩,姐姐也太乱来了!
许知灵:“等一会问过师傅,让她帮忙安排一下这位公子的去处吧。”
“好。”许寸微点点头,她也正打算带着谢既明去见师傅。
下山这么久,她也很想师傅了。
见谢既明站在原地不动,许寸微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强硬地带着人往前:“走吧,见见师傅。”
你应该也想师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