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仆本恨人 > 8. 凉夜迢迢,凉夜迢迢
    庾令姬的神情像是被人迎头直着面中击了一棒。

    桓训容看着她的嘴像是一条溺水搁浅的小鱼一样张张合合,却没吐出一个字。

    她想,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也很难看。于是她低下头、垂眸,轻轻抓起令姬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是你九哥的孩子,出生后该叫你和徽姬姑母。”

    为了掩饰哭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不知怎么地,令姬怀中的女婴貌似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挥舞着小手扯开了方才她刻意盖住她脸的襁褓。她侧过头,像是知道屋子里正发生着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般,看向自己姐姐和嫂子手叠放着的地方,咯咯笑起来。

    似乎就是这笑声震醒了庾令姬。

    她像是突然被人从千尺深潭中拎出水面一样,大梦初醒的神色作涟漪状在她脸上荡开。她动作突兀地回身,把怀里的庾徽姬安置到身后的一方小塌上,这才转回来,小心翼翼地俯身,再一次把手放到嫂嫂的肚子上。

    只不过这一次是两只手。

    “嫂嫂竟瞒我这般大事……害得十娘猜忌疑心,对嫂嫂失礼。”

    她抬起脸,烛影里,桓训容看到她脸上一点闪着光的水痕。

    “你我姑嫂本当一心,又何必说这些生疏的话。”她努力摆出一个笑脸,可是冷冰冰的泪水还是顺着说出的话流进嘴角。

    她干脆也弯下腰去,与庾令姬齐平。可直视对方双眼的瞬间,两人却再也忍不住泪意,握着对方的手相与跪坐在地上面对面哭泣。

    同一个男人的两个遗属,就这样为他的第三个遗属存世的消息,而紧紧相拥、又哭又笑。

    “这么多天来,倒苦了阿嫂你在宫中独自磋磨……若是我们早些团圆,让姐姐、嫂嫂们都知道……”庾令姬刚刚哽咽着抹去一些眼泪,提起姐姐嫂子,又泣不成声。

    可听到她说这话,桓训容的眼神却再次黯淡下去。

    “我……”

    她对上庾令姬疑惑的目光。

    “……这十余天来,我并非一个人在宫中艰难求生。我侥幸住在太极宫内,同住上下宫人也对我多有照拂,因为、因为……

    “……我被送入宫那日便被查出有孕,圣上特命对我网开一面、格外优待。这是皇帝的意思。”

    “那暴君?!”庾令姬情绪激愤,立即弹跳起来,“他杀了我庾家全家,却特命优待你一个怀有庾家遗孤的女子,他能怀有什么好心?!”

    “你说的我如何不知!自他亲口交代要留我腹中子一命、开恩许我不与你们同住那日,我便知晓我此刻恐怕再难逃出宫去,我与这孩子的命,已经全在他一念之间了!

    “你前面疑心我怎么能使唤黄门、拿到羊奶,难道看不出我又是怎样处处小心、与他们相疑斡旋?我若不是焦心找到你与徽姬才向他们开口求助,却连我到底是在找什么人、为什么找你们都无法坦言相告……”

    她情感激昂地叩问怒骂,连日如行崖边的惶恐、压抑、猜忌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爆发口。

    ——直到她说到一半,突然泄气般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好像只是发觉这一切的徒然。

    再次开口时,她的语气已然恢复平静。

    “……方才你我那样诓骗那两个小黄门恐怕也只是一时之计,没法长久瞒过他们。不过,也够拖一会儿时间了。

    “当下最要紧之事就是要赶在……他们发现之前,找到法子把徽姬送出宫。这事我回去想办法,你莫忧心过甚,唯念好好活着——你同徽姬都是,活下去才最要紧……”

    她话没说完,却被一声冷笑打断了。

    “活下去,然后呢?隐去自己的名姓,忘掉自己的爷娘,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偷偷摸摸浑浑噩噩地了此余生……我做徽姬姐姐的,难道不该以自己妹妹要过这样的一辈子而为耻吗?

    “你腹中的孩子呢?就算能活下来,与徽姬会有什么不同?难道他真的还能快乐顺遂、如他本应当的那样,做他本该是的那个庾家子吗?我猜你甚至没法保证他们还会允许他叫你娘吧?

    “至于你我……呵,这条命,到底还有什么必要?我家四世三公、几代公卿,难道是叫我一朝来做阶下囚、掖庭婢的吗!难道你的亲祖父,先明王、光禄大夫、录尚书事,就是从小教你偷惰、取过目前、不为远虑(1),做那等偷生之士、惜死之人(2)的吗!

    “说到底、说到底,像这样活着,倒、倒……”

    庾令姬万般愤慨,可到最后临头,却只是喘着粗气,怎么也说不出那几个字眼。

    这时候,她对面那人低垂着的头,却开口了。

    “……倒不如死了。”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叹息。

    桓训容没有管庾令姬投来的讶异的眼神。

    她的眼前,又浮现了先前在窄巷内遇见的那位落魄妇人。在旁人眼中,如今的她们没有一丝差别。

    像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是啊,可是难道死,就是她能够做主的么?

    她自哂一笑。

    更何况……她倒是死了,可那个害死她郎君、害得她走到今天这般田地的那人,却还安安生生地活着,甚至还免了她和她腹中胎儿这一心中大患,岂不轻松快活?

    “死……我倒是宁可是死了。可是,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

    她抬头震声,舍顶茅草为之三颤。

    话音方落,她的小姑为这大逆不道的话吓得瞬间伏倒在地,“嫂嫂!”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惧万分地咬住唇,瘫坐在自己脚踵上。

    “没事的,没事的……这里只有我,只有我听到了……不、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们什么都没说……”庾令姬强捺下自己的后怕,扑过来搂住她,断断续续地安抚。

    然而桓训容却根本止不住颤抖。

    难道,难道……这才是她心中一直以来潜藏的念头?难道这么多天来,自杀、寻人、不屈,这所有她做的一切,在那当下,她内心真正想做的只有一个……

    ——弑君?

    不、不……不!

    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子从父令,父为子纲;夫唱妇随,夫为妻纲:她为人臣、为人女、为人妇,没有一日不恭敬顺从、谨奉三纲。她绝不是,也不能是这般大逆不道、败常乱俗之人……!

    “我、我愧对列祖列宗,大逆不道、枉顾人伦……”她像是着魔了一般对着自己的手掌越念越快,就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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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对着的双手不是手,而是宗祠碑林、又或是一方铜镜。

    “不、不是的!嫂嫂,你别这样……意欲弑君是大罪,可是、可是……难道那人就堪当君主吗?”

    话说出口,桓训容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庾令姬搂着她的双臂,十指几乎透过了布料、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既然嫂嫂已经说了大逆不道的话,那么十娘不妨也说一些!”

    被她牢牢抓着臂膀的庾令姬也没有一丝喊疼或是退缩的样子,两双如炬的眸子四目相对,闪烁着一样的焰火。

    “弑君是忤逆谋反,可如今青金石大殿上的人不堪当天下君主,就算是你我说出意图如此的话,也算不得什么忤逆谋反了!”

    “你果真这么想?”

    “十娘何必撒谎!我只恨自己没有机会,不能亲手去杀了那人、剖开他的头颅、生噙他的骨血!”

    “好,好!”

    桓训容跳起身来,忍不住在房内来回踱步。

    她从未觉得大地如此坚实踏实,空气如此馨香新鲜,屋内昏暗的烛光在她眼中突然变得亮如白昼。

    没错,没错!原来如此,这样一切都通了:

    原来她这些天里的所有怨怼、暴戾,都不是真切的一心求死,却是一腔滔天的一心求他死。她的恨意早就盖过了一切,可她竟从未看明白。

    没错,她是要去复仇,可她不是为自己复仇——不止是为自己复仇。今天之前,死在那人手下的冤魂何其多!今天之后,也不会断绝。这样的人怎么堪为天下百姓、江山社稷的共主?

    她就是要为百姓、为社稷复仇!

    是啊,此一行她或许是死罪难逃,但那又如何呢?死,不正是她所求之不得的么?

    过去在宫中为奴为婢的这许多天里,她何止是生被人拿捏操控,就连自己的死,都无法决断。

    与其如此,她何不干脆去自寻死路呢?至少这样,她还能死得有尊严、有气节。

    浑浑噩噩庸庸碌碌地活,还不如不活;抱恨终天平平淡淡地死,也算死而不值!

    之前所有的忧伤都被一种新的希望和活力替代了。

    “令姬,”她回头看向地上的年轻女郎,勾唇笑问道,“你之前说的宁求一死,可是真心地么?”

    “嫂嫂,十娘不说大话。苟且偷生,不如舍生取义。”

    “扑通”一声,桓训容应声在庾令姬面前跪下,执手相握,四眼齐平。

    “明爱,同腹中子,亦如是。”

    “既然如此,那么,我同徽姬,也一样。”

    “嫂嫂既然心下决意已成,十娘更当助力此行。”

    冰凉的触感:一把银色小刃顺着庾令姬攥紧又松开的手里,滑入桓训容的掌心。

    她低头去看,刃把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庾氏徽章。她认出这正是先前她闯入房中时庾令姬用于自卫的那把小刀。

    “此乃我幼时初识骑射之时,父兄遗我的兵刃。女子贴身所用,不大,但够利。愿此物能助嫂嫂一力,成你我所愿。”

    她在庾令姬的目光中合上手心。

    昏昧的烛光里,她指缝间跳动着微弱但危险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