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北宋市井人家 > 6. 第 6 章
    “余三儿,来瞧你姐姐啊?”当即便有人给李余递话搭台子。

    李余在家行三,没甚正经差事儿,平日里多是给人跑腿,是个有名的闲汉,相识的人,多是唤他余三儿。

    听了这话,他当即笑道:“是啊,我可不得来瞧瞧麽,前些日子林家分家这样的大事儿,家里老子娘压着不让我来。如今我姐夫都另立门户了,我可得来瞧瞧。”

    “那你这瞧人的架势够唬人的,怎还来了两辆车?”

    “这可不算多,一辆拉砖瓦,另一辆麽,家里要破墙开门起新墙,嘈杂得很,我自是要备辆车,接了我姐和外甥女儿家去住几日。”李余拱手道恼,“对不住诸位街坊了啊,今日还得来两三趟,若是挡路了,诸位只管找我,我立马挪开。”

    “你也没往巷子里头去,又是溜边儿走的,倒是不妨事。”搭话的人伸长了脖子往串车里瞧,“嘿,真是够意思的,我瞧着这瓦片石砖都是好料子,竟像是东窑务里出来似的,你小子打哪儿弄来的?”

    “哎呦,您这眼力可真是不一般!”李余竖起大拇指夸人,又神秘兮兮道,“踊路巷那头的官人翻新宅子,这些旧砖旧瓦的,人不乐意要。我运气不错,整好赶上了这桩巧宗。”

    “嗯?官人相公府里出来的?果然是窑务烧制的,难怪瞧着这样好。”搭话的人直接上手,拿了一片泛黑的瓦片一掂一敲。

    ‘铛铛’声儿清脆悠长,来人更是心动,“厚实又规整,声儿又脆又长,内里烧得甚是紧密,果然是好。余三儿,你姐夫家里怕是用不了这么些罢?若是有多的,舍我一些,我拿钱买!”

    李余直摆手:“可不是我小气,我只怕这些还不够哩!我姐夫可没分得两间好屋,除了起墙,还得将灶屋建好,沿着墙隔个里间出来,好歹让我俩外甥有个地儿睡觉罢?可别又被人赶出来。还有,我姐夫那间屋子,那顶上的瓦得有好几年没翻了,雨势稍稍大些,屋子里必要漏雨,也得一并换了。”

    李余嘚啵嘚啵,借着这人看瓦的由头,几句话,不仅重提林家分家不公之事,还把往日里那些个偏心事儿抖了出来。且人还晓得见好就收,并不过分多言,说了几句便一副失言的懊恼模样,供着手道恼,领着骡车往林家巷子里去了。

    等他一走,围观的众人叽叽喳喳。

    “怎回事儿?林大林二这样着急?竟是连年都不过了,天寒地冻的,竟是要赶着另起门户啊?”

    如今分家不算少见,可多得是面儿上分了,还是一个锅灶里吃饭的人家,可像林家这样,分户分财,又着急忙慌起院墙开门户的,当真是少见。

    “嘿,平日里瞧着林家也是多和睦的一家子呀。”

    “哼,不过是胳膊断了往袖子里藏,只看林大自小跟着林老造纸,林二却在油作坊里当学徒就晓得,林家偏心林大不是一日半日的。不过是老实人被欺负狠了,不分家,日子过不下去罢了。”

    “嘶,这林大瞧着也是体面人啊,不至于罢?你如何晓得的?”

    “我家就住林家隔壁,他们分家那日我整好在翻屋顶,当晚就瞧见林二家的俩小郎,收拾了褥子被赶出来,瞧着好不可怜。”

    “竟是这样?难怪林二吃恁大的亏也要分家,若是不分,还不晓得要受多少气呢!不过,你大晚上的翻屋顶啊?”

    “呃……我白日上工不得空,你就说能不能翻罢!”

    ……

    李余往林家去,还多讲礼数的先去拜见林家二老。

    “哎呦,伯娘瞧着可是大好了。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这家一分,竟是百病全消了。那马道婆当真是有几分本事儿在身的,赶明儿啊,还得请陆嫂子牵线搭桥,请马道婆往我家去瞧一瞧哩!”

    林家二老有心想骂,可心中没底气,又晓得这余三儿嘴皮子最是利索,只能闭口不言,瞪着跟在李余身旁默不作声的林有安。

    笑嘻嘻地将林家二老气得一哽,李余往东南角跑了。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他探头,小声儿道:“姐,可收拾妥当了?骡车在门口候着呢。”

    “进来吧,吵吵儿醒着的。”

    李惠娘正在收拾东西,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这个是吵吵儿惯用的褥子,那个是她的小汗巾子,这东西就越带越多。

    “没哭?我外甥女儿真给面儿。”李余进门来,瞧着襁褓内大眼睛滴溜转的小儿,笑嘻嘻地伸手戳她的花里胡哨的襁褓。

    只也不敢用力,一来怕小儿哭,二来,边上还站着一个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林五郎。

    “舅舅,不能一直戳妹妹的。”

    瞧瞧,他才戳了两下!这小子就在为自家妹子叫委屈了。

    “成,不戳了,不戳了。”李余呼撸了一下五郎的脑袋,从怀里摸出一包枣圈儿来,“拿去吃。”

    李惠娘瞧见了,嗔道:“回回来都给他们带这些果子吃,这一包也得好几个钱呢。”

    李余笑嘻嘻不接话,他但凡接话,他姐能念叨死他。

    林五郎拿着那一小包枣圈分了一圈,谁都没接,他眨巴着眼睛,问:“妹妹能吃吗?这个没有核。”

    李余笑着逗他:“妹妹现今还吃不得哩,等她大些了,五郎给买糖霜蜂儿吃。”

    “好!”

    林五郎一口应下,自个儿捧着去了核的枣干,啃得专心致志。

    哄住了小孩儿,李余才凑过去仔细打量百家被里的小儿,恰在此时,襁褓内的小儿冲着他露出一个笑来,笑盈盈的,都能瞧见小儿粉嫩嫩的牙龈。

    “姐,你瞧,吵吵儿冲我笑了!”

    李余大呼小叫,随即小声啐道:“哼,黑了心的老虔婆,如此乖巧的小儿都拿来作筏子!吵吵儿哪里只知道哭了?她分明乖得很,我来了这么久,可是一点儿哭声都没听见!”

    这话,听了好几日哭声的李惠娘不好接。

    倒是啃枣圈的林五郎听见了,抬头,很认真地道:“舅舅,妹妹哭的,只是长大了,才不哭的。”

    李余果断改口:“对,小儿哪有不哭的,长大了就好!”

    他又小声嘀咕:“啧,那马道婆,当真有几分真本事儿?”

    襁褓内的小儿听了这话,疑似,很艰难地翻了一个小白眼。

    林知静如果能说话,肯定开口就是:“马道婆?什么封建迷信?明明是我自己意志力坚强,忍住了!”

    林知静估摸着她是投胎的时候忘了喝孟婆汤,带着太多记忆的魂儿将新脑子搅得一抽一抽的疼。

    幼儿脆弱,她原本浑浑噩噩只知道哭,是被她这辈子的娘,落在眉心的那一滴泪烫醒的。

    意识恢复些许清明后,她听见了带着哭腔的女声:“爹和娘,当真如此狠心?公中一百零九贯,多是你和大哥的月钱啊!分作三份?芸娘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家里娇养,从未赚过一文钱,为何要占去大头!大哥不开口,是有爹娘自个儿捏在手里的体己和多分的屋子当补偿?你呢?你十岁就去油作坊当学徒,十二岁开始赚钱,那是你的血汗钱啊!”

    林家的规矩,未成家前,月钱尽数交往公中;成家后,交一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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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有财十二岁出去做活,十七成婚;林有安十岁出去做活,十二岁赚钱,十八成婚。

    怎么算,都是自家男人吃亏!

    另一道声音发颤,听着也教人心酸:“怎还哭了?早先都看得分明,不过是落到了实处罢了。莫哭莫哭,这些年娘子持家有方,咱家攒下来的银钱还算多。往后啊,我白日上工,晚间去支个扑买摊子,多多赚钱,定不会让你们母子受苦。”

    李惠娘急忙收了泪,道:“又浑说!油作坊的活计多累人,你可不许这样想!赚钱养家的担子可不能全压你身上,从前顾忌许多,如今分开了也好,我多从绣坊里接些活计,咱们心往一处使,日子差不了的。”

    “是啊,没了顾忌,咱们尽可放开了手脚去闯。”林有安将妻儿搂在怀里,“刺绣累人,你打络子好看。到时候你打些络子,再拿两方好帕子,添些鲜花果子和头绳儿,咱这扑买摊子就支起来咯。”

    “怎还想着支摊子?说了不许!”

    “娘,我去支!我去。”

    这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听着犹带稚气。

    “三郎!你怎还醒着?快睡!”

    这是男女混合声,语气里多少带着些羞恼。

    “嘿嘿!”

    林知静听着,听着,笑出了声儿。

    这辈子的家人,初听像是两个小苦瓜,可在他们怀里,林知静觉得格外安心,父母恩爱又勤快,哥哥听起来也是个懂事儿的乖孩子。

    嗯,挺好,至少比她上辈子小时候当留守儿童,大些当皮球,被踢来推去来得好。

    “嗯?刚刚是吵吵儿笑了麽?好生厉害,她这样小,居然会笑?”

    “啊?妹妹笑了,我看看,我看看!”

    “林永良!你躺下,小心着凉!”

    ……

    林知静听着父母哥哥刻意压低的声儿,嘴角上翘,头一歪,一秒入睡。

    意识觉醒后,她虽然还会觉得不舒服,可至少能控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少有哭泣的时候。她现在偶尔哼唧几声,还是为了提醒她过于勤快的娘亲,少做些针线活儿!

    哼!

    娘亲瞒着爹爹做针线,还会贴在她耳边悄悄说:“吵吵儿,咱们悄悄儿的,不教你爹知道。他若问起,娘只说是之前攒的。”

    说完了悄悄话,娘亲会抱着她轻轻拍,嘴里哼着轻柔的小调:“飞龙睡在瓦片上,月光映海棠,儿抱娘,睡得香,一梦到天亮……”[1]

    林知静表示:虽然娘亲很好很好,可她该哼唧的时候,还是会哼唧的!

    譬如现在,林知静又在哼哼唧唧。

    “这是怎的了?我可没动她!”李余赶忙自证清白,他才刚接过来,还没抱热乎呢!

    李惠娘伸手摸了摸:“尿了,你帮着把这个包袱拿出去,我给吵吵儿换了尿戒子就来。”

    那个小包袱里是她收拾的两方手帕、汗巾子、荷包、粗针细针各两根、绣绷和各色绣线,这是她给弟妹的礼,弟弟家的大姐儿也到了要学针线的时候了。

    林有安拿着厚袄往妻儿身上裹:“我在车上放了两包果子、巴子和茶叶,你下车的时候别忘了。”

    “嗯,我晓得了。”李惠娘有些担忧,瞟了院儿里房门紧闭的四间屋子,“不会出岔子罢?”

    林有安笑笑:“你放心,我早求了孙坊正借东西。有他老人家出面,过不了几日,咱家的新墙和门,都能建好。”

    就这样,没出月子的李惠娘抱着还没满月的女儿,出了林家,朝自个儿兄弟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