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澜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早餐七点半,晚餐六点半。和陆承衍的交流维持在“早”、“嗯”、“好”的范围之内。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的基本体面。
一切都很正常。
这天早上,陆承衍吃完煎蛋放下筷子,说:“我去B市出差,四天后回来。”
沈微澜“嗯”了一声,叉了块牛油果塞进嘴里。
陆承衍站起来拿外套,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声响。
沈微澜低头舀燕麦粥,粥里有蓝莓干,她一颗一颗挑出来吃了。平时她不挑,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颗都不想剩下。蓝莓干在齿间咬破,有一点酸。
陆承衍走到玄关换鞋。沈微澜听见鞋柜门合上的声音,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勺子碰碗沿的细响。
第二天上午,沈微澜坐在书房里用电脑看文件。浏览器右下角弹出一条天气推送,她随手关掉,继续往下看。看了两行,光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动。她眨了眨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天气APP,搜了B市。三天都有雨。今天晴,明天小雨,后天暴雨。她盯着屏幕上那朵灰色的云图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管家发了条消息:【先生出差带伞了吗。】
管家回得很快:【我为先生整理了随身行李,行李箱里有伞。】
沈微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开和陆承衍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上周,他问她牛油果要不要换一家供应商,她说不用。对话干净得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沈微澜打了几个字:【B市明后两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发送。
气泡弹出去,停在对话框里。她盯着那个气泡看了一秒、两秒。心口忽然跳快了一拍——她在干什么?然后长按,撤回。
屏幕上剩下一个灰色的“你撤回了一条消息”提示,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她盯着那个提示,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看文件。看了半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又翻过手机。
他没回。大概在飞机上。也许看到了,也许没看到。也许看到了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又打了几个字:【管家说B市明后两天有雨,让你记得带伞。】
发送。
这次没撤回。沈微澜把手机放下,心跳慢慢回到正常速度。窗外有鸟叫,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绿色的背面。
过了一阵,陆承衍的消息弹回来。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个“好”,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打了一行“是管家提醒的不是我”,想了想又删掉。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把手机翻过去,重新拿起鼠标,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加湿器。白色的,很小一台,放在显示器旁边,细细的水雾无声地往上涌。
她盯着那缕水雾看了两秒。
然后拿起手机给管家发了条消息:【书房那个加湿器是你放的?】
管家回得很快:【昨晚帮您修打印机的时候一起拿进来的。先生走之前交代的,说您前段时间感冒,书房湿度偏低,让放一个在桌上。台灯灯泡也换了,说原来的太亮了,长时间看文件眼睛会不舒服。昨晚跟您说过的,您当时应了一声。】
沈微澜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昨晚。打印机卡纸,她叫了管家进来修。管家蹲在打印机旁边拆纸盒的时候确实说了几句话,什么灯泡什么加湿器,她当时正在核对一份资金流水,眼睛没离开屏幕,随口“嗯”了一声。管家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摁开桌角的台灯。暖黄色的光,色温比之前低了不少。她用了一个多月,从没觉得太亮,也从没跟他说过眼睛不舒服。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加湿器喷出来的水雾,细细的,凉凉的,沾在指尖上。
沈微澜缩回手,指尖在掌心轻轻蹭了蹭。她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移回屏幕。
屏幕上是沈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分析。上周元送来的,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沈鸿远最近在东南亚的项目上追加了大量杠杆,资金缺口比她预估的更大。她计划在明年的股东大会上动手,但还有几个关键盟友需要敲定。
她把加湿器往旁边挪了半寸,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数字很冷,很精确,很听话。她需要这些数字。
下午,她出门见了两个人。
都是沈氏的老臣,当年跟着外公起家的。一个管过供应链,一个坐过财务总监的位子,后来被沈鸿远一个一个踢出局。她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他们,又花了一年让他们相信,林婉清的女儿不是沈家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见面的地方在老城区一家茶楼。包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院,安静,隔音也好。她到的时候,管过供应链的那位已经在喝茶了,头发全白,腰板挺得很直。
“林老。”她坐下,自己斟了杯茶。茶汤金黄,热气扑在脸上,有一点潮湿的香。
“丫头,你上次说的那个时间节点,”对方把茶杯放下,“我回去查了。当年那批被转移的资产,有一部分不是走的银行通道,是走的跨境供应链融资。沈鸿远用了三家壳公司做中转,其中一家还在运营。”
“还在运营?”
“换了法人,但实际控制人没变。你要查的那笔钱,应该还在里面。”
沈微澜端着茶杯,茶是上好的铁观音,入口微涩,回甘很长。
三人又聊了一段时间,沈微澜把茶杯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对面。“这是那家壳公司近三年的资金流水。我需要你帮我确认,哪些是当年的转移路径,哪些是新的。”
林老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他看着沈微澜,半晌说了句:“你越长越像你妈了。”
沈微澜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了的铁观音更涩,涩得她舌根发紧。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管家在厨房里备晚饭,她换了拖鞋上楼。路过陆承衍书房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人。窗帘拉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黑着。她没有停,直接回了自己书房。
桌上那叠沈氏的文件还在。她坐下来,翻开今天带回来的新资料。壳公司,资金流水,转移路径。她一行一行地看,用荧光笔标出关键节点。
七点,她合上文件,下楼吃饭。饭后窝进沙发,拿起遥控器。
财经频道在放陆氏集团的专题报道。她按过去了,又按回来。屏幕里主持人正在介绍陆氏近年的海外布局,画面切到B市行业论坛的现场,镜头从讲台上扫过,摇向台下第一排。
然后,沈微澜停住了。
陆承衍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藏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阴影。他微微偏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旁边那人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侧着身子凑近他耳边。他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说了个“嗯”或者“可以”。
那老人她认得。去年上过财经杂志封面,跨国集团的亚太区总裁。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秒——这种级别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凑到他耳边说话。他们公司在亚太区的业务今年在收缩,和陆氏的合作刚好到期。这个时候出现在他旁边,要么是续约,要么是另有所图。
沈微澜脑子里转着这些分析,但视线一直落在陆承衍喉结下方那片阴影上。
然后画面切走了,广告时间,换成一个戴高帽子的厨师在教怎么挑三文鱼。
沈微澜按了换台键。体育频道,两个解说员在吼进球。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陆承衍的名字,她盯着“陆承衍”三个字看了片刻,锁屏,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
垫子太软,手机滑进缝里。她捡起来,又摁亮屏幕,翻到他的名字。她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屏幕灭了,她摁亮。又灭了,她又摁亮。然后,她把电话拨出去。
嘟——嘟——
等了片刻,没人接。沈微澜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心跳得有点快,她把掌心按在手机屏幕上,金属壳凉凉的。
十四分钟之后,手机亮了。陆承衍的消息弹出来:【刚才在开会。什么事?】
沈微澜秒回:【没事,点错了。】
陆承衍的回复很快:【好。】
沈微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柠檬片在水面上浮着,已经泡得没什么颜色了。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拿起手机上楼。
第四天晚上,他原定要回来。
管家把晚饭端上来的时候说:“先生今晚十点到。”
沈微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完饭,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一个视频划过去,两个视频划过去,第三个看了几秒也划走了。
晚上九点半,管家又过来一趟,恭敬地说:“先生今晚的航班延误,可能要后半夜才到。”
“知道了。”沈微澜的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几乎把电视里的声音全盖住了。
十点。十点半。
沈微澜划视频的速度越来越慢。每划几下,就忍不住瞥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屏幕上跳出十点四十五的时候,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她站在厨房喝了两口,然后端着杯子走出厨房,路过玄关的时候,她步子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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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衍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摆着,深灰色的,鞋头朝外。
沈微澜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端着水杯上楼。
路过他书房门口的时候,脚停了。
门开着。里面黑着灯。窗帘没拉,花园里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空荡荡的椅子上。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是他平时看文件看晚了会随手披的那条。毯子一角垂下来,被遥远的灯光照得泛着很淡的灰。
沈微澜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空椅子。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客厅挂钟的滴答声。她忽然觉得走廊有点空。
沈微澜伸手,把陆承衍的书房门拉上了。铜质门把手微凉,沈微澜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她收回手,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搭在门把上的手指。指节匀称修长,她松开手,指尖微微弯了弯。
门开着又不会怎样。但她就是拉了。
沈微澜回了书房,还有几份文件没看完。壳公司那笔钱的转移路径还需要再核对一遍。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文件夹。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十一点,雨小了。十一点半,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的笔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小点,终于滴下去,洇开一小团蓝。她没有去擦。
脚步声上楼梯,很轻,大概是怕吵醒她。沈微澜坐在书房里没动。
又过半小时,她合上文件,关了书房的灯,洗漱完经过走廊,看见他书房门缝下漏出一线光。沈微澜看了一眼那道光。光很细,落在她拖鞋的鞋尖上。
她站了片刻。然后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下楼,玄关多了一双皮鞋。鞋底沾着一点没干的雨水,鞋面上有细小的泥点。沙发扶手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
管家说,先生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照例摆着她的早餐。黑咖啡,无糖燕麦粥,半个牛油果。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油纸包着的东西。管家在擦料理台,擦了两下,抬头说了句:“先生快凌晨的时候回来的,早上六点又走了。糕点是他从B市带回来的,说是那边的老字号。”
沈微澜坐下来,把纸袋拉近了一点。打开油纸,几块酥皮点心整整齐齐地码着,烤得金黄,碎屑落在油纸上。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是红豆沙,甜得她皱了一下眉。
太甜了。
她把剩下半块放在油纸上,先吃早餐。吃完,她再次看了一眼那半块糕点,碎屑掉在油纸上,金黄色的。她伸手拿起那半块糕点,吃完了。手指上沾了一点碎屑,她用拇指轻轻搓掉。
上午,沈微澜在自己的书房,看见手机亮了,她拿过手机,点开屏幕。
陆承衍:【糕点吃了吗?】
沈微澜盯着这五个字。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攥住了,又慢慢松开。
她打了两个字:【吃了。】
又打了三个字:【太甜了。】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桌上落了几块碎金。她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晚上,沈微澜正在吃饭的时候,陆承衍回来了。
沈微澜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面前一碗汤已经喝了一小半。玄关那边传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换拖鞋的轻响。她舀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舀。
陆承衍走过来,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在她对面坐下,管家把热好的菜端上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他吃饭的时候肩背自然挺直,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微澜把视线移回汤碗里。
“航班延误到几点?”她问,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很鲜,很烫。
“晚上十点多。”
“那个糕点,”沈微澜夹了一筷子青菜,“太甜了。”
“好,”他说,夹了一筷子鱼,“下次买绿豆沙的。”
沈微澜筷子停了一拍,想起来他早上没回消息。
她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几口。青菜炒得刚好,有一点蒜香。她端起碗来继续喝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汽。
喝完最后一口,她把碗放下。
“我先上去了。”
“好。”
她站起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上楼的时候,拖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沈微澜回到书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继续看今天没看完的那份资金流水。数字很听话,一行一行地往下排,她一个一个地核对,用荧光笔标出需要复核的条目。
一切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