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尔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污浊的热气,庞大又杂乱的城市在神灵不再行于地上,非凡隐藏的时代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湿漉漉带着腥臭的空气,于是对生活质量要求极高的沙利叶愉快地决定跑路去特里尔市郊的乡间宅第度假,顺便把阿贝尔子爵一家也捎带上。

    罗塞尔?罗塞尔听说沙利叶这儿有地方住,厚着脸皮也跑来找他。

    之前在觐见国王的时候夸下海口要憋个大活震惊王国上下,不知怎地传了出去,导致工匠教会内部的上级主教来找他问话就算了,那些闲的没事干就到处八卦的贵族们也一窝蜂吻了上来,其中不乏容貌娇美的贵妇小姐。

    若是刚穿越那会儿,罗塞尔或许会试试钢丝球花语的滋味,但自从踏入非凡世界,品尝过异世界扮猪吃虎打脸装逼的快乐之后,罗塞尔表示:女人只会影响我打铁的速度,真男人当然就要做大技霸,从今天起,戒色!

    第二天,破戒。

    无他,玛蒂尔达小姐真漂亮啊。

    讲道理,阿贝尔家族是讲规矩的正派人家,外客和内眷的房间隔着长长的连廊,中间还有中庭、花园,罗塞尔也没有窥探好友家人隐私的爱好。

    但总有些建筑是共用的,比如藏书室。

    作为以资助文化事业闻名因蒂斯的古老家族,哪怕只是一个乡间宅邸也足够美轮美奂。罗塞尔穿过两侧摆满身姿健美的人物雕像的长廊,两侧的墙壁被粉刷成温暖的奶油色,墙壁上悬挂的油画描绘了一望无垠的迷雾海、巍峨的霍纳奇斯山脉,和风景秀丽的奥拉德克群岛,罗塞尔不禁啧啧称奇。

    “这些油画是叔叔闲暇的时候亲笔绘制的。”一道轻柔的年轻女声从罗塞尔身后响起,看见面前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玛蒂尔达脸颊有些微红,罗塞尔眼中惊艳的神色让她小小自得了一下,然而紧接着,她的羞涩便化作笑意流露在眼中。

    “阿贝尔小姐?额,抱歉,请原谅我的鲁莽。”罗塞尔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欣赏了玛蒂尔达好几分钟,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他慢了半拍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同时努力移开自己的视线——虽然这很困难,但他还是做到了,“您说,这是您的叔叔画的?他去过这些地方?”

    玛蒂尔达的目光在罗塞尔强装镇定绷紧的嘴巴和红红的耳根上掠过,轻笑一声,心头升起几分恶趣味:“别看离得远,我叔叔可是一位旅行家,这对于他来说可不算什么。说起来,你还认识他呢。”

    我?认识阿贝尔小姐的堂叔?美人在侧,罗塞尔的心里痒得仿佛有一千只小手在挠。他努力收拢思绪,开始配合玛蒂尔达卖的关子。

    阿贝尔子爵夫妇只能说是见过,但称不上认识,夫妇俩亲属少得可怜,或许在国王的舞会上见过,但同样不算认识。

    额,这么算下来好像只有一个人选。

    “沙利叶是您的叔叔?!”罗塞尔是真的震惊了,他知道多子女家庭长子与幼子之间年龄差有时候会非常大,但大到这个程度,还是非常少见了。紧接着一阵纠结袭上心头:沙利叶,是我的哥们,阿贝尔小姐,是我想追的女孩,他们是叔侄,如果我把阿贝尔小姐追到手,我该管沙利叶叫什么?

    罗塞尔一下陷入到了平白比好哥们低了一个辈分的悲愤之中,玛蒂尔达疑惑地伸手在罗塞尔眼前晃了晃。

    她未婚夫不会是个傻的吧?

    啊,比沙利叶的嘲笑先来的是crush身上传来的香气,罗塞尔瞬间化悲愤为哥布林幻想。各论各的,各论各的……他坚定地说服自己,然后一脸踌躇满志地看向玛蒂尔达,超绝不经意凹出自己这张优越皮相的完美角度。

    “玛蒂尔达,你直接叫我玛蒂尔达就行。”要论冲击力,还是自家叔叔的脸更震撼一些,但罗塞尔·古斯塔夫走的是阳刚路线的美,走得还相当不错,相当英俊。叔叔说了,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玛蒂尔达对自己的审美很满意。

    罗塞尔看出来玛蒂尔达小姐对自己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在二人往藏书室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摩拳擦掌踌躇满志,准备好好秀一波自己的文抄公外挂。

    “罗塞尔先生知道的很多呢。”玛蒂尔达笑眯眯地把下巴搭在交叠的手指上,歪着头打量对面的青年。

    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摆满了装帧精美的手札古籍,玛蒂尔达微微垂下眼帘,纤细的指尖拨弄着手中的书页:“很少有人能够用实用主义哲学的理论重新阐释古代的史诗,人们普遍相信神灵藉由教会所言乃是绝对真理,直到孔西索先生在十年前出版的《实用主义》中重塑了语言和思维的价值。”

    “过于务实同样会背离人类存在于社会的意义,不是一切存在的意义都具有实用价值,孔西索先生强调的是实用智慧,而这一概念串联起了古代哲学家和我们这些现代后进者的哲学体系发展。”罗塞尔侃侃而谈,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的眼睛已经微微发直,方才短短一个小时的对话几乎榨干了他作为键盘侠的全部积累,能说不愧是重视文化教育的阿贝尔家族吗?玛蒂尔达小姐怎么什么都知道,这让我还怎么装逼撩妹!

    可恶,真是被看扁了。

    一瞬间大头占据小头,胜负欲压倒了心中的旖念,这一刻一定要赢啊!

    “确实,往往理智又合理的决定在不可控的情境下会滑向不可预测的后果,或许这也是古典悲剧的魅力所在。”玛蒂尔达不知道罗塞尔在想什么,她赞许地点点头,认可了罗塞尔的看法,“说起来,孔西索先生在下个月结束前往伦堡的访学之后会回到特里尔,如果那时候叔叔还没有决定带我们离开的话,或许我可以在成年礼上邀请他来。”

    罗塞尔打了个寒颤,他和专业人士怎么比?就算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恐怕也不太行,毕竟哲学辩论可不是懂点理论皮毛就行的。

    “非常遗憾,玛蒂尔达小姐,可是国王陛下给我安排了任务。”罗塞尔一脸凛然,“恐怕这段时间我没有太多时间。”

    玛蒂尔达用手指撑住光滑的脸侧,露出一抹带着深意的笑容:“你会来的,罗塞尔先生。”

    罗塞尔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却只见玛蒂尔达神秘地勾了勾唇角,起身便离去了。

    不对,美女,这不对。

    你为啥直接和我订婚啊?嘎啦给木里面不是这样的!我们应该多聊天,然后提升彼此的好感度,偶尔送点礼物,然后在特殊的节日有特殊的互动,最后我要在你的窗台下向你表白,你不顾父母和叔叔的阻拦毅然决然同意和我在一起,然后我们触发张生和崔莺莺的特殊CG。你怎么直接跟我订婚了??嘎啦给木里面根本不是这样的,我——

    好爽啊!

    罗塞尔可耻地真香了。谁懂在和玛蒂尔达小姐紧张又刺激地幽会不到三天后,就从神出鬼没的沙利叶口中听到了自己订婚的消息。

    包办婚姻,绝对是包办婚姻!我,黄涛·罗塞尔,长在红旗下,生在春风里,是新时代新青年,坚决捍卫婚姻自由!

    “等等,不对啊,我结婚为什么你知道得比我早?”罗塞尔发现了华点,狐疑地看向好友。

    难不成……?

    沙利叶笑得像一只油光水滑的狐狸,他哥俩好地拍了拍罗塞尔的肩膀:“别逗我笑,你分明就是喜欢我那侄女,来,叫两声叔叔听听?”

    “去你的,我爸妈那边怎么办?”罗塞尔状似嫌弃地推开沙利叶的手,心里慌得一批,前世今生头一回结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这就是主角模式吗?根本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还好是玛蒂尔达,唉,甜蜜的痛苦……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了。”沙利叶笑嘻嘻地从身后薅出了两道人影,“为什么不亲自和你的父母交流交流呢?”

    罗塞尔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古斯塔夫男爵夫妇,也就是他这一世的便宜爹妈吗?啊呀,骇死我了,沙利叶这是去古斯塔夫庄园做了甚么?

    老两口看起来有些拘谨,但看到意气风发甚至又长高长壮了的儿子,喜悦还是压过了忐忑。

    沙利叶维持着笑容推门离去,礼貌地合上门。他不怀疑古斯塔夫夫妇能否“说服”罗塞尔接受这桩包办婚姻,古斯塔夫男爵在阿贝尔家族提出联姻的时候受宠若惊到近乎晕厥的程度,男爵夫人还有些犹豫,但很快也陷入到期待之中。另一边,阿贝尔子爵唯一的芥蒂就是罗塞尔的头衔太低,古斯塔夫家族门第长期衰落,显得这桩联姻看起来像扶贫。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计较这点门第,”子爵夫人倒是看得挺开,“这孩子前途无量,我们得早点下注才好,一点儿纺织业生意哪里称得上牢靠。”

    阿贝尔子爵拗不过夫人,只能在书房里生了会儿闷气,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于是这桩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月底,春天的嫩芽将将顶破雪层的时候,子爵夫人携女进宫参加王后举办的春日舞会,在那里,玛蒂尔达将被正式介绍给特里尔的贵族圈,与此同时,她的婚期也将被宣之于众。

    “好哇罗塞尔,娶老婆这种大事居然不叫我!”第二天,乡间宅第的大门口就传来爱德华兹大呼小叫的声音。

    门房刚打开门,一个毛茸茸的棕色脑袋连同青年人敏捷的身体嗖一下从他的眼前窜进庭院,紧接着又消失在了回廊。

    晚爱德华兹一步下马车的奥诺雷·索伦客气地朝门房点点头,大步越过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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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着建筑的另一头走去。

    先说到爱德华兹,他熟门熟路地敲开一扇又一扇的侧门,跑到宅第下风侧的农院里,那里本来搭满了旧得不像话的铁匠铺、酿酒房、洗衣房和磨坊,时至今日早已不在被使用,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沙利叶在邀请罗塞尔住进宅第的时候,特意按照好友的要求雇人敲掉了这些老掉牙的废弃建筑,重新用结实的耐火红砖垒砌成一座工坊,分隔开锅炉间和机械车间。

    就在爱德华兹走近的时候,一条健壮的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

    “抱歉先生,古斯塔夫少爷吩咐过我,出于安全起见,不允许任何人踏足他的工坊。”爱德华兹诧异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在因蒂斯,尤其是特里尔,还有除了他们索伦家族这群“猎人”以外的人能把一句提醒说得如此挑衅。

    说话的是一名高大的少年,他似乎还不能完全适应身上整洁挺括的侍从服饰,说话的时候有些别扭地梗着脖子。

    “厉害厉害,”爱德华兹鼓掌,“不过我是罗塞尔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进去问问他呢?”

    少年愣住了,半晌,他才一扭身,噔噔噔地跑进工坊,不一会儿,罗塞尔从工坊里走了出来。

    “哦,是你啊。”罗塞尔有些意外。

    紧接着,他赶在爱德华兹发作之前岔开话题:“你刚刚遇到格林了对吗?”

    “这谁?”

    “出门的时候捡到的一个天生半个序列9孤儿,我给他起名叫格林,我给了他一份魔药,现在他跟着我打下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消化‘通识者’了。”罗塞尔伸出胳膊,揽住爱德华兹的脖子,“对了你来找我干什么来着?”

    爱德华兹不吃他这套,“就是刚刚那个满口‘古斯塔夫少爷’的小子?”

    罗塞尔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容抗拒地拖着爱德华兹的胳膊往外走:“我回头说说他去,呃我突然想起来玛蒂尔达小姐的下午茶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得赶紧到花园里去。”

    “哼,你订婚都不和我说,我还是春日舞会上才知道的消息,你就等着吧,以后我结婚了也不告诉你。”爱德华兹显然对罗塞尔意见很大,但他翘起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奥诺雷·索伦不紧不慢地走在一条阴暗的廊道下。靠近建筑的那一侧墙壁湿漉漉地爬满苔藓,另一侧的拱券坍塌了大半,郁郁葱葱的枝叶沿着空缺处探了进来,层层叠叠的蓊郁翠绿投下深沉浓重的阴影。

    这里不是阿贝尔家族的乡村宅第,甚至远远地超出了特里尔大区的统辖范畴,在这里甚至能够嗅到来自迪西海湾的最后一丝水汽,雨云翻越费内波特王国和塞加尔大公国,擦着中部高原的边缘落入这处山坳。

    或许是因为那位大人所执掌的一件高等级封印物,奥诺雷心想着,脚步微顿,仿佛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一般猛地回头,而他来处已经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光线愈发暗了,空气变得黏稠而滞重,奥诺雷的双腿僵硬,非凡力量被牢牢压制在肉体凡胎内。

    廊道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观景台,古老的建筑大半已经腐朽,但唯有这处观景台保持着奇异的崭新,仿佛这里历经的岁月被一扫而空,那隐没在历史中的辉煌过去重现人间。

    观景台上静静地伫立着一道人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背光的原因,祂的面容模糊在幽暗的阴影之中,甚至分不清性别与年龄。

    奥诺雷看着祂,却又不完全在看祂,那道人影的手中托着一顶鲜红的金属质感的王冠,十余根高高低低的尖刺排列其上,黏稠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流淌到那人影的手上,却奇异地没有将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掌染成一片脏污。

    “大人,我如约前来。”奥诺雷行至人影跟前,缓缓躬身,不敢抬头。

    阴影遮挡的双目从高处投下严厉的目光,一寸寸剖开跪伏者的心灵:“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奥诺雷·索伦。”

    奥诺雷的心脏高高悬起,嘴唇颤抖了一下,马里尼·索伦或许永远都弄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没有执掌军队的奥诺雷能够如此之快地消化魔药,完成晋升仪式。

    而眼前的人影知晓他的秘密,和一切不为人知的阴暗堕落的执念。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大人,我来,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他低下头,掌心翻转,露出一张从古代手抄本中撕下的残片。

    那仿佛在惊恐中被撕下的纸页上依稀可见一张用炭粉勾勒得惟妙惟肖的半胸肖像。

    肖像下方写着一行娟秀的斜体字:

    献给亲爱的沙利叶·阿贝尔子爵,愿他的光荣永存,青春永不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