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北宋市井人家 > 8. 第 8 章
    林家父子做活儿的油作坊在城西草场巷南街上,这头靠着油醋库,有一整条巷子都是卖油盐酱醋的,时人便唤作油醋巷。

    甫一进去,满鼻子都是酸溜溜的醋味儿。

    林有安牵着妹妹,抬头,一个一个的数过去,嗯,巷子靠西,第五个门脸铺子:张家自造油醋铺。

    林永礼识得‘张’字,点点头,很有信心地扯着妹妹便要进去。

    林知静赶忙摆手:“二哥,咱是来找爹爹和大哥的,莫要从门脸铺席进去,咱绕一绕,从作坊那头进。”

    林永礼很听劝,且家里人也都让他在外头多听妹妹的,便点头,换做妹妹牵着他走。

    张家自造油醋铺在整条巷子里都算阔气的,丈高的招幌迎风招展,临街的三间门脸铺子,上下两层,前铺后院的样式。前面开铺子招徕客人,后院直接当做榨油的工坊和仓库。

    兄妹俩绕到巷子里,靠近后院,便闻见了一股子有些腻的生油味儿。

    后院儿有人守门,林知静上前,笑着招呼道:“小郎君安好,我来寻我爹爹林料头,还有大哥林永良。劳烦小郎君瞧瞧,他们这会儿可得空?”

    守门的小郎不过十来岁,正觉守门无趣,陡然见着个矮墩墩的小娘子,还小大人似的问好,正觉可爱,本是想逗一逗她。

    哪晓得这小娘子年纪小小,人却机灵,还是来寻林料头的,他便不敢逗弄人,点点头道:“这会子还不忙,我帮你去寻林料头。你就在此处,可不要乱走啊。”

    林知静奉上一个甜甜的笑脸:“我和哥哥就在此处,不会乱走动,多谢小郎君。”

    没一会儿,林有安出来了。

    他一眼就瞧见了并排坐在一处的一双儿女,尤其是自个儿扎着小鬏鬏的闺女儿,虔布短褐小褙子,瞧着甚是乖巧可人。

    “吵吵儿,怎不穿夹袄,清明才过,可不好贪凉。”

    对家里唯一的小娘子,林有安多是上心,且他家的吵吵儿小时受了委屈,他更得补偿。

    “爹,您饿不饿?我和礼哥儿一早去大佛寺买馒头了!”

    林知静熟练地忽视她爹的念叨,只举着篮子给她爹瞧:“可惜只买到了一个酸馅儿的,礼哥儿都不舍得吃。”

    林永礼虽一直吵闹着要吃酸馅儿馒头,可只买到一个后,他倒是不舍得吃了,拿了蕈笋豆腐的吃。

    “酸馅儿的给大哥吃罢,近来天儿热,油作坊那头的生油味儿熏人得很。幸好还有醋味儿压一压,不然,可怎么吃饭呐。”

    “好小郎。”林有安拍拍儿子,接过女儿递来的馒头,“好了,馒头也送到了,快些家去,日头大了,莫要在外头淘气,当心中暑气。”

    今儿是惠娘往绣房交货的日子,总要耽搁些时辰,没大人拘着,他还真怕这俩淘气。

    “哼!我才不会呢!”这是哼哼唧唧的礼哥儿。

    “爹,爹,省油,省油!”这是急得直跳脚的林知静。

    她才没有淘气呢!

    省油灯啊!爹爹不会这么不靠谱,浑忘了罢?

    林有安被女儿不信任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哽,弯下腰来,压低声儿道:“你这小妮,怪是心急的,待爹爹下工了家去说。快回家去,小心教拍花子拐了去!”

    他寻常不会这样吓唬吵吵儿,实在是被女儿的小眼神伤害到了。

    “好哦,我买了醋就回去。”见爹爹没忘记正事儿,林知静很是乖巧地点头。

    随即又有些不高兴地噘嘴:嘁,她又不是真小孩儿,怎会胡闹淘气?

    林有安急忙从兜里摸出十个钱来,哄道:“莫要挂油瓶儿了,去李老叟家的油盐店打醋去,他家有新制的蜜煎乌李。”

    林永礼眼睛一亮,赶忙牵了妹妹:“吵吵……静姐儿,咱们快去!”

    他丝毫不觉得,爹爹把钱给妹妹有甚不对。毕竟,自打妹妹吵着要跟他们出去支扑买摊子后,算账的多是妹妹了。

    李老叟家的油醋店不大,只一间屋,面阔八尺,进门是三口大肚缸,圆乎乎的缸肚儿上贴着红纸,上头写了‘油’‘醋’‘酱’三个大字。

    店里还打了一整面的架子,上头摆得整整齐齐,有盐、米、麦面、豆豉、鸡子和碎茶,因着清明刚过,还有些没卖出去的香烛纸马。

    小小一间店,甚都卖一点儿,还有醋、盐、茶这几样禁榷货物,可见店家用心经营。

    “李翁,劳烦您,我要打两角香醋。”林知静垫着脚,把一直拎在手上的醋瓷瓶儿递给李老叟。

    “哎呦,静姐儿帮家里打醋呀?真勤快。”李老叟也算是林家的老熟人了,从林家大郎起,林家的郎君娘子都喜欢在他这儿买东西。

    他挪开醋缸上沉甸甸的榆木盖儿,又将封缸的红布封揭开了一角,醋香味儿一下子便飘了出来。

    林知静凑近了些,陶醉地吸了满鼻的醋香:“真好闻,像是潘家的香醋。”

    “好灵的鼻子,正是潘楼买来的。”

    醋酒不分家,李老叟自家的小脚店自是不能酿酒造醋的,他家的醋和酒,都是从潘楼那样获得官府授权,可自个儿酿酒售卖的正店买来的。

    李老叟将漏杓安好,又拿了一长柄的竹筒勺儿来,从醋缸里舀了满满一勺醋来,沿着漏杓倒进林家的醋瓶儿里。

    这一筒子,就是一角,李老叟又舀了一筒,直将林家那醋瓶儿灌得满满当当,都快要溢出来了。

    林知静眼睛弯起来,她宁愿跑远一些往李老叟家来打醋,就是为了李老叟这一手。

    瞧瞧,人手多稳,一筒子打满,一滴不漏地全灌在瓶儿里,才不像有些店家,那手抖得呀,恨不得晃掉半筒!

    “拿好,路上仔细些,莫要摔了。”

    林永礼着急:“吵吵儿!乌李,乌李!”

    “知道知道。”

    林知静又问:“李翁,乌李怎么卖的?”

    乌李就是乌梅,是用糖水煎的,浸满了糖汁儿的乌梅,外头还要再裹一层紫苏细粉,酸酸甜甜又爽口,很是好吃。

    “一文钱一颗哩。”

    好贵!夏日里,一文钱都能买一个鸡子了!

    糖,可真够贵的!

    上辈子她对各类甜品的要求是不能太甜,这辈子好了,糖都快吃不起了。

    “我要七颗,劳烦您先给我和礼哥儿一人一颗。”林知静忍痛,又从兜里数出七个铜子儿来。

    李老叟笑着给兄妹俩一人夹了一颗,这才去裁油纸,折成个漏斗样的兜兜,往里面又夹了五颗,再一折,便封好了,连麻绳儿都不用。

    “蟹,谢,阿翁。”

    嘴里包了一整颗乌梅,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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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子鼓鼓,林知静说话便不大利索了。尤其是这乌梅酸溜溜的,才一入口,齿颊间唾液横生,她差点儿没兜住满嘴的口水。

    醋瓶儿满了,竹篮子里有大佛寺的馒头和李老叟家的乌梅糖,兄妹俩不敢再疯跑,一路沿着店家檐下落下的阴凉处走。

    从西到北,兄妹俩走走停停,回到马行街后头的坊巷时,累得额上全是汗。

    坊巷街口倒是有车行的骡车,挂着牌子坠着青色的绦子,招手就能停,更高级的,还有轿子,夏有凉轿冬有暖轿,都能乘。

    不过林知静舍不得,在北宋‘打车’,可贵了!

    拿他们兄妹俩来说,即便是最便宜的驴车,上车便要两文钱,若是装有重物、路程较远,这脚钱就不止两文了。

    兄妹俩回到家时,一人端着一碗水,咕嘟咕嘟。

    “吁——”林永礼长叹一声,“终于缓过来了!静姐儿,咱甚时候能捉住了蛐蛐儿去卖呀?要是有钱,才将就可以买饮子吃了!”

    “一份儿五文钱,仔细娘揭了你的皮。”林知静头也不回说道。

    林永礼嘟囔:“那,不是还有三文钱的麽。”

    “呵,金娘子的饮子你也买?还不如家来吃我晾的枣子水!”

    金娘子常在他们这头的巷子里卖饮子,夏有紫苏饮、豆儿水,冬有厚朴饮和豆蔻熟水,瞧着倒是很像样,还比旁人卖得便宜。

    林知静先前不晓得,以为人是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存了钱,狠心买了一碗大名鼎鼎的紫苏饮来吃。

    一入口,吃得她直皱眉,这甚?这玩意儿居然会是风靡汴京城的饮子?

    不应该啊,宋人的吃食多讲究?马行街上卖的吃食滋味儿也好,这饮子,怎会这样难喝?

    当时的林知静,眼睛一亮,还以为自个儿发现了一条铺满铜子,不,银锭子的商路。

    后来,端午过节时,爹爹给他们买了饮子消暑,林知静的赚钱大计就此夭折,再瞧见金娘子招呼她买饮子时,她只想说,退钱!

    此时见礼哥儿还不死心,又道:“才将过了清明,蛐蛐儿且还瘦条条的,摆出来也引不来客。由着它们多长些时日,才能卖上好价钱呢!”

    林家的扑买摊子还是支起来了。

    就在马行街上,初时,摊子上的物件寻常,不如其它扑买摊子生意好,后来,林父细细观察,时不时托了小舅子寻些新鲜玩意儿来,扑买摊子总算有了进项。

    再后来,林知静大些后,瞧着她娘手艺好,便时常卖乖点拨她娘弄些配色新鲜,花样子新奇的绣品来引客;再后来,是挖掘了大哥林永良的巧手,用柳条、稻草编些新奇玩意儿。

    去年夏日,她和哥哥捉了蛐蛐儿,编了草笼拿去扑买摊儿上,居然引来了好些观花走马斗蟋蟀的小郎君,很是赚了一笔。

    这不,今年才入夏,院儿里的蛐蛐儿就教林永礼惦记上了。

    哄好了礼哥儿,兄妹俩突然听见门外有人。

    “五郎,静姐儿,快开门!嫂子寻你们有事儿呐!”

    自打分家后,家里便改了称呼,唤大郎、二郎,如今,还会称呼礼哥儿为五郎的,只有大伯那房的人。

    兄妹俩也听出来了,来人是大伯家的大哥,林永兴的娘子,勾氏。

    两个小人儿对视一眼,狠狠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