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山里的日子照旧。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沈微澜最先察觉到的,是她不再到点就惊醒了。从前她到点就睁眼,脑子里把一天的计划安排好。如今她醒了,会在床上多躺几分钟,听半山的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动窗帘。
一楼餐厅里,陆承衍永远比她先到。
他总是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文件,一边喝粥。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收回去。
“早。”他说。
“早。”
沈微澜坐下。管家端上她的早餐。她低头舀粥,感觉到对面的人,把什么轻轻推到了她手边。
是一小碟桂花糖藕。
切得薄,糖汁裹得匀。
她夹起一片,送进嘴里,怔了一下。
这是她在海边随口提过的她学生时代想吃到的口味,比家里厨子上次改进的那版,更接近她的记忆。
“厨子新试的。”陆承衍眼睛没离开文件。
沈微澜没说话,又夹起一片吃下去。
甜的。
她忽然想起海边那个清晨,那一片铺满晨光的海,以及他扣着她后颈的那只手。
她耳根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专心吃藕,不看对面的人。
……
这甜蜜底下,藏着一件她还没说出口的事。
从海边回来,她就一直想去看母亲。
而且这一次,她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带他一起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
母亲那里,是她这世上最私密的地方。这些年,她每次去都是一个人。在墓前一坐就是半个下午,说沈鸿远,沈氏集团,告诉母亲她这段时间的生活。那是她唯一肯卸下所有的地方。
带他去,等于把“沈微澜”彻彻底底地靠近他。
她还没想好,只是频繁地翻那只铁盒。
有一回晚上,她没去客厅。管家敲门送水果,门没关严,她喊了一声“请进”,管家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书房的灯下,对着一页泛黄的信纸出神。笔搁在一边,旁边文件上一个字没写。
管家没敢出声,放下水果,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陆承衍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知道,她最近在书房熬得晚。
这天深夜,天热,他下楼煮了一碗糖水。把红豆煮得起沙,凉过之后,盛进一只青瓷碗里,用盖子盖好。
他端着碗上楼,走到她书房门口。
门关着,他把碗轻轻放在门口的小几上。
然后,他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书房门口有解暑的糖水。】
【别熬太晚。】
发完消息,他等了片刻,转身走了。
沈微澜没有立刻看到消息。过了一会儿,她审完文件,才查看未读消息,然后推开门,看见门口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青瓷小碗。
她揭开盖子,糖水的清甜溢出来。
她把碗端进去,坐在灯下,喝了一口。
红豆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那一晚,她书房的灯亮到很晚。而陆承衍房间的灯也亮着,屏幕上停留在【微澜区】的页面。
……
过几天的夜里,沈微澜又梦见了母亲。
梦里的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坐在沈家旧宅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回头冲她笑。
她跑过去,想抓住母亲的手。一伸手,母亲就远了。
她醒过来,天还没亮。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垫恒温,水还温着。上次她复发肠胃炎,医生说建议她少吃冰,平时喝温水比较好,他就让人在她床头放了这个杯垫。
沈微澜坐起来,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按亮台灯,从抽屉里翻出那只铁盒。
信还在。
她重新展开那封信。母亲的字很清秀,一笔一划,密密的,像怕挤着谁。
她忽然回忆起前段时间她梦见母亲,母亲在梦里跟她说的话。
母亲说:微澜,等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家,就别再为妈妈的事难过了。妈妈最想的,是看你过得好,有人支持你,尊重你,与你并肩。别总一个人扛着。
沈微澜看着信发呆,想了很久。
并肩。
她这十三年像个机器,一步不敢错,也不敢停。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坚硬的堡垒,外头的人进不来,她也不出去。
可最近,这座堡垒好像开了一扇窗。
她想起海边那个清晨,那个人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抵着她的额头。
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想带他去。
她想让母亲看看,有人和她并肩了。
这个念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清晰笃定。
沈微澜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合上盖子。
她下了床,拉开窗帘,看向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
晚饭后,陆承衍在客厅看一份文件。
沈微澜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她今天还有电子版的文件需要处理,本来要回书房的,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折了回来。
她坐下,拿起茶几上一本翻了一半的推理小说,却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她开口。
“陆承衍。”
“嗯。”他头也没抬。
“我明天,去看我妈。”她嗓音很轻。
陆承衍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她。
沈微澜垂眸,盯着手里那本推理小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你……”她顿了顿,“要不要一起去?”
客厅里静了一瞬。
陆承衍没有马上答。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句。
沈微澜等了等,没等到他的回答。她翻了一页,语气漫不经心的,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你要忙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陆承衍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几点?”他问。
沈微澜一怔。
“明天几点?”陆承衍说,“我陪你。”
沈微澜答了时间,然后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推理小说。可翻来翻去,一页都没看进去。
她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对面,陆承衍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仿佛刚才那句“我陪你”,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句平常的话。
这是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要带一个男人去见母亲。
……
第二天,一辆黑色迈巴赫开下山。
陆承衍开车,沈微澜坐在副驾驶,望着车窗外。路两旁的香樟一掠而过,今天风很大,天有些阴,香樟树叶在风里摇曳成一片林海。
车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擦过车窗的风声。
沈微澜忽然就很想说点什么。
“我妈喜欢白色的花。”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陆承衍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认真听她说话。
“每次我去,都带一束白色的花。”沈微澜说,眼睛望着窗外,“这次我也带了。选了一束百合。”
她顿了顿。“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去。”
她说得很平静。可陆承衍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个走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只有一个人走的长路。
“我在她墓前一坐就是半个下午。”她说,“跟她说话。说沈鸿远,沈氏集团,告诉她我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说完,天就快黑了。我再一个人开车回来。”
她说这些时,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眼睛始终望着窗外。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陆承衍一句都没打断。
他平稳开着车,安静听着。听她把十三年慢慢摊开来。
“其实,”沈微澜忽然说,“我也不是非要他跪。”
她的声音,轻下去。
“我就是……想给妈一个交代。”
这一句,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陆承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很轻地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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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
他记住了这句话。
……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两人等红灯。
沈微澜还望着窗外,没说话。
忽然,她感觉膝上一热。
陆承衍空出的那只手伸过来,很轻地覆在了她放在膝头的手上。
只停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搭上方向盘。
那温度却仿佛留在了她的手背上。
“这个交代,我陪你给。”陆承衍说。
他的眼睛望着前路,没有看她。
沈微澜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别开脸,看向车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更大了,像要下雨。
可她不觉得冷。
车停在墓园门口。
山上的风比山下凉。沈微澜下了车,抱着一束白色百合花往里面走。陆承衍跟在她身旁。
墓园很安静。松柏一排排立着,风穿过时沙沙地响。
母亲的墓在半山腰。碑不大,碑前干净,是她上回扫过的。
沈微澜蹲下来,从包里拿出布,慢慢地把碑上的灰擦干净。然后,把那束百合花摆在了碑前。
这花母亲生前很喜欢。
她做完这些才开口。
“妈,我来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沈鸿远的事快办完了。”她说,“再过段时间,我就让他来给你认罪。”
她顿了顿,又讲最近的事。零零散散,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陆承衍站在她身后,像一个守护她的影子。
他没出声,看她蹲在墓前,擦碑,摆花。她的动作熟练得让他心口发紧。这些年,她一定一个人做了很多次。
“妈,”沈微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带了一个人来。”
然后,她侧过头,看他。
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动她鬓边的头发。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
“他叫陆承衍。”她重新看墓碑,郑重地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一字字念给母亲听。
陆承衍看着她,喉咙很轻地滚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墓碑上。
碑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柔。
陆承衍上前一步,蹲了下来。
和沈微澜并排。
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这一片安静。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停顿了很久。墓园里只有风穿过松柏的沙沙声。
沈微澜以为他会说些安慰的话。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要说“没事”。
可他没有。
他开口,声音很低:“阿姨。”
他顿了顿,“微澜这些年,一个人扛了很多。”
沈微澜的手猛地攥紧了。
“往后,”陆承衍说,“我接力。”
沈微澜整个人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眼眶倏地红了。
这十三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她一个人跑这根接力棒,跑得跌跌撞撞。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有个人蹲在她母亲的墓前说,往后,我接力。
陆承衍侧过头凝望她。
他的目光很深,像一潭深水。
“往后余生,我陪你。”他声音很轻,可沈微澜听见了。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只有一颗,砸在碑前的石板上。
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这十三年,流过汗,熬出过心血,就是没怎么流过泪。可此刻她控制不住。
陆承衍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她攥紧的手。
他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把她的指尖包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温热有力,有一点点薄茧。
沈微澜的泪掉得更凶了。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可她的肩膀在抖。
陆承衍没有看她。他看着墓碑,像在跟墓里的人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风从山间吹过来,把她的哭声吹得断断续续。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静静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