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有一仆从直奔他们而来,想必遇到急事忙着通报。
眼看对方越跑越近,卫芙赶紧推开傅以陵,可这屁仙人到底是练武出身,下盘稳,不仅没被推动,反而顽心发作搂得更紧。
卫芙刚要恼,傅以陵很有眼色地松开她的腰,只虚虚搂着肩,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
他叫住仆从,“何事跑那么急?”
仆从匆匆向二人行礼,后答:“四公子在后门捉住一个小贼,争执不下。”
傅以陵诧异咋舌,“真是奇了,府衙还能闹贼?”
卫芙听出端倪,任凭对方是贼是匪,以烨然的性子,要么当场狠揍一顿要么废话不多说直接扭送牢狱。“争执不下”,怎么听都不像烨然会做的选择。
她拉着傅以陵,“一起去看看吧。”
傅以陵也估摸着没什么大事,因此还有闲心思调侃:“你牵着我的手,这回不怕被人瞧见了?”
卫芙一噎,特意刹住脚步,好整以暇地抬高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狠心松开。
“……”手上还留有她的余温,傅以陵慢声控诉:“你好像在扔一样无关紧要的物件。”
卫芙只管一个人往后门去。
光看背影就知道气咻咻的。
傅以陵望着那道背影,怎会有人气恼时,也是透着可爱的?扬起的头发丝可爱,细条条的腿跑那么快也可爱,竟是无一处不可爱。
感叹之余他紧随其后,果然见到弟弟跟……女子在拉扯……女子?!
“——傅烨然!”
烨然被叫全名冷不丁地抖了下身子,一扭头,对上自家兄长喷火的双眼。
“松手!”
兄长义正言辞,看起来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烨然呆了呆,反应过来自己正攥着那小贼的手腕,看来被兄长误会了。
这小贼也真是的,生得白而瘦弱,说两句就红着眼睛泫然欲泣,像块易碎的琉璃。呵,要知道美人计对他是完全没用的!
“三哥,阿姐。”烨然未曾松开,手上一用力把那女子拽到卫芙跟前。
女子踉跄着,跌跌撞撞往前扑,卫芙接了个满怀。
这可好了,把烨然气得嘎嘎开口,声音又哑又恼:“你少装柔弱,干嘛往我阿姐怀里扑?!”
女子彷徨无助,听了这话怔怔站着,“你推我,我没站稳……”
烨然气得倒仰。
“我不跟你在这掰扯!”烨然对卫芙、傅以陵道:“这人我盯了三天,鬼鬼祟祟徘徊在后门,不知道守卫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种人就该马上抓起来审问,肯定没安好心!”
守卫:“……”
傅以陵向守卫睇去一眼,“可有此事?”
守卫点头,先给卫芙、傅以陵行礼,然后实话实话:“此女子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又未生出歹意,小人把她赶走,她也老实地走远了,想来不是什么奸恶之徒。”
卫芙瞅了眼女子,因被烨然凶了,女子不敢再靠近任何人,只是局促地站在一边,眉眼低垂,无害而缄默。
“你所来何事?”卫芙问。
女子神情怔忪,刚才听守卫称呼其为“卫女郎”,可是怎么也不敢相信卫女郎竟如此年轻。
最近频频听说卫女郎的称号,施粥、修渠、贷种、加固粮仓,桩桩件件都是对百姓有裨益的实惠事,都有卫女郎的身影。
女子想,卫女郎定是一位胸有丘壑、见识广博的夫人,可能是囿于旧见,觉得这样的夫人定然是老成的。
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心里,女子一阵犹豫,不知年轻的卫女郎会不会更好说话。
忽然,一阵熟悉的鹤鸣响起:“呦呦!呦呦!”
丹顶鹤优雅飞翔,踏云而来,偶有振翅,羽毛披着黄昏独有的光亮,暖融融的。头顶那一抹红鲜而不燥,如朱砂点就。
天地静阔,这一幕美得让人失语。
“欸?”卫芙疑惑。
这个时辰它应该在进食,因为尚洁的特性,总要把食物清洗一遍才肯吃,怎的有空跑来后门。
傅以陵和烨然则心有余悸,他们都被鹤踢过、啄过、撵过,但人不与鹤计较,见它落地,退让就是了。
可是鹤根本没理他俩,也没理卫芙,径直来到那名陌生女子面前,长颈微弯,亲昵而熟稔地蹭了蹭女子的手。
它在蹭人时力道控制得极好,无论用冠还是喙,都轻轻的,并不啄咬,甚至让人瞧出温驯与低柔。
这是卫芙都不曾有的待遇。
众人恍然如悟,女子就是鹤的主人!
洁白胜雪的羽毛在这个时刻染上淡淡金粉,又因它敛翼垂颈格外温和,烨然都说不出刻薄的话了,他看着那女子,不自在地清清嗓。
“你早说啊,惹得我误会。刚才问你做什么来的,直说你是鹤的主人不就行了?”
女子连连摆手,“我不是鹤的主人。”
“啊?”烨然对她重又起疑。
卫芙、傅以陵也投来问询的目光。
被人如此注视,女子不知所措,涨红了脸。
卫芙了然,把傅以陵他们赶走,对女子道:“有什么话跟我说吧。”
“多谢卫女郎。”
女子由卫芙引着,前往附近的一座凉亭,这里清静无人方便说话。鹤不飞不跑,迈着从容的长腿,一步一顿跟在两人身后,斯文而优美,似翩翩起舞。
女子自言姓林,名晴虹,父亲是前任长安镇守林振。这座府邸她曾住过几个月。
其实当林晴虹说自己姓林的时候卫芙就猜到大半。
怪不得林晴虹只是在外徘徊,说的严重些,她可是贼将之后——傅以陵打长安就是跟林振打。
不过卫芙也曾被人说是前朝余孽,当然不会因为一个虚名而为难林晴虹。
提起父亲,林晴虹面露尴尬,声音低低的:“听说他逃走了。”
卫芙嗯了声。
林振是石洮的手下,同样流寇出身,“镇守”是临时委派的军职。当时傅以陵攻长安,林振带着亲信从侧门逃了。
说来也真是可笑,前线士兵还在鏖战,林振身为镇守将领,竟只抵挡两日就吓破了胆。
后来林振逃回洛阳,石洮没杀他,也没再给他兵,连闲职都没挂一个,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再看眼前的女子,衣着简朴,鞋子洗得发旧。今日天晴,但她的袖口、衣摆、鞋尖都洇着水渍,想来日子过得艰难。
林晴虹说:“我爹走的时候没带我,后来……也没来接我。多亏女郎开设粥棚,我蹭了几顿吃食……”
卫芙问:“那你这段时间以何为生?”
林晴虹:“替人洗衣服。”
卫芙在心底噢了一声,仔细嗅嗅,好像真有皂角味,怪不得她身上沾有许多水痕。
“我不会别的……”林晴虹有点难为情,头越埋越低。
爹一直跟着石伯父,从手底下几十号人到现在动不动几万大军、十几万大军,摧枯拉朽似的。
她也算沾了光,自八岁起就没受过穷。住在府里的时候还有好几个丫鬟在身边伺候。可能小时候她也能做些杂活,但现在都忘了。
“鹤是怎么回事?”卫芙问,“这鹤一直在府衙,又与你这般亲近,原来不是你养的吗?”
林晴虹说,她爹附庸风雅,搞来一堆有的没的装点门面,其中包括丹顶鹤,但她爹本身就不是风雅之人,器物都进了库房吃灰,活物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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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兄长抢先一步把鹤养在自己院子里,但是鹤脾气不好,啄伤兄长,被兄长打了,毛秃了一块。
于是她偷偷把被人赶出去的鹤接回来,给鹤疗伤,给鹤食水。
可惜那些掉落的羽毛没法粘回去,只能慢慢养着。
“我是妾生的,除了丫鬟没人跟我说话,仙鹤的叫声我听不懂,但觉得挺热闹。”
林晴虹谈起鹤时,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鹤也终于显出通人性的一面,歪了歪头,蹭着林晴虹的衣袖慢慢伏下,舒适而安心地窝在她脚边。
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就算是窝在脚边,也要有羽毛紧挨着人。
仿佛小孩子伸出手指,勾一勾大人的衣角。
林晴虹忍不住摸了摸鹤羽,观它外形,不仅没瘦,羽毛更丰满了,想来没在府衙受苦。她看向卫芙,“多谢你们照顾它。”
“顺手的事嘛。”卫芙难得见鹤这么乖,多看了几眼,与林晴虹讲了几件鹤的趣事,“虽然它脾气不好,但挺招人喜欢的。”
林晴虹的话再次哽在喉咙口,只是“嗳嗳”附和。
卫芙道:“你现在住在哪?把鹤带回去有地方养吗?”
林晴虹:“我在城南丰安坊的疏桐巷赁了屋子,鹤……鹤……等一下,您的意思是允许我把鹤带走吗?您不是正养着它吗?卫女郎,我,我,我只是想看看它过得好不好,绝对没有和您争抢的意思。当然,我不是质疑您,我早就听闻您的美名,前阵子您到城南的临时孩童看顾处,我远远的见过您,我知道您是大善人,肯定会对鹤好的……”
卫芙被这一连串的敬称给绕晕了。
城南丰安坊她知道,有点偏,混住着各路流民。看林晴虹怯生生的模样,不知是不是离开府衙的时候没带上金银细软,因此过得拮据。
卫芙打断道:“我们家已经有一只禽鸟了,它今日没在家,不然可以喊来给你瞧瞧。”
青鹘送信去了,原以为它不耐烦做这种枯燥活计,但卫芙发现这家伙路上会自行狩猎,吃得饱饱的,到了凉州再从佩宁姐姐那边骗零嘴吃,回长安又从她手里骗——眼看着肥壮起来,都不似鹘形了。
卫芙不知道,谈及青鹘时,她的眼里也都是笑意。
“噢,噢,不知鹤跟您的禽鸟打架了吗?”林晴虹担忧是好斗的性子让卫女郎不想继续养鹤,“实在对不住,我代它给您赔不是。”
说着,当真站起来要给卫芙鞠躬行礼。
鹤仰起脑袋,卫芙也仰起脑袋。
“不用,真不用!”卫芙及时制止,哭笑不得,“你要是有能力负担鹤的吃食,邻里不嫌鹤鸣吵,就带回去养。如果不行就放在我们这养着,你想它了偶尔来看一看。”
“……真的吗?”林晴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目怔然,心潮澎湃。
只要有空闲,她就从城南丰安坊走到城北府衙,来回两个半时辰,只盼着丹顶鹤会不会恰好在空中翱翔,能让她远远望一眼。
今日亲眼见到鹤、摸到鹤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情形了,让她带回去养……当真吗?
“真的。”卫芙怎么能不动容,在这世道女子独身过活已是不易,林晴虹还能惦记着曾经的同伴,哪怕是一只鹤,实在让人感叹。
当日卫芙就让林晴虹把鹤带走。
鹤杂食,还没吃完的鱼虾虫子、芦苇芽,也一并交给林晴虹。
望着丹顶鹤远去,傅以陵提醒道:“养着鹤须得喂食,恐遭邻里闲话,这人性子又软,也不知能不能顶下来。”
卫芙忖了忖,回想起林晴虹双手泡得浮肿,其实她完全可以把府衙的金银带出去用,能松快很多,但她没有。
“她能顶下来。”卫芙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