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季日长,濒临戌时阳光还热辣辣地斜照着。
桓训容有些无奈地往墙角转了两步,将将躲进墙阴里,按下不耐继续等。
中午时分,她在那场小小巧遇的临别向李鲤打听起庾徽姬,本来是不抱什么希望的。谁料,小黄门听见她的问题,却没有露出她预想中抱歉又迷茫的神情。
“婴孩啼哭?”男孩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有些神秘地告诉她让她等到戌时,在皇城西角门边等他。说完他一看日头,也不听她继续追问,就大叫着“晚了晚了!”地拔腿跑了。
她追不上李鲤、手上差事又黄了,只好无措地收拾了狼藉回到昭德院交差。她隐去了遇上小黄门的事,只是说自己是如何粗心莽撞摔碎了交差的茶碗。
意料之中地,对面的女官看上去为难又踌躇,最后只是告诉她照例罚她洒扫一下午宫道。
桓训容怀疑这“照例”里的“例”也是无中生有。
午后日光毒辣,宫道宽阔没有人影,静谧的石板路面仿佛在散发着热气。如果说这是宫中例行的惩罚的话那也未免太过单调柔和,除非单调才是这惩罚的核心主旨。
她手上机械地重复着扫地的动作,思绪不禁飘散开来。
她几乎是在李鲤跑走的同时就后悔起自己的冲动:万一他去和黄中玉报知此事呢?万一黄中玉再去和那暴君禀白消息呢?……万一,一开始,李鲤就是他们派来的呢?
可是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戌时角门口,她如约等来的是掖庭和卫尉的新一轮围捕,她也只能……
桓训容打住自己的心绪努力不忍再细想下去,就这么在忐忑和心焦中等待着直到日落时分到来。
“咚、咚、咚——”宫鼓鸣响戌时。
到了宫中当值交接班的时候。夜间不当值的黄门、宫婢,因罪没籍的除外,都在黄昏时分由西角门出宫,回到专供宫人居住的宫西诸里坊巷。
桓训容也就在这之前不久交完了差,偷偷来到西角门附近赴约。宫道上往来出宫的宫人多起来,她混在其中倒不显突兀。
“桓女郎!”
就在她几乎要等不下去的时候,李鲤不知从哪里突然钻了出来。
“女郎!久等了吧?”
她刚要答话,却看到紧接着就在他身后,又钻出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少年。
他的头上、脸上,也和李鲤一样,布满浅浅的疤。
桓训容正心中惊异不止,对面两个小黄门却没注意到她停驻的目光,仿佛自己脸面上的破相根本不存在一般。
“桓女郎,这是我兄弟,你可以叫他小雁儿。”李鲤拍了拍身后的同行人。
“奴见过桓女郎。”被叫做小雁儿的男童似乎比他弟弟更稳重内敛些,向她问过好就没再发话。
“女郎你中午时问我我就想到了,小雁儿他们常常去永巷的确实最近听到些古怪。”
李鲤两人在前面引路,边走边回过头对她解释。
“不过永巷住的都是些被贬谪被废弃的宫人内侍,人多又杂,师父平时都不让我们去的,大家听到什么也都当志怪奇闻口口相传。像女郎你这样特地问的,还是头一个。
“但毕竟大白天的去永巷找未免太显眼了。等到这时候大家都等着开宫门出宫了,人多,我们悄悄过去就不惹人耳目了。”
一行三人混在出宫的人群中逆行,在皇城西南角七拐八拐。
沿路宽阔的宫道逐渐变小、变窄,两侧的宫墙逐渐变得高而阴深。天幕暗下来,一路上的来往行人也越来越少。
暮蝉声里,宫墙斜日,一方黄昏天色。
桓训容连日借着差事之由来附近打探寻找,认出三人此时这是已然走入了永巷地界。
过了日落天光昏沉,行走之地又宫墙高筑少有街灯。走在前面的李鲤点起一盏小提灯。
“打前一阵起,小雁儿他们每晚路过永巷就会听到隐隐约约猫儿叫春似的动静。可如今不是春天,宫里凡太后太妃夫人们宫里以外都是明令严禁养猫狗儿的,哪会有猫叫春呢?大家只当女鬼还魂一类的传闻罢了,可昨天——”
“奴奉掖庭之名给永巷的罪臣家眷女奴收拾传送食水,却看到前一天送来的剩饭竟都捣成了米糊……奴本自疑惑着,可今天女郎却向李鲤问起永巷婴孩,奴便想到这大概就是女郎在找的东西了。”小雁儿自然地接话。
小黄门手中提灯的一小团亮光在昏暗中一晃一晃,桓训容的心也一点一点亮起来。
米糊……这意味着肯定有人照顾着孩子。那还能是谁呢?
庾徽姬这十余日来尚好好活着,还未被掖庭之人发现,必然是其余庾家姑嫂姐妹在悉心照料遮掩。找到徽姬所在,就肯定能找到庾家女眷所在。
纵使没身掖庭出宫无望,能与亲眷妯娌们团聚的希望,也足够让她胸中升起一丝欢欣。
人定黄昏时,正是宫人交完差宫内四处最具人气的时候。此时的永巷内却是一片萧瑟沉寂。
在永巷居住当值的宫婢黄门全是罪臣家眷或是被贬为庶人的宫人女官,永巷也是阖宫上下闭口不谈的禁忌之地。
此地原来不过是皇城临西南街边的一小块街坊院落,后来不知哪一朝哪一代开始成为了圣上厌弃之人的去处。多少年下来,永巷倒成了宫内实际上的典狱,容纳的人可是大大超过它建造之初预想的数量了。
桓训容跟着两个孩子穿过一间间房舍,目之所及都是些枯瘦的女子。床铺一排一排地挤在一起,打眼看去,肮脏的褥灰蒙蒙地连成一片,和屋外随意堆砌的茅草干柴看不出分别。
她越看越只觉触目心惊。
庾郎的姊妹姑嫂们都是出自七姓,何等金枝玉叶的女郎夫人,现在却都如虫螨一般住在这无人挂怀的皇城边角吗?
……若是没有侥幸怀上庾郎的孩子,她此刻也该身在此处,望不见希冀地抛去尊严、生如蝼蚁吗?
“陛下!陛下!妾没有害兰妃的孩子,妾没有害兰妃的孩子!陛下,妾是一心向你——”
正当桓训容沉浸在自己心绪中,却不设防突然不知何处扑来一个看不清人形的东西,牢牢扒住她的双腿,让她前进不得挣扎不能。
“什么——放开!”
“桓女郎!”
她被这扑袭吓得惊惧万分,几乎绊倒在地。一旁的李鲤雁儿反应倒快,连步上来就要帮她把那还在厉声尖叫着的东西扯开。
“陛下!妾是冤枉的!兰妃的孩子不是妾害的——是皇后!都是皇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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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形物却抱紧她双腿不放手,与此同时口中叫喊也不停歇。
桓训容稍微稳下心神,反应过来却听清祂持续惊叫着的话语,在惊疑和不可置信中低头向下看去,仔细分辨:
——抱着她腿、在不停尖叫的这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是一个老妪。
她被所见震得连退几步,失去重心。恰在此时两个小黄门终于合力把那老妇人从她身上拉开,她瞬间没了支撑,双腿一软。
跌坐在地,她抬起头,却正好对上老妇的脸。
她的容貌已经完全干瘪变形,枯瘦得仿佛只剩一张人皮空空荡荡挂着骨架上。头发也稀疏花白挂不住,露出大半光秃的头皮。
可饶是如此,当直视她的双眸的时候,却仍能看出她现在已经浑浊的眼睛在几十年前该是如何明亮妩媚……
或者说,十几年前?桓训容突然意识到这妇人实际该当年不过不惑,过分干瘦的体态、掉落的头发、嘴中剩余无几的牙齿,给她戴上了一层比真实年岁衰老得多得多的头面。
“桓女郎,你还好吧!”
李鲤急得上前来把她扶起,她却分不出心神道谢,眼睛仍死死钉在那妇人身上。
“这、这是……?”
身后的两个小黄门却没立即答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互换了一个眼神。
“女郎莫怕,”最后还是雁儿朝兄弟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嗓音沉声开口,“这是前朝仁宗的萧废妃。十几年前,荀太妃的皇子不足岁就意外暴毙身亡,之后仁宗皇帝就下令贬了萧夫人为庶人,把她送到这里了。这虽是宫中不让明着议论的,但也是陈年旧事,大家都你知我知。”
桓训容垂眸敛容,看向那妇人的眼神震惊中多了几分怜悯:“可就算被贬为废妃,又何至于如今这般……”
“女郎心善,自是有所不知宫中人为权为财为情为爱能心狠至何种地步了。哪怕是好好的人,送来了永巷这样没人问津的地方,哪天不小心吃错了什么喝错了什么不知谁送来的汤啊药啊的,又会有谁去追究查案呢。”小雁儿不含感情的声调里混进了几分讽刺。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自古伴君多如是,身处深宫如行丝缕。
置身至高权力和掌握至高权利的人近旁,有哪个能保证自己初心不变?又有哪个能保证自己永安无恙?
譬如她,如今不过不幸中的万幸一时逃过了落入永巷的命运,可明天呢?后天呢?一年后十年后呢?
……就算幸得天佑,永远置身永巷之外甚至有朝一日得救出宫去,她损失的尊严,又比眼前的昔年皇妃少多少呢?
她不算,那现在已然身处永巷、或许就和眼前人同吃同睡的庾家妯娌们呢?
她在真正踏入永巷之前都还为能再与之团聚而心生雀跃。可如今看来,她却觉得,这样的幸存团圆,也没有半点值得开心的地方。
惊讶、恐惧、疑虑、怜悯、讥讽……万般情绪都渐渐消沉下去,被麻木淹没。
“这般活着,倒不如死了。”桓训容面无表情,喃喃出声。
……
“哇啊——啊啊——”
就在三人对着眼前狼狈妇人各自沉默之时,角落里却隔墙传来细微又突兀的婴孩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