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雨夜荒唐[先婚后爱] > 22. 雪粒
    周六晚上七点,车停在国际会议中心门口。

    车门被门童拉开的瞬间,冷风裹着细雪灌进来。

    雪粒不大,但密,打在脸上有微刺的触感。

    沈微澜下车,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藏蓝色的缎面在路灯下泛着暗光,像墨汁滴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样子。

    陆承衍已经站在车门旁边,右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沈微澜把手放上去。

    陆承衍的手指收拢,握得不紧,刚好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是热的。

    温差在接触的瞬间传过来,沈微澜没有低头去看,但手指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踩上大理石台阶的时候,平底鞋的鞋底和地面接触,比高跟鞋更稳。

    陆承衍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垂下去,落在她脚下。确认她站稳了,他把手从她手上移开,搭到她腰后。没有贴上去,隔了大约一厘米的距离。

    风从后面吹过来。

    沈微澜后背裸露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绷紧。因为她在外面从不习惯有人站在她背后。

    陆承衍的手往她后背的方向移了半寸,替她挡了一点风。

    隔空的遮挡。

    她没说谢谢。

    他也没说话。

    门童推开宴会厅的大门。暖气、灯光、香槟杯碰撞的声音一齐涌出来。白松露混着雪松香薰的气味,甜而冷。

    沈微澜在门口停了几秒。

    她在找沈鸿远。她就像一个猎人,在进入一片陌生林地之前,习惯性地确认所有捕兽夹的位置。

    她的目光扫过主桌、右侧的贵宾区、正和赵秘书长说话的几个人。

    没有。沈鸿远还没到,或者他在别的厅。

    陆承衍把她的停顿看在眼里,也跟着停步。没催。

    等沈微澜重新抬起脚,他才跟上她的步子。

    ……

    宴会厅里人已经不少了。

    陆承衍一进门,就有人围上来。

    就像水流遇到石头一样,自动绕过来。

    有人叫“陆总”,有人递名片,有人端着香槟杯站到合适的位置,不远不近,等着被注意到。

    他在这些面孔中间切换得很快。每个招呼都不超过十五秒。点头、握手、“最近怎么样”、结束。熟练异常,精准得像用秒表卡过。

    但他的左手,始终在沈微澜腰后,虚虚地放在那里,有人靠太近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半步。幅度很小,小到被带开的那个人通常注意不到,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和沈微澜之间的距离变远了,不知道怎么变的。

    沈微澜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不一会儿,赵秘书长走过来。

    赵秘书长五十多岁,管着市里的商务口,和陆家打过不少交道。他端着一杯红酒,笑容滴水不漏,先和陆承衍寒暄了几句最近的招商政策,然后目光自然地转向沈微澜。

    “这位是您的夫人吧?”

    “沈女士。”

    陆承衍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赵秘书长顿了一下。

    沈微澜也顿了一下。

    她当然注意到他说了什么。一个不带任何前缀的、干净的、独立于所有关系之外的称谓。

    他在告诉赵秘书长:她是她自己。

    赵秘书长反应很快。那个停顿短到只有半秒,他就笑着改了口:“沈女士,幸会幸会。上次见您还是去年慈善晚会,远远看了一眼,没来得及打招呼。”

    沈微澜点头,微笑。标准社交表情,不多不少。

    “赵秘书长客气。”

    接下来,陆承衍和赵秘书长聊了几句政策的事,沈微澜站在旁边听着,心思不在这里,她今天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观察沈鸿远。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陆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沈鸿远。

    他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带着那种特属于他的语气,几分热络、几分尊重、几分长辈的慈爱,比例精确得像调过的鸡尾酒。

    沈微澜没有立刻转身。

    她先感觉到的不是声音,是她后背那一小片裸露皮肤的变化。它在沈鸿远声音响起的瞬间绷得更紧了。这是一种警觉,就像猫在听到异响的瞬间耳朵会先动一样,她的身体在说话之前做出了反应。

    陆承衍的手往上移了一些。掌心隔着空气,护住她肩胛骨的位置。

    然后,沈微澜才转身。

    沈鸿远比她记忆里老了一点。

    沈鸿远的头发还是黑的,西装还是订制的,站姿还是笔挺的,但他眼睛下面的眼袋比以前深了,嘴角那两道法令纹也更深了。

    沈微澜记得这两道纹。小时候她坐在他斜对对面吃饭,看着这两道纹往下弯的时候,她就知道该闭嘴了;往上弯的时候,她知道可以多吃一块排骨。

    现在这两道纹正在往上弯,因为他面对的是陆承衍。

    “陆总,最近陆氏在科技城的项目我听说进展很顺利啊,真是年轻有为。”沈鸿远笑着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往前倾,是一个敬酒的预备姿势。“我们沈氏最近也在关注那个板块,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向陆总请教请教。”

    “客气。”陆承衍说。平淡的两个字。

    “哪里哪里,陆总在整个业内都是标杆,谁不知道。”沈鸿远继续说,语气里的热络不减,“有机会的话……”

    “再说。”陆承衍说。仍是平淡的两个字

    沈鸿远笑容不变,但手指在酒杯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很细微,但沈微澜看到了。

    她站在陆承衍身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这种画面她等了十三年,她以为她会觉得痛快,愤怒,或者至少心跳会加速,但此时此刻,她心里涌起的却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

    她的父亲。那个在书房里对母亲说“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靠我”的人,那个在她十五岁时对她说“你妈的死是她自己想不开”的人,那个把她当成废物忽视了十三年、最后准备把她卖掉的人,此刻在她丈夫面前弯腰。

    他没有跪。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每一次酒杯前倾的角度,都是在弯腰。

    原来他也会弯腰。

    原来那个巨人,也会在更大的权力面前自动缩小。

    “微澜,”沈鸿远终于把视线转向她,“好久没回家了。你大哥前两天还念叨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她有一百句锋利的话可以扔过去,但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她知道,沉默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让沈鸿远不安。

    果然,沈鸿远在她的沉默里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笑容的弧度变了一些。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沈鸿远说,这句话是对着她说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情绪到此为止”的试探,“你现在过得不错,爸爸也放心了。”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沈微澜的手指在大腿侧面的裙料上轻轻蜷了一下。

    陆承衍没插嘴,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指在她肩胛骨,轻轻拍了两下。

    很轻。隔着空气,隔着那一厘米的距离,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又飞走的那种重量。只有她能感觉到。

    沈鸿远大概也感觉到了空气里的不对劲,很快转了话题,和陆承衍又说了十几句场面话,然后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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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个借口离开了。

    临走前,他又看了沈微澜一眼。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很深,像是重新估算。

    她在陆承衍身边,穿平底鞋,安静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沈鸿远大概在想:这个女儿,我之前是不是看走眼了。

    沈微澜没有回以微笑,也没有闪躲,只是平静地和他对视,像看一个已经被她研究透了的猎物。

    沈鸿远先移开了目光,走远了,重新融入了宴会厅的人流里。

    ……

    陆承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去哪?”

    “阳台。”

    “我不需要……”

    “你脸都僵了。”

    她看着他。

    陆承衍表情不变。他的表情很平静,和他平时吃早餐读报纸的时候差不多。

    然后,他先转身,往宴会厅侧面的法式落地窗走去。

    他的背影似乎在说,她可以跟,也可以不跟。

    她跟了。

    阳台在宴会厅的东侧,不大,能站三四个人。推开门,冷空气立刻扑上来,带着雪和松针的气味,和宴会厅里的白松露与雪松香薰截然不同。一个是人工调制的高雅,一个是自然界原本的样子。

    远处有烟火。

    隔得太远,声音被风吹散了,只传来闷闷的响动,像什么人在云层后面敲鼓。

    沈微澜走到栏杆边上,双手搭上去。铁艺栏杆冰得刺骨,但她没缩手,她需要一点冷的、硬的东西来稳住自己。

    陆承衍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远处的烟火又响了一下。这次更闷,大概是在放压轴的那种大烟花,但隔着雾霾和距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团在云层里亮了又暗。

    “你不用每句话都带我。”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被风吹散了一半。

    “什么时候?”

    “赵秘书长。还有刚才。”她说,“你不用每句话都替我挡。我自己能应付。”

    他沉默了两秒。

    “我看你站了一分钟还没开口。以为你不想说。”

    她侧头看他。

    “你在观察我?”

    “嗯。”

    “观察出什么了?”

    “你面对他的时候,下巴会往上抬一些。”他说,“很细微,别人可能看不出来。”

    沈微澜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烟火的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好。”陆承衍说,“下一轮不带了。”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没有多余情绪。就是简简单单的,她说了,他听了。

    沈微澜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才那句话,换任何一个男人,大概都会解释、辩解、会觉得被冒犯,会说“你是不是有点不识好歹?”

    更何况是他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

    但他只是说“好”。

    风又吹过来。她后背裸露的皮肤在冷空气里收紧,她无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陆承衍抬手,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下来。

    沈微澜以为,他要给她披上。

    他没有。

    他把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继续站在那里。

    “你不冷?”她问。

    “冷。”

    “那你脱外套干什么?”

    “我以为你不喜欢别人的衣服碰你。”他说,“如果你需要,可以自己拿。”

    沈微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伸手,把他手臂上的外套拿过来,披在自己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