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秋冉醒过来的时候,身侧的床已经空了。
连他睡过的那半边床单都被扯平了,像他根本没躺过一样。
她实在是我无法想象这个画面,这个男人到底有多讲究。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听见客厅方向传来她爸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大概是来做饭的阿姨。
苏秋冉赶紧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睡皱了的衣领,踩着拖鞋往外走。
客厅里苏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厨房里阿姨正在灶台前煎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锅白粥、一碟小笼包、还有包肉的肠粉。
纪未迟坐在餐桌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面前搁着一只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的视线在屏幕和咖啡杯之间来回移着。
“爸,你不吃早餐吗?”苏秋冉问。
苏父:“我已经吃过了,我吃的快。”
他三下两下就把早餐塞嘴里,吃饱了,这女婿吃东西慢悠悠的,才跟刚开始似的。
苏秋冉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碗粥。
粥熬得绵软,米油结了薄薄一层皮,她低头喝了一口,十分满足。
苏父:“我下午就回去。”
苏秋冉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未迟把平板搁下了,看了苏父一眼:“先不急着回去。”
苏秋冉的勺子停在半空。
“过几天就要办婚礼了,”纪未迟说,“你现在回去,几天后又得过来,路上来回折腾。不如就住到婚礼之后再走。”
苏父抬头看了纪未迟一眼,又看了苏秋冉一眼。
苏秋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一方面,父亲走了她就不用辛苦演戏,可另一方面父亲走了,她又舍不得。
“我在这住着也不合适,”苏父说,“打扰你们小两口。”
“不打扰。”纪未迟他偏过头看了苏父一眼,声音里有一种不紧不慢的稳,“你女儿这几天就要办婚礼了,你不想多跟她待几天?”
苏父想了想:“那行吧,等婚礼办完再走。”
苏秋冉端着粥碗坐在那儿,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好几天,她要跟这个男人同一间房住好几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粥咽下去了,什么也没说。
住进来的第一天苏秋冉就发现了一件事。
他早上起得比她早,晚上睡得比她晚。
她早上七八点睁眼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晚上洗漱完回房间的时候他已经靠在床头翻杂志或者平板了,有时候她躺下的时候他还在看,她闭眼的时候听见他翻页的声响,第二天睁眼的时候那本杂志已经合好了搁在床头柜上,他本人又不见了。
白天更磨人。
苏父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转,一会儿看看阳台外面那排高高低低的楼顶,一会儿蹲下来研究茶几上那只白瓷瓶的材质,嘴里念叨着“这瓶子摔了得赔多少钱”之类的话。
苏秋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就看不进去了,因为她她爸已经两次把手搭在她房间的门把手上了。
她喊得急:“爸,我想吃你做的煎饼,你去做给我吃。”
苏父的手缩了回去,嘴里嘀咕了一句:“不是刚吃过午饭吗?”
苏秋冉:“我又饿了。”
“行行行,你这孩子。”
苏父一边嫌弃,一边去厨房给她做煎饼。
等父亲离开,苏秋冉赶紧拧开那扇门闪进去,把自己落在里面的用品收拾一通,塞进柜子里。
晚上更别提了,她躺在床的靠窗那一侧,跟他的后背中间隔着一条他早上起来之后会整理、此刻正被她占用着的“边界线”。
她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的控制幅度,怕自己的胳膊肘不小心蹭过去,又怕翻身频率太高显得自己心浮气躁。
可他躺在另一侧的时候,完全没有被她干扰的迹象。
苏秋冉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两个人中间那条被子的边沿上,她赶紧把手缩回去了。
白天她爸跟纪未迟在客厅里聊天的场面更让她头疼。
苏父把茶叶拿出来了,是他自己带来的,自己晒的,搁在纪未迟那只白瓷茶杯里泡出来。
纪未迟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话也没说,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听他讲话。
苏父在讲镇上那些老房子的事,讲他带徒弟去装水电碰到的户型奇葩,讲他年轻时爬电线杆摔下来过一次但没大事。
纪未迟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姿态松弛得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第三天吃早饭的时候,苏父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冉冉结婚,你们家这边亲戚肯定不少,我们家那边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吧。”
他抬头看了看苏秋冉,“把你二姨三叔他们都叫来?起码热闹点,给你撑撑场面。”
苏秋冉的筷子一下就停住了:“不用不用,爸你在就行了。”
“这怎么行!”苏父眉头皱起来了,“一个女婿半个儿,你结婚连个亲戚都没有,那像什么话?人家那边一堆人,你这就坐我一个?至少要凑齐一桌吧。”
“我不想搞那么大,”苏秋冉声音紧张,“再说了,亲戚们来了我还得招呼,多累。”
苏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他看着苏秋冉的脸,那目光里头带着一点审度的意思:“我看你是怕亲戚们来了给你丢人。”
苏秋冉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确实想过这个,那些亲戚在饭桌上能闹出什么动静她清楚了,嗑瓜子的、扯着嗓子喊的、把菜翻来翻去的,二舅随手就掏烟的、三婶往别人碗里夹自己筷子碰过的菜的,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在纪未迟家人面前铺开,脚趾头就已经开始抠鞋底了。
但她不能这么说,说了她爸又要骂她虚荣。
她把视线转向纪未迟,那目光里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纪未迟看着她那双写满求救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苏父:“机票我包了,酒店也一起安排。”
苏秋冉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肩膀塌下来,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她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无奈,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审视在悄悄冒着泡。
她开始在心里头琢磨了,这男人是故意的吧?他明知道她不想让她那些亲戚来,他偏要在她爸面前接这话,接得滴水不漏进退有度,让她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她在老家吹二舅那根烟,抢叔奶奶那块红薯干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他懂她那个“不想让亲戚来”背后是什么,可他偏不帮她,偏要反着来,好像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苏父在旁边点了点头,脸上那点不高兴散了大半:“这才像话嘛。你结婚我家那边一个人不来,你让我这个当爹的坐那儿多难看。”
苏秋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把视线转到纪未迟脸上的时候,总觉得他那嘴角的弧线往里收了那么一点点,那感觉让她更窝火了。
傍晚的时候苏父出门散步去了,说自己在楼下的河边走一走透透气。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客厅里只剩她和纪未迟两个人,苏秋冉站在厨房吧台边上喝水,喝完了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搁,那声响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纪未迟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平板还亮着,但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她开口。
苏秋冉:“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我爸说要叫亲戚来的时候,”苏秋冉看着他,“你明明可以说不方便,你偏要说包机票包酒店。你故意的吧?”
纪未迟把平板搁下,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开口的时候是认真的:“你觉得你那些亲戚来了会丢脸?”
苏秋冉被他这句话问得胸口一紧,然后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苏秋冉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他们跟你不是一路人。再说了,我们是契约婚姻,一年就离婚了,搞这么多人际关系干什么?”
纪未迟:“那又怎么样。”
苏秋冉:“……”
他的表情很淡:“你觉得丢脸是你自己的感受,他们的平凡不是原罪。”
苏秋冉看着他,脑子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也没转明白他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又在拿话堵她。
怎么感觉被他讽刺了?
苏秋冉把那口气咽回去了,转身走回房间。
……
婚礼定在市中心最高规格的五星酒店宴会厅。
原本纪家长辈敲定的规格是几十桌宾客席位,后来纪未迟亲自出面缩减流程规模,最后整场婚礼只留下不到二十桌。
没有过度喧闹的造势,保留了婚礼所有正规流程,却少了很多无关紧要的泛泛之交和看热闹的外客,只剩双方核心亲友和生意场上必要往来的熟人。
宴会厅布置得美轮美奂,纯白花艺搭配浅香槟色纱幔,暖光灯带绕满全场。
落地灯和桌灯柔光铺满每一处角落,现场乐队奏起旋律,宾客谈笑风生,热闹体面。
后台新娘候场间,苏秋冉坐在化妆镜前,身上穿着婚纱。
版型是最衬身形的轻纱款,收腰线条柔和自然,裙摆蓬松轻盈,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手工钉珠,不张扬浮夸。
灯光落下来,会闪烁出一层极淡的光。化妆师最后帮她整理好头纱,捋顺鬓边碎发,调整好头顶精致的珍珠发饰,退后一步夸赞,说她底子干净,穿上婚纱格外好看。
苏秋冉抬手,攥住手里的白色手捧花。
心脏从头到尾都跳得很快,胸腔里一直发紧,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人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画面。
从小到大,她也和普通女孩子一样,偷偷憧憬过自己的婚礼。
憧憬过坦诚相待,被家人祝福,也憧憬过一场真心实意,属于自己的仪式感。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人生的第一场婚礼,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演戏。
没有相爱告白,只有一纸为期一年的契约,一场用来堵住所有人嘴巴的虚假仪式。
心底悄悄漫上来一股失落,可她还是对着镜面,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嘴角弧度,维持着得体温柔的笑意。
候场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纪未迟走了进来。
他穿着高定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舒展,,整个人清隽矜贵,自带旁人难以比拟的气场。
他原本神色寻常,是一贯的从容淡然。
可在视线落在苏秋冉身上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外人根本看不出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视线落在轻纱白裙,温柔眉眼的瞬间,心绪有了片刻的空白。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很快收敛所有情绪,神色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迈步走近。
候场间很安静,外面的喧闹隔着厚重门板模糊遥远。
纪未迟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攥紧捧花,浑身拘谨的女人,开口的语气比平时柔了很多。
“马上要走红毯了,还好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认真问候她的状态。
以往的相处,全是规则条款,安排和要求,冰冷又刻板,没有这样温和的关心。
苏秋冉心里轻轻颤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压下所有的紧张和失落,轻轻点头,笑意落在眉眼间,温柔又得体。
“我挺好的,没事。”
说完,她站起身,蓬松的婚纱裙摆垂落在地。
纪未迟顺势抬臂,手肘微弯。
苏秋冉恍惚了一瞬,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她过于紧张,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肩膀和手臂都绷得很紧,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衣料,清晰传递过去。
纪未迟精准感知到她的慌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掌心覆在她挽着自己手臂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不带任何暧昧,只是单纯的安抚。
可就是这两下触碰,瞬间抚平了她大半的慌乱。
原本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忽然就落稳了。
那种孤立无援,被迫演戏的局促感,被一点安稳的暖意替代。
候场门拉开,盛大温柔的婚礼进行曲涌了进来。
暖光铺道,两侧摆满花艺,长长的白色红毯直通舞台中央。
台下宾客尽数落座,目光齐齐投向入口。
两人并肩踏上红毯。
苏秋冉挽着他的手臂,脸上一直挂着微笑,耳边是悠扬的乐曲,眼底是满场的灯火和笑脸,台下是真心为她开心的家人,是满心祝福的亲友。
越是热闹圆满,她心里的失落就越是清晰。
这么多人的祝福,本该是一场崭新幸福的开始,于她而言,却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她在心里悄悄叹气,脸上的笑容却半点没少,全程维持着完美的新娘姿态,一步步跟着身边的人,走向舞台中央。
走完红毯,司仪接过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仪式。
“刚刚二位携手走完属于你们的婚礼红毯,从此山海共度,朝夕相伴。在交换余生信物之前,我们留给新人一段最珍贵的告白时间。婚姻始于初见,忠于陪伴,接下来,有请新娘先为对方说出心底的话。”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轻柔的背景音乐压得很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秋冉身上。
聚光灯直直罩着她,亮得她眼底发虚,浑身的紧张感瞬间拉满。
她攥着话筒,呼吸都乱了半拍,连站着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这是一场戏,所有话都是说给台下所有人听的伪装。
“谢谢你愿意和我走到今天,往后的日子,我会好好努力,认真维持我们的生活,好好经营属于我们的这段关系。我会尽我所能,做好我该做的所有事情。”
话说得诚恳,带着她一贯小心翼翼、事事努力硬撑的性子。
没有华丽的辞藻,浪漫的修饰,只有一句踏实的努力维持。
说完这句话,苏秋冉微微低头,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时刻提醒自己这只是合约表演,不能走心。
台下温柔鼓掌,连连点头。
接下来轮到新郎致辞。
纪未迟接过话筒,没有半分紧张。
他没有看台下满座的宾客,视线只落在苏秋冉脸上,目光很专注,像是偌大的婚礼现场,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沉默短短一瞬,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
“不用刻意努力维持,也不用逼着自己一直撑着。”
苏秋冉愣住,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纪未迟看着她眼底猝不及防的慌乱,继续慢慢说下去。
“你可以胆小,可以软弱,可以想笑的时候就放开笑,想哭的时候也不用忍着。不用时时刻刻小心翼翼,逼自己做到面面俱到。”
简单直白的几句话,狠狠撞进苏秋冉心里。
她站在聚光灯下,浑身的紧绷一点点瓦解,心底最软的地方被戳中。
创业亏钱、负债压力、扛下所有风雨,遇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顶,她早就习惯了懂事,也习惯了隐忍,哪怕再害怕再委屈,也要咬着牙装作没事。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可以不用撑,可以软弱,可以胆小,可以不用那么努力体面。
所有的坚强都是被逼出来的,从没有人允许她脆弱。
可今天,在这场虚假的婚礼上,合约搭档的一句告白,把她缺失的松弛,全部说了出来。
酸涩的情绪涌上眼眶,温热的水雾快速漫上来,挡住视线。
她第一反应是感动。
可下一秒,理智疯狂拉扯她。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是台词。
是婚礼提前备好的表演台词!
是他为了完美演戏,骗过所有人,把这场假婚姻做足效果,专门说出来的场面话!
纪未迟太会演了。
他永远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把一场虚假的戏演得比真的还动人。
明明心里清楚得很,一遍遍自我提醒这只是表演,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悄悄落了下来。
台下宾客本来只是安静听着,随着这几句温柔直白的告白,全场氛围彻底软了下来。
前排的亲戚、长辈,有些悄悄红了眼眶,忍不住轻轻擦眼泪,眼底全是被打动的羡慕。
台上,纪未迟看着她掉泪的瞬间,动作自然抬起手,指腹蹭过她的脸颊。
就是这个动作,彻底让苏秋冉心态乱成一团。
她心底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别扭,甚至有一点点讨厌他。
讨厌他分寸太好。
更讨厌他温柔得太逼真。
分不清此刻的温柔是职业式的完美表演,还是他发自内心的包容。
她更讨厌自己。
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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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明明心知肚明是假婚礼,假关系,却还是会被打动,忍不住心软,失控掉眼泪。
她怕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一点点入戏太深,分不清现实和表演,最后像程蝶衣一样,沦陷的只有她自己。
短短几秒,她的心里翻来覆去,乱得一塌糊涂。
纪未迟擦完她的眼泪,手顺势轻轻收回,看向台下,平静等待流程继续。
司仪适时出声,正式推进下一步:“请新人交换戒指。”
工作人员递上两枚极简的素圈婚戒,灯光聚焦在两人身上,全场安静下来。
两人各自拿起戒指,目光下意识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尴尬的氛围漫开。
彼此都清楚这场婚姻的虚假,要以爱人的姿态完成最亲密的婚礼流程,两个人眼底都多少带着无所适从的局促。
僵持短短半秒,纪未迟率先打破尴尬。
他抬手,捏住她的手腕,将婚戒套进她的无名指,苏秋冉也依样画葫芦,低头帮他戴好戒指。
仪式最后,是婚礼最后的亲吻礼。
司仪声音响彻全场:“请新郎亲吻你的新娘。”
台下瞬间响起掌声和善意的哄笑,所有目光聚焦在两人脸上。
苏秋冉眼神无措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纪未迟没有半点犹豫,俯身低头。
他的吻很轻,落在唇角,十分克制,只是恰到好处的仪式动作,足够应付台下所有宾客。
亲吻落下的瞬间,全场掌声轰然响起,热烈又真诚。
苏秋冉站在原地,脸颊慢慢升温。
台下第一排的位置,她的父亲坐着,眼眶通红,抬手悄悄抹了一把眼角,眼底全是欣慰和放心。
在父亲眼里,这是女儿觅得良人,安稳归宿的圆满时刻。
仪式全部结束,礼成落幕。
后续便是宾客自由用餐,新人逐桌敬酒的环节。
整场婚礼精简后不到二十桌,苏秋冉娘家这边只有一桌亲友,一共八个人,父亲、叔奶奶,还有几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亲戚长辈,都是最亲近的自家人。
这一桌是全场最热闹的一桌。
长辈们常年生活在小镇,性格淳朴爽朗,没有豪门圈层的拘谨客套,席间说说笑笑,聊得热热闹闹,真心实意为苏秋冉开心,不停念叨着她终于安稳落户,嫁得良人,往后日子能越来越好。
苏秋冉跟着纪未迟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脸上挂着笑意,一一问好,顺着长辈的话接话搭腔,全程配合演戏。
她心里满是难受,明明一切都是假的,却要看着家人真心欢喜,陪着笑脸演一出皆大欢喜。
纪未迟全程配合得体,面对长辈的问候礼貌应答,挑不出半点毛病,把晚辈的体面做到极致。
敬完娘家亲友桌,两人继续往后,一桌桌依次敬酒。
纪家的亲友和生意伙伴,每一桌氛围都截然不同。
宾客大多克制,说话疏离,场面体面,却少了几分真情实感。
一路敬酒到宴会厅正中主宾区的一桌,桌上坐着几位经常混迹高端商圈名媛圈的贵妇。
整桌人穿着精致华丽,妆容精致,配饰亮眼。
两人刚走近,还没来得及举杯寒暄,席间一位打扮格外张扬的贵妇率先开口,语气慢悠悠的。
她端着红酒杯,视线轻飘飘扫过刚刚热闹收场的娘家亲友桌,目光落回苏秋冉身上,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
“刚才远远看着你家亲戚倒是热闹,从头到尾声音就没断过,果然是乡下人,真朴素啊。说真的,苏小姐也是好福气,能攀上这么好的婚事,属实是走运到家了。”
话说得委婉漂亮,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无非是嘲讽她出身普通,家境平凡,一家人上不了台面,叽叽喳喳太过市井,暗讽她是高攀豪门,靠婚姻改变阶层。
贵妇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周遭同桌几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在苏秋冉身上,带着审视和看热闹的意味。
苏秋冉攥紧了酒杯,尴尬得浑身不自在。
她心里委屈又无力。
这场婚姻本就是虚假契约,她从头到尾没有高攀的心思,只是为了还债,可她偏偏没办法解释,只能硬生生承受这些无端的嘲讽。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任何立场当众反驳,一旦闹僵,所有人都会难堪,最后只会给纪未迟添麻烦,也让自己和家人颜面尽失。
她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纪未迟。
他端着酒杯,神色平静,只是淡淡看着那位说话的贵妇,全程一言不发。
苏秋冉心里瞬间了然。
他不会帮她说话。
对他而言,这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闲言碎语,不值得计较,也不值得辩驳。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配合演戏,没有义务为她挡下所有恶意。
心口的委屈越攒越多,堵得她呼吸都不顺畅。
她勉强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意,压下所有难堪,对身侧的纪未迟开口:“我去一趟洗手间,你们先聊。”
不等他回应,她提起小礼服,转身快步离开喧闹的宴席区,朝着酒店内部的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里,镜面将她此刻的模样清清楚楚映照出来。
一身精致打扮,看着是被所有人羡慕的圆满新娘模样,光鲜亮丽,体面无比。
可这副光鲜的皮囊底下,藏着多少狼狈和荒唐。
如果当初她不那么执拗倔强,不盲目跟风创业,不执意想要靠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如果当初她安安分分听父亲的话,找一份稳定普通的工作,踏踏实实上班过日子,她现在应该有安稳的存款,有顺遂的生活,不用负债累累,被迫签下契约婚姻,站在这里演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婚礼,更不用平白无故承受陌生人的嘲讽和轻视。
一念之差,把自己逼到了这种被动难堪的境地。
……
洗手间外,宴会厅依旧热闹喧嚣。
苏秋冉离开之后,桌上的寒暄氛围瞬间冷了几分。
刚刚阴阳怪气的贵妇见新人离场,更是肆无忌惮,低声和身边同伴说笑,语气愈发轻佻刻薄。
继续嘲讽苏秋冉出身普通,眼界有限,靠着运气嫁入豪门,骨子里的市井俗气根本藏不住。
最后还夸了一句纪未迟:“你可真是包容,这是真爱呀,好男人。”
一直沉默伫立的纪未迟,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握着空酒杯,目光淡淡落在那位喋喋不休的贵妇身上,语气听不出半点火气。
“阿姨倒是清闲,还有多余精力随意点评别人。看来你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贵妇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接话,连忙收起嘲讽的笑意,勉强客套:“你说笑了,我就是随口聊聊,没有别的意思。我是在夸你好男人,突破门第偏见。”
纪未迟眼神清淡,慢悠悠开口:“你有空盯着我和太太,不如多管管你自家的事。”
他停顿半秒,语气凉薄:“挨着你先生的那位女熟人,你相处得还算愉快?你先生藏在外头的人,安排在你眼皮底下同桌,您心胸倒是宽广,还能若无其事说别人的闲话。”
一句话落下,桌上所有说笑寒暄的声音立刻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位贵妇和她老公脸上。
同桌知情的几人神色瞬间变得微妙,下意识避开视线,不敢吭声。
她老公在外面玩女人,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没有公开而已,没想到被纪未迟当场挑穿了。
贵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坐在自己丈夫身边的女人。
她又羞又怒,难堪到极致,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优雅从容的姿态。
纪未迟神色依旧平淡,目光扫过僵住的众人:“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当面对质。我不介意在自己的婚礼上看戏,填热闹。”
说完,纪未迟转身就走了,到了下一桌。
贵妇颜面尽失,又气又羞,再也待不下去,抬手一把扫落桌上的筷子,狠狠瞪着丈夫和那个女人,狼狈地冲出宴会厅。
她的丈夫脸色铁青,尴尬无比,来不及和任何人致歉,只能匆匆起身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刚刚还阴阳怪气的一桌人,此刻个个噤若寒蝉,全程低头沉默。
热闹的宴席依旧在继续。
音乐和敬酒声环绕全场,一切如常。
苏秋冉从洗手间回来时,看到纪未迟已经来到了新桌,而前面那一桌的贵妇不见了,不知去了哪儿。
也许是因为瞧不起她,不想在这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