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花服装厂。
“林厂长女儿被退亲了?”食堂门口,两名妇女端着搪瓷饭碗边吃边聊。
“什么林厂长女儿。”
一名瓜子脸妇女托着搪瓷碗转一圈,嘴巴在上面遛了个边,把碗里满满的汤吸掉一口以后,挑眉傲慢道:“那根本就不是林厂长的亲闺女!”
“啥?”一旁听她讲话的麻花辫婶子轻呼道:“你这意思是!”
瓜子脸一脸轻蔑又嫌弃的眼神,跟从来没看得起林厂长那女儿似的,压低了声音,说:“林婉霆那丫头,根本就是她妈在外面搞破鞋来的!”
两人身后的墙上,“五讲四美新花开”标语,白底红字的海报显眼巨大,上面画的红领巾小女孩正在敬少先队礼。
瓜子脸刚一说完,手中的碗被“当”地一声掀翻,汤汁泼她一腿,她突然跳起来尖叫:“哪个狗.的这么不长眼!”
她抬起眼来,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戴着车间白帽白口罩的人,中长卷发蓬蓬地从帽子里垂下来,浅色衬衣配紧身牛仔裤,时髦又漂亮。只是她手臂上套着红袖章,抓着一根小棍在手板心里敲着,十足威压。
这个红袖章是服装厂的治安员,刚才自己的饭碗就是被这人掀翻了的,瓜子脸站直了身子,一叉腰,“治安员就能随便打翻我的碗吗?等会我就去上面告发你!”
她的威胁一点作用也没有,面前的人仍然在手板心敲着小棍,声音透彻清亮:“五讲四美,是哪五讲?”
瓜子脸听对方声音是个年轻的,虽然脸遮住了,只能看见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但也能确定这是个小丫头片子,顿时更来劲了,“我管你讲这讲那的!我表哥就是劳资科的!等会我就去找他好好收拾你,黄毛丫头,当个治安员就给你能的。”
天太热了,许多人选择端着碗,到食堂外面的屋檐下蹲着吃,这个时候屋檐下搭了凳子歇凉的人,一手握着一牙西瓜,一手摇着蒲扇,视线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许多人都听说了最近的传言,林婉霆不是林厂长亲女儿,厂里的人私下几乎都谈论过这个事情,不过当个乐子说了。
瓜子脸口中的“黄毛丫头”,正是林婉霆,她手里的棍子往旁边那麻花辫婶子身上一指,这个刚才听了一耳朵闲话的婶子赶紧说:“五讲是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
麻花辫婶子眨眨眼,看看林婉霆,又看看自己身边趾高气昂的瓜子脸,咽了咽口水,她已经认出这对儿漂亮大眼睛是谁了,狠拽了把瓜子脸的衣摆,又对林婉霆勉强笑道:“林丫头,不关我的事,我饭吃完了,洗碗去了哈。”
麻花辫说完就麻溜遁走了。留这个瓜子脸站在这愣了愣。
林婉霆把头上的帽子掀开,脑门捂得头发都贴在了额头上,卷卷的,俏皮又灵动。
她又把口罩也摘了,轻哼一声,专横地对自己身侧的一个女孩说:“给她记上,不讲文明,不讲道德,减了她三天午饭。”
瓜子脸呆愣愣地看着林婉霆,这才晓得自己刚才闯了大祸。她使劲朝林婉霆身边那女孩挤眼睛,一边把手里的碗捏得死紧,“凭什么!你,你就算是厂长闺女,也没资格克扣我的午饭!”
林婉霆身边站着李蔓,正拿这笔和本子,跟在林婉霆身后记录这些违纪行为。
李蔓接收到了瓜子脸婶子的视线后,把手里的笔和本子捏在一只手上,用另一只手小心扯了扯林婉霆袖子上的红袖章,说:“三天午饭惩罚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呀?不吃饭在车间里晕过去了怎么办?”
“蔓蔓!”林婉霆难以置信地转头,一手轻搡了李蔓一把,说:“你干嘛呀!你今天老向着别人!你刚没听见她说我啥吗?你还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李蔓眼神乱飘,冷不丁看见墙上那个海报上的少先队员,举着手跟马上要一巴掌扇过来了一样,李蔓缩了缩脖子,抿着唇不讲话了。
今天李蔓哪哪都反常,早上来的时候,林婉霆就发现她穿了一身白裙子,上面用金凤花压了些星星点点的红色,显得人明媚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她今天还涂了艳丽的口红!
中午下工前,林婉霆找了好几个车间才找到李蔓,她正跟别人聊天聊得火热,那时候,她唇上的口红已经被晕染开了。
这会顶着大太阳,林婉霆被晒得头晕,用手遮挡着额头,看李蔓抿着唇缩脖子,就白她一眼,转过来又警告面前的瓜子脸婶子:“再让我听到你乱讲我妈的坏话,就让我爸把你开除了!”
瓜子脸婶子现在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劳资科的表哥在林婉霆面前简直屁用不中,端着自己的碗扭头钻进食堂里去,转身还小声嘀咕着:“是不是亲闺女还两说呢,看你还能洋气几天。”
“霆霆你别往心里去。”李蔓又抿唇,口红颜色已经快没了,还是小心翼翼地劝慰林婉霆,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嗡:“不管是谁亲生的,你都是林厂长的好女儿。”
“钱安国退婚,肯定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应该是有别的苦衷。”
林婉霆一脸不解地皱眉,她才发现,这个跟她玩了有小半年的李蔓,怎么跟个藕似的,一堆小心眼子。
她从李蔓怀里抢过纸笔,恶狠狠瞪她一眼:“别再跟人说你是我好朋友了,我没你这个朋友。”
林婉霆气得跺脚,扭头看见一群人在旁边吃瓜,手里的小棍指着他们一扫,“看看看,还看?回头要是我再听见谁背后说闲话了,明天就给厨师们放假,叫你们中午都吃不上饭!”
李蔓一听,一下慌了神,站在原地,悲伤地看着林婉霆离开的背影,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但若是有心之人仔细看,便能发现这双楚楚可怜的眼中,隐隐还闪烁出得意的光彩。
林婉霆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谣言已经发酵很多天了,任由她怎么生气,自己的妈妈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就跟她说:“清者自清,谣言早晚有一天会不攻自破的。”
妈妈是个事业型女强人,这些小事情她从来不放在心上。
但这影响到了自己的清誉!
那个喜欢在西裤腰带上吊一大串钥匙的钱安国,成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就想着林厂长那点家产,每次看着林婉霆两眼发光,色眯眯的眼睛到处瞄,林婉霆看见他就想揍。
她本就不乐意这桩婚事,是爸爸那边的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硬要塞来的亲事,看着春花服装厂越做越大了,现在想来沾爸爸的光。
但钱安国根本没来说过退亲的事,只是在传出谣言林婉霆不是林厂长亲女儿时,她被钱安国退亲这件事也伴随着一起传得沸沸扬扬。
林婉霆快被气死了,什么烂玩意儿也有脸来退自己的亲,要退也是林婉霆说退!
晚上下工前,一向早走的林婉霆,今天特意等着到了下工的时间再去找妈妈。
她气冲冲地往位于车间最深处的办公区域走,进了楼爬上三楼,停在妈妈的办公室门口,想了想,就算跑去妈妈面前说这个事情,妈妈也只会说清者自清,退婚这事,她也只会说空了去谈,但妈妈根本没有空了的时候!
想到这,林婉霆在妈妈办公室门口打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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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跺脚,转身就下楼朝林厂长办公室冲去。
“爸!你能不能管……”
管……
林婉霆一推门,就看见李蔓一屁.股坐在了林厂长腿上。
林政闻一把推开李蔓,赶紧站起身来,双手举在耳边,朝后面连退八丈远,对林婉霆说:“乖乖,绝对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别告诉你妈!求你了乖乖……”
林政闻是出了名的妻管严,他连看也不敢看李蔓一眼,擦着墙根使劲远离李蔓。
头顶吊扇吱呀呀转,林婉霆感到震惊,感到失语。
她看着林政闻脑袋上的头发被吊扇的风吹得往一边偏,又看看那个穿着白色花裙,还红着眼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李蔓,一脸地难以置信。
她就说怎么跟屁虫李蔓今天下午真不来找自己了,敢情是来找自己爹了!
林婉霆向前两步靠近李蔓,“李蔓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你还比我小一岁呢,林政闻这么大的肚子,这么秃的脑门,你怎么看上的?你眼睛瞎了吗?”
林政闻:“……”
“林婉霆!好好说话,不要贬低爸爸。”
“你这个陈世美负心汉!你不要说话!”林婉霆抽空呵斥他一句,转过来仍盯着李蔓。
李蔓一脸委屈,口红又要淡了很多,可脸却红成了苹果。她把唇一抿,好像又要哭了。
“你说话啊,有个啥事就哭哭哭,你坐林政闻腿的时候也是哭着坐的吗?”
李蔓撇着嘴哄着眼,用手背捂着嘴巴,“呜呜”地哭出了声,忙不迭跑出去了。
林婉霆朝李蔓的背影追了两步,追到门口,李蔓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此刻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办公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林婉霆一手扶着厂长办公室的木门,“砰”地一声往门框里一砸,没关上又反弹回来的木门发出“呀呀呀呀”的吓人动静。
李蔓走了,林政闻总算松一口气,小心挪回了自己的皮椅子里坐下,掩饰地喝了两口热茶后,把搪瓷缸放到桌上,两手慌张地开始在桌子上互相搓。
对面的林婉霆砸完门,已经气鼓鼓地坐进了沙发里,林政闻下午见过客人,她面前的小桌子上摆了两只罐头盒子做烟灰缸,里面烟屁.股已经塞满了。
本来就因为传言自己不是亲闺女的事情生气,又撞见自己老爹出.轨,天塌了也就这样了,看着那俩烟灰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蹬上去,就把烟灰缸踢到了地上。
空荡荡的楼道里传来稀里哗啦一阵响动。
“林政闻你要毁了这个家吗!”林婉霆的声音响彻楼道,她气得下牙来回搓,红着眼睛。
林政闻差点呛着,赶紧从皮椅子里起身,走到林婉霆旁边来坐着,小声道:“祖宗诶,你小点声吧,你妈在楼上呢!”
“你还知道我妈在楼上!你在这里做这种事情!”林婉霆一想到自己的父亲不忠,母亲也有可能……委屈的眼泪差点憋不住,偏过脸去狠狠抹了把眼睛。
“真不是那么回事儿!”林政闻小心把踢翻的桌子扶起来,“这丫头刚才一进来就过来说有话问我,问你是不是我亲生闺女,我一想她跟你玩得好,问了肯定要跟你说,就在想措辞,结果谁知道她一屁.股就坐下来了,我冤枉死了啊!”
林婉霆听见了关键内容,一双大杏眼怒瞪林政闻,追问道:“什么意思?是不是亲闺女这么个事儿,你还要想什么措辞?”
林政闻闭了闭嘴,坐正了些,把脸偏去一边。
“我真不是你亲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