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亮堂的羊角灯,带着一众嬷嬷、仆妇、侍女,是为她壮胆,也是全了规矩。
夜风冷而硬,吹得灯影乱晃,只有头顶那一弯细月是稳固的,高悬而明亮。
卫芙脑海中还回荡着那句“皮开肉绽”,心有戚戚。
在卫家,犯错受罚一般来说扣月钱,再严重些跪祠堂,兄长与她一向乖顺,没经历过更重的责罚,但想来也就是这些。
可是在傅家动家法,竟是要见血的?皮开肉绽……当真下得去手。
一路悬着心,到了傅以陵的院落,见人影绰绰,卫芙愣了下。门口的守卫答冯先生在里面。
卫芙心下一松。
既然冯先生在,傅以陵就有人陪着说话解闷,没那么可怜了。再者,有人在,她略说上几句话就可以告辞。
及至入内,静悄悄的。
卫芙心说真是怪了。
随即就见冯先生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棋盘,似在专心打谱。
“冯先生。”
见来人是卫芙,冯元思比卫芙还惊讶,旋即露出温和的笑容,“鹘郎出去了,喊我在他房里演一出障眼法,不叫旁人发现,还请卫女郎替我们保守秘密。”
卫芙默了一瞬。
不是说皮开肉绽么,竟还能偷溜出去,她真是白担心了。
可见三人成虎,还是得眼见为实。
“那先生稍坐,我先回去了。”
来了就走,岂不是坐实屋里有猫腻?卫芙倒是动过留下说说话拖时间的念头,但她没有配合他们的义务,还是早点回去洗漱睡觉为上。
同样的一段路,往回走时心境大有不同。
卫芙拉着季南珍问起庄上的事情。
卫建德护庄不易,可谓智勇双全,若非有些年纪了,定然也要投身军伍,立一番事业。
旧仆中的几人年纪尚轻,又识字,卫芙就让他们跟着傅以陵的亲兵,一方巩固生字,一方学练武艺。卫芙的期望不高,不用他们能征善战,只要学成归来行护卫之职即可。
说话间,迈进自己的院子。
仆妇、侍女四散,烧热水、查看炭盆、布置屏风……卫芙成了最闲的一个。
来到凉州她戒了熏被的习惯,这边晴天占绝大多数,白天夜晚都干燥,有大把机会晒被子。晒过阳光的被子,比熏过香的被子更好闻。
“啊!”
“你怎么在这儿?!”
卫芙瞠目结舌,瞪着坐在地上的傅以陵。
“大晚上的你上哪去了?”傅以陵一条腿屈起,手搭在膝上,神情悠闲。
他头顶就是半开的花窗,莫非翻窗进来的?浪荡子的行径!
卫芙眉头皱成一团,而门外简嬷嬷扬声问了句:“女郎没事吧?”
“没事!”
见卫芙没有暴露他的行踪,傅以陵深深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笑意,“把门关上,我有话问你。”
“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卫芙借着灯烛光亮忖度他身上的伤,但只观外形一切如常,她对伤情不是很懂,没看出所以然。
傅以陵分明是坐着的,与她对话时需要仰着头,却别有一番气势。
接下来他问出的话更是让卫芙心虚不已:“你有意让人引我回府?”
卫芙别过脸,不去看他,“这在后宅是寻常手段。”
“寻常手段。”傅以陵把这四个字缓缓念了一遍。
字眼滚过他的唇齿,好似有了别样的况味,卫芙心有惴惴,一对未婚夫妻在成婚前出现分歧可不是好兆头。
她当然不屑用后宅手段,但这是傅家,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地方,茹家的存在又那么特别,不拉上傅以陵,她要如何与茹夫人对抗?
一想到这里,卫芙理直气也壮,挺了挺腰板。
她扬眸,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撞的一瞬,卫芙也不曾闪避。
傅以陵眉心未展,眸中闪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少顷,他说:“以后有类似的事情,直接告诉我。”
卫芙反应了一下,没有贸然开口。
见状,傅以陵手撑地,略显吃力地站起,向她走来时身形明显摇晃。
“你——”卫芙下意识搀扶,但手指刚要碰到他的一刹那,急急收住态势。
孤男寡女关着门已是不好,再有肢体接触还得了。
傅以陵却倒吸一口凉气,“卫小枣,你就这么狠心呐?一会儿我疼死了,你就成望门寡了。”
卫芙:“……你倒是不避讳。”
“你你你的,不是说了叫三哥么?”
“……三哥。”
傅以陵瞅她一眼,往她身后的罗汉榻上坐下。不敢躺,背上是新伤。
离得近了,卫芙终于看出伤势,心说凉公心里还是有数的,没打他腿,不然骑不了马,也没责打手心,不然握不了剑。
“作甚闷着不讲话?”傅以陵看看她,又看看自己,还以为卫芙嫌他坐过地上,于是讪讪道:“快疼死了,让我坐一会儿,回头赔你一张新榻。”
卫芙:“你用药了么,怎的这么疼?刚才……刚才我去探望你,但是扑空了,谁能想到你翻窗进我屋。”
“我爹不准我用止疼的药。”说是让他长长记性,当然这话傅以陵不打算说给卫芙听。
“三哥不是让你白叫的,身为兄长,我照拂老四,也照拂你。”傅以陵切回刚才的话题,“以后若有谁给你委屈受,直接对我讲,别拐弯抹角的,耽误事。”
卫芙怔怔的。
先前让她改口唤三哥,还以为他只是想占一下口头便宜。
卫芙也坐下。罗汉榻长得很,他坐那头,她坐这头,两不相碍。
她有心探一探实底,便问道:“若是我和你的家人争执呢?”
傅以陵未经多想,“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也是我的家人。”
显然这个答案卫芙不够满意。
这种话谁都会说,可真遇到事了,定然偏帮家里人。
不过说出口的话肯定要经过修饰:“未过门就是未过门,家人可是跟你相处了十六年,就算你偏帮家里人我也能理解。”
傅以陵未作声。
过了几息,忽然提起那天带她出去买的点心。
“我们家搬到凉州已有六年,第一年我就知道哪几家点心好吃,我记了六年,想着买给你尝。”
“……”听了这话,卫芙吓都要吓死了,“六年前你才十岁,十岁你就想这些?!”
傅以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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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遮不掩地翻了个白眼,“不是男女之情,面都没见过,我能生出男女之情?”
“那,那是……”
卫芙少有如此张口结舌的时刻,傅以陵看了不由想笑。
须臾,他正了正色说:“我记事起就认你做媳妇了,到现在怎么也有十三年了吧?十三年不比家人短。”
卫芙睁圆了眼睛,“十三年是怎么算出来的?”
傅以陵对答如流:“三岁以前没什么记忆。”
太惊人了。
真是闻之震愕,心神俱撼。
怎么会有人小时候得知自己未来媳妇是谁就认死理真的把对方当成媳妇啊?
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有什么性情。
卫芙不可思议地问:“如果我头发稀疏,歪牙斜嘴,还易怒爱打人呢?”
傅以陵越听越稀奇,忍不住唇角微扬,“你就算投生成乞丐婆子,也是我媳妇。”
卫芙:“……”
傅以陵哈哈大笑,“卫小枣,你当真了?”
他顿了顿,仿着说书人的语气:“卫氏有女,名芙,姿貌妍雅,慧悟夙成——怎么听都是好词,长大了也差不到哪去吧,我又不傻。”
卫芙闷闷地噢了声。
夸她的人比野猪身上的毫毛还多,有的看在她爹的面子,有的随波逐流牵强附会,卫芙怀疑这些人都没见过她真容,只是以讹传讹。
谁知,传闻意外给她哄来一个死心塌地的未婚夫。
“三哥。”
这回唤三哥,的的确确情真意切。
卫芙由衷佩服傅以陵的脑子,关于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傅以陵就默认她是他未来的妻子这件事,她还需要时间慢慢理解,但这不妨碍发出她的疑问。
“那日在街上,你说背我,不会是真的想背我吧?”
“不是我想,”傅以陵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背你,这是丈夫该尽到的职责。”
卫芙又震撼了。
那天他怎么说的来着?「说了这么多,不会就是想要我背你吧」
多么贱兮兮啊,谁能想到他认真的!
忽然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说着不可能给她开小灶但还是亲手弄了吃的;给她缝防雪靴、缝软枕;给她捂耳朵……到底是他本人心善,还是单纯把她当作妻子照顾?
“行了,我该回了。”傅以陵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榻面,站起来时,卫芙搀了一把。
他瞅她一眼,没说俏皮话也没说刻薄话,只道:“母亲问我怎么突然回府,我说落下东西回府取,你这边别漏了。”
他在给她打掩护吗?卫芙懵懵的,点头。
傅以陵又道:“我还是那句话,令尊的私册、手书,你自己收好,安安心心住在这儿,早日把傅家当自己家。”
仍是翻窗走的。
卫芙望着半开的窗子,早已没有那人的身影,可是罗汉榻上还有他残留的余温,以及半空中隐隐浮动的草药清苦。
傅以陵临走前提到爹爹的私册,他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一晚?
那时的她急于亮出底牌,急于证明自己是有用的;而今晚,他明明白白告诉她,他会护着她,不用手段,不用揣度,因为他早就认定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