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墙之高,让人数不清垛口,据说有六千个之多。卫芙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这与她想象中的长安城不一样。
从伤兵口中得知的更多是关于人的部分,如今亲身而至,最大的感受是荒芜。
自明德门进城,走朱雀大道,本该是槐林蔽日、百坊林立的光景,却是满眼黄土,车轮碾过去扬起的尘灰经久不散,卫芙呛得好一阵咳嗽。
颓败的坊墙之后是窗棂断裂、朱漆剥脱的宅邸,到处都是烟火焦痕。
更让人心惊的是,长安内外没有高大乔木了。
这座古老的城池曾是数代京都,大兴土木、战乱天灾,一茬茬、一棵棵,经年累月的砍伐,总有伐尽的一天。
适逢夏日,若遇上几阵急雨,山沟里泥水沙石一并往下冲,怕是要有滔天灾祸。
一路走一路看,卫芙在心里陆续记下十来件要完善的事情。
烨然亦是心事重重。
凉州跟晋阳撕破脸,傅家虽不反,但夺回长安之后就不会退让了。来日石洮无论胜还是败,只要没死,就一定会退回洛阳,这么一来长安的位置更显分量,因此,长安一定要重建,从百废待兴到恢复渔樵耕读,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俩一个比一个沉着脸,到了京兆府衙,见到傅以陵的那一刻,俱是一愣。
傅以陵不知刚干了什么,浑身是土,脸上也沾有炭灰,手肘处的衣服更是出现破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长安以流浪乞讨为生。
“三哥!”烨然和卫芙异口同声。
傅以陵应了一声,青鹘比他们先到,他早就知道他们大概何时抵达,只是没能腾出空,不然就去城门口迎接了。
望着个头差不多高的两人,又听他们唤三哥,深深有一种都是自己弟弟、妹妹的感觉。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尤其空灵的鹤鸣:“呦呦——呦呦!!”
傅以陵头皮发麻,来不及跟烨然、卫芙寒暄,拔腿就跑。
但丹顶鹤展开翅膀扑棱两下,迈着细长黑亮的腿狂追傅以陵,然后,对着他屁股来了一个漂亮的飞踢。
卫芙:“?”
烨然:“!!!”
此鹤站着比青鹘高,翼展也超过青鹘,但外形优雅,又因为仙鹤纹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代表长寿、吉祥,让人不自觉认为丹顶鹤脾气很好,谁知道如此威猛而暴躁。
“呦呦!呦呦!”
啊,真是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卫芙不知傅以陵怎么得罪仙鹤,但实在是太狼狈了,她想出手搭救却不敢上前,于是戳戳烨然的胳膊,“你去帮三哥。”
“可是它很凶……”烨然东张西望,没看见青鹘的身影,把难题抛回给卫芙,“阿姐吹哨把青娘叫来吧。”
青鹘不傻,见了这幅场景只在空中盘旋。
僵持之际,卫芙和烨然各自拿着棍棒冲过去,呈交叉之势,把丹顶鹤格挡在地。好在棍棒够长,给足安全感,无人受伤。
傅以陵欣慰道:“没白疼你们。”
“三哥,这怎么回事啊?”烨然把棍子一扔,急吼吼冲上前,对着兄长又抱又拍,把自己身上也蹭到不少灰。
说起这个,傅以陵有点臊得脸热,烨然也就算了,打小一起长大的,谁没闹过笑话。只是……让卫小枣看见他被鹤追着跑,确实丢脸。
可见,还是不能把她看作妹妹的。
跟妹妹不一样。
“三哥,三哥。”烨然搡了搡傅以陵。
傅以陵如梦初醒,“这只鹤的主人应该是京兆府的属官,它不知主人去了哪里,便一直在此盘桓,不曾离去。我想着,干脆收留它,今日晨起我琢磨给它搭建围栏,谁知这个行为惹怒了鹤,跟大鹅似的追着我撵。”
虽是回答弟弟,傅以陵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卫芙。
分明有过来往信函,分明知道她在凉州每日做些什么,但还是想亲耳听她说,亲眼见她笑。
“吃饭了吗?”傅以陵问。
烨然还没拎清楚状况,仰头看他,“没呢,我快饿死了,什么吃的都行,对了,有没有清水啊?三哥你是不知道,这一路想找个能入口的清水难上加难!”
傅以陵顿了一下,拨冗瞅一眼饿死鬼投胎的弟弟,正好找借口把他哄走:“厨房有剩的炊饼,你先去垫垫肚子,等会再正经吃饭。”
“好!”
弟弟一走,傅以陵得以不受干扰、全神贯注地把眼神在放在卫芙身上。
卫芙没看他,而是揣着满心好奇,与忿忿不平的丹顶鹤对瞧。
脚步踌躇,不敢靠近,却又感兴趣。
记得三哥说过,不可与猛禽对视,不然对方以为要开战了,不知这一则规矩对丹顶鹤管不管用。
它实在优雅,引吭高歌的时候,修长的脖颈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好吧,它看起来又要生气了,再移不开眼睛,也得移开了。
一回身,猝不及防与傅以陵的目光撞到一处。
相对而立,风在这一刻都变得凝滞了,耳畔有草叶相碰的轻响。
草叶那么轻那么软,碰在一起怎会有清晰的响声呢?可是总觉得耳边确实在轻轻地嗡……嗡……
卫芙朝他笑了下,幅度很小,有些腼腆。
傅以陵见她笑,便也跟着笑了下。
“你呢?吃了没有?”他问。
卫芙答:“还没,但我不饿,等中午一起吃吧。”
刚说完她就有点想笑,她与烨然同行,既然烨然没吃,那她肯定也没吃,他岂不是问了句废话?
可是卫芙知道,这不算一句废话。
包括傅以陵让青鹘送的信,也不算废话。
她都知道的。
卫芙静静看着他,样子没变,好像晒黑了些,也不知有没有受伤。说起来,他胳膊上衣服的破洞不会是仙鹤啄的吧?
她顺着傅以陵的胳膊往下看,目光最终落在他的手上。
那时傅以陵怎么说的来着?牵手,嗯,是牵手。
他何时牵,或者说何时提起呢?
不过……牵手而已,算不得什么,如果特意说“我们牵手吧”那可真是直冒傻气。
哎呀,他怎么还没来拉她的手!
卫芙思绪发散的时候,傅以陵冷不丁开口:“有件事我要同你讲。”
“你说呀。”
傅以陵道:“前几日,长安本地大族韦氏献上一女,我娘让我跟你说一声,是他们自作主张主动送来的,我没收,见都没见,即刻让人送了回去。”
献女?
卫芙反应了一下,恶感顿生,痛声斥道:“真是腐朽不堪!就算是邺城,满城旧姓贵胄,也鲜少有如此行事的!”
献女献女,完全没把那名女子的性命当回事,名义上是入府侍奉,实则既是眼线又是联姻,想得还挺美,一举多得。
斥完,卫芙依旧愠恼。
她看向傅以陵,扬眉问:“你呢,伯母让你跟我说一声,这是伯母的事吗?人可是送给你的,你什么看法?”
有点凶,也让人听出质问的语气,傅以陵不仅没被吓到,反而有点高兴。
他顺着她的话,一起谴责韦氏的行径,“他们荒唐,我的脑子可是清楚得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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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把人退回去,还三令五申这种行为禁止再次发生。反正现在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我已有未过门的妻子,没有纳妾的打算,也不需要外来的侍女。”
说到这里,那只高傲的鹤发出“呦呦”的清唳,傅以陵不嫌它吵了,反而想拿此作比,鹤可是忠贞之鸟,一夫一妻,矢志不渝。
可是卫芙的表情不太对。
紧接着,她不仅没理他,还忿然一转,藕色的披帛恰好拍在他手背上,不疼,却让他心里一慌。
“卫小枣,上哪去?”
傅以陵自认刚才的回答堪称完美,她孤身来到他们家,婚仪因为各种原因还没办,如今又有人塞美貌女子给他,日后说不定还有其它幺蛾子,他肯定要跟所有人讲清楚,安一安她的心啊。
可是,她的反应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是啊,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去。”卫芙抬手抹了下眼睛。
也是这个时刻卫芙深切理解到烨然为什么不用帕子,而是直接拿手抹眼睛,因为一旦哭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
“怎么哭了?”傅以陵一头雾水,阔步绕至她面前,见到卫芙脸上的泪痕他静了一瞬,声音放轻:“是我不好,没来得及跟你说,你住东院,我也在东院,我们的屋子相邻,我带你去休息可好?”
傅以陵这人硬得很,现在奉上所有能拿出来的温柔。
可是卫芙不买账,捂着脸直掉泪。
“卫小枣,小枣儿……”他笨拙地唤着她的乳名,一句句倒推自己说过的话,肯定什么地方有失水准,不经意间惹到她。
“你觉得我肯定会吃醋,就因为人家送了女子给你。”卫芙抽泣着,泪珠簌簌滚落,“可我想到的是,我也曾风雨飘摇,无依无靠,面对贼寇,我尚且能手持弯刀横眉冷对,然后等来了你。可是这世道之下,太多人身不由己,太多人如那名女子,轻易葬送在尘埃里,然后与许许多多的人一起,化作史书上轻飘飘的一笔。”
天街踏尽公卿骨,到了一定程度,连寻常显贵都不值得被单独记录,遑论显贵之下的千万黎庶呢。
可是一个人的离开,不该那么轻。
卫芙红着眼圈,看向傅以陵,“说这些不是针对你,哭也不是针对你。只是……三哥,一想到这些,我就好难过。”
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撞上傅以陵的胸膛。
卫芙呆了呆,“你抱我……”
“嗯。”傅以陵仗着拥抱的情况下自己的表情她看不见,眼睫颤了几下,掩住心绪的慌乱。
他声音低低的,“卫小枣,是我不好,把你想肤浅了。”
傅以陵清晰地知道,自己怀里正抱着的,是这世上心地最柔软的人。
拿下长安,不仅快,还很顺,这一战让他战功彪炳,足以青史扬名。
并且这是他首次担任主将,扎扎实实的获胜告捷让手下部将对他心悦诚服,城中大族更是不断攀附讨好。
走得太快,都要振翅起飞了,好在有人扯了一把丝线,把他拽住。
傅以陵忽然想起入城那日,旌旗猎猎,朱雀大街两侧跪满百姓,他扬鞭策马,一个清晰的面孔都没看清。
是卫芙提醒了他,或许该想一想,那些百姓跪的是什么。
跪他这个人,还是跪傅家军的长刀,抑或是“终于打完了”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尘埃落定。
“别哭了,卫小枣,吃饱饭,跟我一起重建长安。”
傅以陵凝望着她湿透的眼睫,后知后觉地想起,怎么她一掉眼泪,他的心口就那么疼。
别是患上心疾了。
看来得找医官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