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衍发完之后没有盯着手机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文件。
十分钟过去,手机没亮。
他翻了两页文件,又抬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告诉自己,别看了。
二十分钟过去,手机还是没亮。
陆承衍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手机放在右边桌角,屏幕朝上。他把手机翻了一面,让它屏幕朝下。过了几秒,又翻回来。
……
新加坡,深夜。
沈微澜刚洗了澡,坐在窗前擦头发,顺手捞起手机,才发现有未读消息。
她拿起来看。
陆承衍:【图片】
陆承衍:【上城下雪了。】
沈微澜点开图片。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半山的夜色,几片雪落在镜头里,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看不清别的,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和一层薄薄的、还没化干净的雪。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很久以前,她也收到过一张雪景。S市的四合院,灰瓦顶上的雪,石榴树的秃枝。收到之后,她回了一个句号。
那时候,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回一个句号。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沈微澜看着手机,拇指在键盘上悬着,过了片刻,开始在输入框打字。
然后,她又删掉输入框里所有文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没有发出去。
窗外是海。风声很大。
……
上城。
陆承衍的手机一晚上都没亮。
他等到很晚。窗外的雪把院子里那盏门灯都盖住了。
屏幕始终是黑的。
他盯着那黑着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早该睡了。
……
第二天,沈微澜没急着走。
她空着手出了趟门,故意绕了远路,换了两次车。她想摸清身后有没有人。
身后很干净,甚至可以说,干净得过了头。
沈微澜没去别的地方。走完这一圈,就回了住处。
晚上,周敏打来电话。
“微微,”周敏的声音里压着意外,“奇了。你大哥的人这几天突然就撤了。我这一天一个人都没跟着。”
沈微澜握着手机没说话。
以沈明哲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撤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脑子里忽然浮出那张A4纸。三个名字,一个本地安保,一个“处理突发情况”的人。
她没问过这些人这些天在做什么。
“你之前说你一个人来。”周敏忽然说,“可现在,你大哥的人被人不动声色地调走了。一个人是做不到这个的。”
沈微澜没说话。
“算了。”周敏笑了,“我不问。你平安就好。”
“你妈妈要是知道你有人护着,她会高兴的。”周敏又说,“不管是谁。”
沈微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可她的耳根悄悄地红了一点。
……
回程的机票原本订在后天晚上。
今天晚上,沈微澜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海发了一会儿呆。
她点开和陆承衍的对话框,看着那张照片和【上城下雪了】,开始打字,然后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她拨了家里的座机电话。
接电话的是管家。
“夫人。”管家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您在新加坡一切都好吧。”
“嗯,都好。”她顿了顿,“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跟家里说一声。不用准备什么。”
“好的,夫人。”管家应道,“我记下了。”
电话里安静下来。只剩很轻的电流声。
沈微澜握着手机没有挂。
“他……”沈微澜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先生这几天睡得不好。”管家忽然说。
沈微澜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收紧了。
管家像是怕她挂,又补了一句:“先生这几天,房间的灯都亮到后半夜。”
沈微澜没说话。
窄门外的海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哗啦响。
“知道了。”沈微澜声音很轻,“我明天回来。”
挂断电话,她靠在窗边,闭了闭眼。
她想起嘉恒。那笔担保他替她处理干净了。她问这件事,他只说,让他们少耗你几天。
她想起临市。她只发了一句“签个协议”,没提老板。他却在几十分钟里,把她那笔投资里埋着的雷替她标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棋只能她一个人下。
现在她才明白,他一直在用行动说,他可以旁边替她清路障。
沈微澜把手机熄屏。那条雪景还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
……
上城。
陆承衍是晚饭前听见管家的汇报。
“先生,夫人说明天下午的航班回来。”管家说。
陆承衍执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几点。”他问。
“夫人没说。只说下午。”
陆承衍没再问。
第二天,他推掉了下午的两个会。
下午一点,陆承衍进了衣帽间。
平时他从这里拿衣服不超过一分钟。
今天,他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取下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又取下一件黑色高领。
都是最素的颜色,不声张,但每一处针脚、版型都是顶级的。
他换上,扣好扣子。镜子里的人肩宽腿长,眉眼沉静,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他理了理袖口,才出了门。
车往机场开。路上天是灰的,又要下雪的样子。他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忽然想,她下飞机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上城的雪,还是感受到上城的风。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想见到他。
陆承衍活了三十几年,很少对什么事不确定。
偏偏在她身上,他总是不确定。
可他还是来了。
……
上城机场,到达口。
沈微澜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人很多,广播在播航班信息,说话声音混着脚步声,嗡嗡的。
她没怎么费力就看见了他。
即使在挤满了人的到达大厅里,他也很好认。他太高,肩太挺,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比周围人都高出半头。人群从他身边过,不自觉地往外偏,留出窄窄的一圈空地。
他站在人群后面,没玩手机,也没看表。
他的目光越过一个又一个出来的人,落向更远处。有人从里面出来,他看上一眼,又移开,接着找。
他像是站了很久。
沈微澜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然后她朝他走过去。
隔着人群,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谁都没有先说话。
沈微澜走到他面前站定。行李的轮子停下来,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顺路。”他先开口。
沈微澜看着他,没忍住,嘴角扬了一下。
“陆氏大楼不顺路到上城机场。”她说。
陆承衍顿了顿,眼睛没躲,看着她,很轻地说:“嗯。我来接你。”
沈微澜的心脏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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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最后,她只是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伸手去接她的行李。两个人的手在拉杆上碰了一下。
然后陆承衍握住拉杆,转身往停车场走。
沈微澜跟在他身后,差着半步。
……
今天是司机开车,沈微澜和陆承衍坐在后座。上车之后,又是那段熟悉的安静。
沈微澜靠在后座上,眼睛看向窗外。机场高速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车厢里很暖,她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忽然就松了下来。
困意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
她连着几晚没睡好。异国的床上,少了那一线从书房门下漏出来的光,她怎么也睡不着。此刻,那个人就在她旁边,呼吸很轻,身上的雪松混着羊绒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前两次,她都是这样,在睡梦里无意识地靠过去的。第一次是除夕,第二次是雾天。
这一次也一样。
她睡过去了。头慢慢往下坠,最后靠上了他的肩。
是睡梦里无意识的靠近。像她每一次一样,只有在睡着的时候,她才肯放自己靠近他一点点。
陆承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敢动。像前两次一样,他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了她。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偏过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她。车厢外,路灯的光一格格掠过她的脸,明明暗暗。
陆承衍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以后……”
他停了一下。
“带上我。”
沈微澜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很轻的风声。
她的呼吸,落在他肩头,一下又一下,像羽毛。
陆承衍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头,也偏了过去,极轻地,靠了靠她的发顶。
像在回应一个谁都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
车子开进半山宅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客厅里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孤零零地照着空无一人的沙发。
是故意留着的。
两个人进了门。陆承衍把行李放下,转身进了厨房。
沈微澜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煮好了红糖姜水。
两杯。
一杯放在她惯常的位置,一杯在他自己面前。
他抬头看她,问了一句废话:“喝红糖姜水吗。”
沈微澜看着那两杯红糖姜水,忽然就笑了。
“你煮都煮了。”她说。
“嗯。”陆承衍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煮都煮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红糖姜水。
两个人,隔着茶几,一人一杯,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喝着。
茶几上摆着一碟葡萄,洗得干干净净,和从前一样。
……
那天晚上他们各自回了房。
沈微澜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关灯。她留了床头那盏小灯,让它亮着,她看了一会儿文件,才熄灯睡觉。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走廊上,陆承衍经过她房门口。
门缝下漏出那一线暖黄色的光。
陆承衍看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那线光灭了。
里面安静下来。她睡了。
陆承衍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房。
窗外,半山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了一地。
他终于也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