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仆本恨人 > 11. 皎皎河汉女
    “胆小又自私……你不光自己害怕活着,还要你的孩子、你郎君家的遗孤,都和你一起来担这罪名……像你这样的人,一开始就不堪为人母!”

    不、不……不是的……!

    桓训容尖叫着翻身坐起,从又一场梦中惊醒。

    汗水大颗大颗地从额间滚落,梦中人的话语像厉鬼一样仍然紧追不舍。

    她忍不住捂住脸颊,长发散落,把她和窗扉外、已然大亮的天光整个隔绝开。

    距离立秋当日已经过去了五天,预想中关于弑君所有可能的一切后果都没有到来。

    她已经无法判别究竟是那把斩首的铡刀真的至今迟迟没有落下,亦或是她早已死了,现在只不过是场走马灯。

    “朕偏偏不下令杀你,还要留你一命……我要你活着,而且,是在这太极宫里活着。”

    ——如若这果真并不是幻觉的话,那么那人可还真是言出法随。

    立秋那晚她从紫宸殿偏殿浑浑噩噩地离开,回到昭德院时院内已经熄灯,众人皆已安寝。

    她心惊胆战地等待第二天早晨的到来,准备迎接极刑、众人的目光与议论、羊夫人和李鲤雁儿等人失望或是鄙夷的眼神。

    可是第二日,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好像那场骇人听闻的谋逆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桓训容开始怀疑,或许一切,从庾令姬的刀、那人的睡颜、紫宸殿的火、再到偏殿幽微的烛光里那个鬼一般至今仍在她耳畔诘问她的声音,都只是梦一场。

    原来那个人说的半点没错,活着远比死去痛苦煎熬。

    她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咀嚼那人在那晚说的字字句句。

    “死多轻松啊!一切的折磨、不堪、痛苦,都只有活着才能体会到,所以胆小者们都宁愿求死。可他们求死也就罢了,却还要再扯一个什么君子死节的名头,来掩盖自己的胆怯懦弱。”

    “什么节操,什么三纲五常……到底能有什么,比活下去还重?”

    当然,当然——这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没有一丝可取之处。

    孟子说,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这才是君子之所为。不义而苟活,乃是小人行径。也只有小人,才会觉得生命比道义、比节操要更可贵。

    她自幼长在祖父祖母膝下,熟读圣贤书,最是深明大义、明辨是非,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可为什么,她居然还会被这些话纠缠至今,夜夜不得安眠?

    桓训容心绪烦乱恍惚,真真像是活活遇着了鬼,魂不守舍。

    连夜的失眠和噩梦已经让她昼夜不分,现在才将将起床。可观之地上投影,外头却大概已近晌午了。

    “你那个不好,你看我这个!”

    “去去,你绣了个什么?这衣服也忒大,一岁的小孩子哪穿得上这个?还是我做的小帽子小鞋子来得好。”

    “诶哟哟你们都别说了,快看她做的。她才真真是要赶紧趁着今天,多和织女仙祈祷祈祷,把胳膊上长得两只爪子剁了,快点生出一双新手呢。”

    “我拧你的嘴……!”

    什么动静……?

    门外,院内一阵嬉笑吵闹。女孩子们打闹的身影映在她的窗纱,在屋内的墙壁上演着皮影戏。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昭德院上下听羊五儿调度,向来肃穆有序,还从未有这般活泼喧嚣的时候。

    难不成是什么节日么?可桓训容已经几日闭门不出,不记得日子了。

    她迟疑着推门出去,外边天光正好,锦缎结楼,满院槐香。

    正前入眼几个小宫人的背影,围城一团叽叽喳喳地互相比划。她眯眼细瞧,看清她们手上拿的是帕子香包等各色绣品。

    “桓女郎!你终于出来啦?”一个面熟的宫人看到她,回头招呼起来,“你可来迟了!已经过了早上蛛网卜巧的时候了,再没蜘蛛和密匣剩给你了。”

    蛛网卜巧……?那么今天……

    “难不成是乞巧么?”桓训容有些呆呆的,引得小宫人们“噗嗤”一阵偷笑。

    “七月初七乞巧节是大日子,阖宫上下休沐的,晚上还要解了宵禁呢,女郎怎么好忘记呢!”

    她低下头,思维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立秋是七月初二,过了五天,今天正是七月七。

    ……她真是被一只男鬼给上了身绊住了脑袋,竟把女儿节都给浑忘了。

    她未出嫁前是家中长女,下面几个妹妹年岁都小,七月七并不热闹。嫁进了庾家后倒是常与姑嫂作伴,每年最最期盼雀跃的就是这一天。

    就是去年今日,庾府女眷比赛打络子,做成了一串五色丝,送给了当时还在娘胎里没出世的徽姬。

    桓训容又想起了身处永巷的庾家姐妹。

    立秋她刺杀那暴君未成,可庾令姬的小刀却被他拿走,至今不见。

    第二天她忧心令姬徽姬被她连累,或遭不虞。可待赶去了永巷,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婴孩的踪迹。要说秘密处决么?又根本不是那暴君的行事作风。

    她欲再找,只怕惹人注目打草惊蛇,只得当日先按下此事,待日子久些,风头过去再议。

    ……然后就到了今天,又是一年女儿节。

    可昔年与她同庆的女儿们呢,如今都在何处?

    桓训容心中又涌起物是人非的悲伤,不忍再身处院内欢快的氛围之中,转身正欲回房,却被叫住了。

    “桓女郎!我们正在比赛,做小孩子的鞋袜帽子呢,你不来一起么?”

    比赛做小孩子的鞋袜帽子?这倒奇了,宫里又没小孩子,做了不是白白浪费么?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就这么问了出来。

    几个小宫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女郎不知道么……?就是今早一早的事……羊夫人正在上房里评点各人的绣品呢,你去问她罢。”

    说着,她们又笑笑闹闹地走开了,全不理会她满面不解、想要开口追问的意思。

    桓训容无法,只得一头雾水地依言去上房。

    堂前几只人高的藕花冰雕,上面扎了五色缎带,看颜色分出是冠亚季。又有几株庭院内的大槐树,下摆着做好的巧果和“磨合乐”小泥偶,旁边晒着书籍衣物,效阮咸曝衣。

    堂内的羊五正被几个女官宫人团团围住,正在挨个评比绣工。

    “这个呢稍逊精巧,可却新奇;要说这一个,倒是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她手里拿着几个不知什么物什在细细比较,再一看,竟然是婴孩包被。

    “宫里多少年不见小孩子,我们做这些自然手生了,夫人多少对我们宽容宽容嘛。”

    说起孩子,屋内的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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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一向端庄的羊五儿都被调笑着,不由得露出一个活泼的笑。

    “呀,你来了。”回头看到桓训容时,她脸上的笑还没褪去,“有人要见你。”

    她朝一边点了点头。

    桓训容意有所感般地,顺着她点头的方向看去。

    屏风后边一个高大的身影朦朦胧胧,佝偻着背,似乎正弯腰照看着什么。

    孩子、乞巧、女儿……

    她脑海中冒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她的脚步不听意识,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迟疑着走过去。

    推开屏风一角,是一个金红色衣服的背影。

    他今天没有戴衮冕,但倒也没再散着发,头顶上是一个高高竖起的髻和一顶通天冠。抛弃了佩剑、垂帘,和一切彰显身份的东西,他身着金红色袍子却像个普通的美衣少年。

    而这个少年,正弯腰朝着一个摇床,有些笨拙但不乏认真地试图逗笑里面躺着的一个女婴。

    “诶哟诶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今天是女儿节,女、儿、节,你的节日,晓得么?跟着我念,女、儿、节……”

    摇床里的小婴儿显然不吃他这一套,被他不停地纠缠,最后竟烦不胜烦地哭了出来。

    “哇啊——”

    桓训容焦急地正欲上前,摇床前的男子却先一步已把孩子抱起。

    他抱孩子倒是比逗孩子娴熟得多,在臂弯中轻轻摇晃着,口里絮絮叨叨地念:“好孩子,不哭不哭,哦哦好孩子不哭,你嫂子来啦,不哭不哭。”

    说着,他转过身来,像是她刚刚根本不是在偷窥一样,平静地把怀里的庾徽姬递给了她。

    她骤然撞破了自己似乎不该看到的场景,承担了两人份的手足无措,接过孩子的时候倒有点手忙脚乱。

    “陛下,这是,这……”

    她想要跪下去,赶在一切还没有太冒犯前叩见圣上,可是怀里的孩子让动作变得滑稽而困难。

    “免礼吧。”在她的狼狈尴尬的衬托之下他显得尤为平静淡然,好像刚刚被看到逗哭了小孩这样的囧事的人不是他一样——又或许,在他,给人见到这样的囧事也该是对方被皇恩眷顾的荣幸。

    “宫里没有地方给你养孩子。现在朕把她还给你了,之后怎么着,是你自己的事。”

    她以半跪的姿势伏在地上,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如那个立秋夜。

    相同的姿势唤醒了相似的记忆,桓训容在梦中百般回刍的语句再度涌现。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

    有什么她一直串不起来的东西,终于,在此刻,在她脑中连贯起来。

    ——一只在真空中飞了五天的箭矢姗姗来迟地射中了她。

    “陛下……?”她回过神,转身急忙要叫住已经在起步离开的他。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却先在屏风边顿住了脚步,回头:

    “她……脖子上的五色丝,是你做的么?”

    一个很突然的问题,她张张嘴,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回答。

    “是……是婢和婢从前郎君家的女眷们,去年乞巧节一起打的。”

    “……这很漂亮。你的手很巧,该再多做些。”

    他说完不再停顿,也没给她叫住他的机会就转身离去。

    徒留她望着一团金红色,思绪在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上整个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