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别说脱一层皮,就是脱十层皮都得干。
白天掰玉米,天黑收了工吃过晚饭还要去打谷场上剥一个小时的玉米。
中间下过一场小雨,不但没休息,反而加快了抢收进程。
抢收就是跟老天爷赛跑,最怕突然一场大雨砸下来,地里进不去,忙活一季的粮食只能眼睁睁看着发霉烂掉。
似锦顿顿三个窝头外加一大碗蔬菜汤打底,不但没多长出一两肉,身子反而越发纤细,整个人看起来像根火柴棍。
火柴棍正低头机械地剥玉米的时候,她的衣服口袋被人拽了下。
程似锦疲惫地抬起头,就看到余素梅冲她眨了一下眼,然后拢起一堆玉米皮抱着离开。
程似锦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周围,见没人注意才去摸口袋,里头有两颗鸡蛋,带着煮熟后未散尽的余热。
上次拿回去的鸡蛋和红糖,赵秋兰以为是似锦托方腾飞帮忙买的,似锦也没解释。
那六个鸡蛋,娘仨谁也不肯多吃一口,只好每天早上做丝瓜汤的时候打一个进去搅开,一人一碗,都多少沾点荤腥。
这次再拿俩煮鸡蛋回去,赵秋兰肯定会好奇。
算了,让方奶奶先背一下锅吧,等哪天瞒不住了再说。
两个鸡蛋,在娘和妹妹的强烈要求下,似锦自己吃了一整个,这个家她最累。
另一个娘和妹妹分了,说是分,赵秋兰只吃了一小块蛋清,剩下的都给了繁华。
繁华这般大的孩子,虽然不至于像大人那样劳作,但这些时日干的活也明显比往常多。
割完猪草就去打谷场上剥玉米,一日三餐也全靠这个小小的人儿来做,年龄不大,却跟姐姐一起撑起了这个家。
赵秋兰感觉换药后身体比以前轻快多了,就想力所能及的干点什么,给俩孩子减轻点负担,她慢慢扶着墙去厨房熬了一锅粥,人差点虚脱,心脏像有什么东西抓着往下拽,浑身出冷汗,嘴唇发白,在厨房的地上躺了好久才缓过来,慢慢挪回了屋里。
似锦傍晚收工回家知道这事后严肃地批评了赵秋兰同志。
赵秋兰同志积极认错:“是我太急了,应该先慢慢适应站和走,再说下一步。”
似锦:“秋收结束让傅大夫诊脉的时候问问再说。”
“好!”
赵秋兰很配合。
帮不上忙就帮不上吧,当下别给孩子添乱就是帮大忙了。
家里的水缸见了底,程似锦先抄起扁担和水桶去挑水。
刚走到附近,就听见噗通一声,似有什么重物落了水,似锦累到有些僵直的眼神一下有了聚焦,不等她细琢磨发生了什么,就有人喊了起来:“有人掉井里了,快救人,快去喊书记和大队长……”
这个时间来挑水的人不少,男男女女的惊呼尖叫此起彼伏,程似锦快走几步,想到自己的成分,又在几米外顿住,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井边的混乱。
有人趴在井口朝底下喊:“赵知青你坚持住啊……”
有人一边往井里扔绳子一边道:“让开让开,别趴这碍事,”又冲井里喊,“抓绳子,抓绳子,把绳子捆在腰上打个死结我们把你拉上来。”
水花的扑腾声和崩溃的哭声从井底传上来:“我手上没劲了……”
刚才打水的时候突然晕了一下,失足落水又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这会儿根本使不上力气。
“没劲你也得使上劲,不然咋拉你上来?”井边的人没好气地道。
赵丽在井里拽着绳子连连往腰上套,系绳扣的手抖的不成样,哆哆嗦嗦才终于打上结,被拽了上来。
几个村干部过来的时候正看到赵丽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就是太累了,真的好累啊!
“行了,也不是你一个人累,你看看大伙儿哪个不累?好在没啥事,真要是……这口井村里人还用不用了?”万山峰拧着眉道。
程似锦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大队长说出来的话。
坏分子天然与周围的人隔着一道互不往来的屏障,她之前还真不知道万山峰对待知青居然是这种……嗯,怎么说呢,不知道是看不起还是不在意死活的态度。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歇歇,后天再上工,特殊时期都互相理解理解。”万山峰挥挥手,让跟着过来的妇女主任把人送回了知青点。
有人趁机提议在井上安辘轳。
万山峰道:“辘轳谁不想安?前年还是大前年开会不是没通过?”
老支书道:“等秋收完再开会表决一次,花社员的钱得社员点头,我们就是个管账的,成与不成还不是你们大伙儿说了算。”
话题就这么做了了解。
没出人命,抱怨声就慢慢传了出来。
“这水还咋喝?”
“就是,都掉进人去了让我们咋用来做饭?”
“真是倒霉,还等着挑水回去做饭呢,结果弄了这么一出。”
万山峰又皱起眉头:“村里总共就两口井,你们嫌这口脏就去西头挑。”
大家又沉默了。
本就累的脚底板发酸脚后跟生疼,谁愿意去西头挑?
有人嘟囔了一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上去打了两桶水一脸晦气地离开。
“村里可不止两口井。”不知谁说了一句,“偏没有咱村东头的。”
的确不止两口井,有三户人家家里有,其中两户偏西一点,另一户离这边最近,但也在村子正中间,是整个双磨村最大最好的院子,住着一大家子人近二十口人。
那户院子原本是程家发家后起的宅子,后来连同田产一起充了公,由上一届村干部做主分给了村里人。
水井也是程家老祖早年间打好的。
说话这人希望几个干部出面,带着他们去中间那户挑水。
自己去,没得要欠那家一个人情。
偏几个村干部没人接话,大家只好一边膈应着,一边打水。
邵会计也在人群中,因为主事的人都在,轮不到他说话,就一直没开口。
他这会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程似锦。
小姑娘挑着两只有点生锈的空桶,一副吓呆了的样子定在那里,心下一动,拍拍手示意说话的人安静下来,这才扬声道:“来来来,女同志们往前走一步,把水桶给我,我帮你们打。”
他朝程似锦的方向快速招了招手,程似锦忙上前两步把水桶递了过去。
邵会计把打好的水放到空地上,又扬声道:“我在这儿待一个小时,一趟不够用的再回来,我还帮着你们打。”又笑着跟几个妇女同志道,“家里有老爷们儿的以后打水这种活让你们老爷们儿来。”
有个婶子啐了口:“指望不上,就我家那懒汉,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让他挑水得要他命。”
人群一阵哄笑,程似锦将这些笑声甩在身后,挑着水回家。
她来来回回挑了四趟,灌满水缸,桶里又留了两桶,攒够了未来几天的用水。
中间帮着打水的换成了一个小队长,他看看程似锦,对上火柴棒子一样的人,将想讽刺两句的话咽了回去,给她把水桶灌满。
晚上临睡前程似锦还在想着井边发生的事。
人累极了原来会出那样大的纰漏,是要命的纰漏,她不能出事,得撑着这个家。
似锦决定,她要学一下偷奸耍滑。
以前没这么干过,只想着勤快点,表现好一点,在挨批.斗的时候能少受些惩罚,能让监工的人高看她一眼,多给她记一个工分。
她想的这些种种都没实现,勤快却已经成了习惯。
但现在她想偷奸耍滑了。
于是,第二天上午约十点左右,火柴棒子一头扎在了地上。
她特意选了块喧软点的土地栽下去,还用了练拳脚时掌握的巧劲儿,没让自己受伤。
只是头一次耍这种心眼子,程似锦紧张的浑身绷着,牙关咬的很紧,谁知道这副模样却误打误撞让人当了真,尽管负责这一片的小队长满脸的不高兴,还是在等她‘悠悠转醒’后给了半天假。
地主家的崽子放假了,这还了得。
当下就有人不满。
“在这种抢收的时候,她一个坏分子不趁机好好表现进行劳动改造,凭啥歇着?”
小队长无奈地说来人:“不让她歇着累出个好歹你去伺候她家那个病秧子?”
“我凭什么伺候地主婆?”说话的人瞪眼,仿佛受到了天大的羞辱。
“那你在这儿废什么话?感情出了事不用你担责任是吧?”
是的,要不是程似锦看着确实瘦的吓人,要不是怕她真出了事自己得担责,他怎么也得说一句‘轻伤不下火线’,把人按在地里继续干活。
有人笑那个愤愤不平的:“当心地主婆去你家门口喝老鼠药。”
另一人跟着笑:“喝完再赖上你们家。”
先头那人气道:“一家坏分子,要我说喝死也是活该,管他们呢。”
“行了行了,都干活去,再磨叽扣你们工分了。”小队长撵人,那几个即便再不满程似锦的大半天假期,可到底怕小队长的权威,纷纷散开。
不远处,男知青问发呆的余素梅:“余同志,你在看什么?”
余素梅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活:“没什么。”
耳边还回荡着那几人的争论。
她想着,似锦才不是坏分子,她觉得那几个拿人命不当回事,拿别人伤疤开玩笑的人比坏分子还可恶。
这社会风气为什么没刮到那样的人身上,那才是应该接受劳动改造、思想改造的人。
心里盘算晚上再找老乡换几个鸡蛋,想办法给似锦送过去。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她想起那天在山上发生的事还是会浑身冰凉。
似锦救了她,似锦的眼神平静而沉着,没有觉得她不干净了,也没有同情和怜悯,冷静的让她心安。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从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半大孩子身上感受到依赖和心安。
四天前寄出去的信,不知道家里人收没收到。
提前收工回到家,赵秋兰有些意外,看了眼旁边的大座钟,道:“收工了?”
进院子的时候似锦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进屋后关上门,脸上才绽开一个笑脸:“娘,我突然发现,人有时候得有些心眼子,偶尔偷奸耍滑一次还挺让人亢奋的。”
是的,她现在有点亢奋,人在亢奋的时候会暂时忘却疲累,要不是需要继续伪装虚弱,她都想上山挖野菜了。
赵秋兰还没听明白,笑问道:“谁偷奸耍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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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似锦指指自己那张晒的黑红的小瘦巴脸,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刚才在地里假装晕倒,想偷懒歇一天。”
赵秋兰吓一跳,忙上下打量她,神色有些凝重:“你是诓娘还是真装的?”
她怕似锦是真的晕了,回头自己知道了担心,才骗她说是装的。
似锦嘿嘿笑道:“当然是装的。”
赵秋兰见似锦虽然一脸疲惫,却真的不像会晕倒的样子,提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松,又关切地问:“你晕倒没磕着碰着吧?”
“没,我特意找了块好地方倒下的,而且前段时间跟方爷爷学的军体拳也没白练,我会用巧劲儿呢。”
赵秋兰看似锦说的眉飞色舞,像发现了好玩的事,更加肯定她没骗自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那就好好歇歇。”赵秋兰拍拍炕沿,“趁着休息上来补补觉。”
“嗯!”
似锦身上脏兮兮的,出去打水擦洗,一出屋门,又成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做戏要做全套,她怕有心人盯着家里,看出什么不对劲再去举报她。
就这样,程似锦偷得半日闲,溜溜睡了一下午。
睡的神清气爽的似锦没想到,她瞒着的余素梅的事,这么快就会揭开。
听说似锦在地里晕倒,不放心来看望的方奶奶和鬼鬼祟祟来给似锦送鸡蛋的余素梅在门口碰上了。
余素梅先一步到了似锦家门口,正准备小声喊两句,就看到了不远处闪烁的光亮,忙躲到旁边想着等人过去再出来,结果人不但没过去,还拿石子往似锦家院子里扔,等到似锦出来准备把人领进去的时候,余素梅才明白来的也是自己人,赶紧踮着脚三两步跑了过去,用气音道:“似锦!”
看到突然出现的余素梅,方奶奶吓了一跳,手上的小瓦罐差点掉了。
好在她听这姑娘喊‘似锦’的名字不光压低了声音,还带着一种亲昵,这才松了口气。
似锦也惊讶,她没想到余知青胆子这么大,居然会来家里找她。
不过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忙悄悄把人带了进去。
赵秋兰刚跟进门的方奶奶打完招呼,就看见了后进门的余素梅,她比方奶奶还惊讶。
她们家跟知青们并不熟,这位知青怎么会来家里?
余素梅这才知道似锦的保密工作做的有多到位,连家里人都没提。
这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呢?
余素梅心里又酸又涨,眼眶瞬间红了,小声把似锦救她的事说了一遍,赵秋兰气的胸口起伏:“那个不得好死的畜生!”
方奶奶也气得咬牙,低声咒骂:“老天爷也是不开眼,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他。”
“你们的做法是对的,咱不能拿鸡蛋碰石头去跟那样的烂人杠上,白白毁了自己一辈子。”方奶奶虽然恨不能将赵癞子绳之以法,可也赞同余素梅的做法。
别看现在喊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可在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上,吃亏的还是女子。
名声能逼死人。
“这事才过去几天,他现在可能还会害怕,但是害怕不妨碍他惦记你,就怕盯上了不松口,等哪天你没了防备心再起什么坏心肠,你可得千万小心防着些,别一个人上山,也别自己走人少的地方。”方奶奶嘱咐道。
其实最好能让家里人想办法给办回城,直接离开这里。
可回城哪有那么简单。
余素梅一个劲地点头:“我会注意的,谢谢方奶奶。”
方奶奶这才看向程似锦,瞧着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大圈的人儿,心疼的不行:“我炖了只鸡,吃点补补油水。”
余素梅也拿出自己带来的鸡蛋。
兴许是秋收的原因,大家都想补一补,这次换了一圈才换到十来个。
程似锦上午回来时有多亢奋,现在就有多不好意思,坦诚了自己耍的小心眼。
方奶奶却听的忍不住笑,抬起粗糙的手轻轻在似锦的脑袋上拍了拍,赞道:“这就对了!就算拖拉机开时间长了还得喝油呢,更何况是人,该歇着就歇着,但是该补也得补,瞧这瘦的……”
余素梅:“多大点事儿,我都不知道装过多少次病逃避劳动了,再说,没事总比有事好。”
“这话在理。”方奶奶很认可。
只是赵秋兰很过意不去:“让你们跟着担心了。”
方奶奶:“这有啥,就算没这事我也惦记着过来一趟呢。”
昨天听小儿子说有个女知青累的掉进了井里,似锦当时也在现场,不知道有没有吓着,她就惦记着要过来看看了。
来送关心的不止方奶奶和余素梅,送两人离开不久,似锦的耳朵就动了动,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在院墙角落里发现了一兜东西。
大概有二斤左右的小米,一把晒干的红枣,还有一点中药材,根据放在旁边的纸条提示,是黄芪,让她泡点黄芪水喝。
不用问程似锦就知道,这是方腾飞送来的,黄芪肯定是跟傅大夫要的。
程似锦既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躲了个懒,让大家这么兴师动众。
收完玉米种小麦,抢收也进入了尾声。
这天大队长去了趟公社,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两张生面孔,又来新知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