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北宋市井人家 > 3. 第 3 章
    揣了两个鸡子一路跑回家,林三郎腿肚子有些颤,幸好五郎懂事儿,提前晾好了菜羹等他吃。

    扒了两口略垫了垫肚子,林三郎将一家三口的饭食都端上,领了弟弟到父母的屋去。

    屋子里有个小泥炉,上头时常烧热汤,还有一只双耳的陶瓮,林三郎打算用那个陶瓮来煮鸡子。

    待要进门时,他好生嘱咐了五郎一番,瞧着他黑瘦瘦的小手捂住自个儿的嘴,缩着脖子直点头,用行动保证自己不发出一点儿声音,林三郎笑了笑,轻手轻脚推开门。

    前儿爹爹才刚给门轴上过桐油,推门时,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来,炕里头的吵吵儿还算给面子,只略皱了皱稀疏的小眉毛,没张嘴就嚎。

    “娘,你先吃菜羹,我给您煮鸡子吃。”林三郎几乎是在用气声儿说话。

    捂着嘴的五郎听见‘鸡子’,眼睛倏而睁大,轻轻拿头蹭哥哥,大眼睛好像会说话:我呢?我呢?我有鸡子吃吗?

    李惠娘用褥子把炕边儿拦住,虽晓得这么点儿大的孩子不会翻身,可她当娘的,自是要多上心。

    她瞧见大儿子满额头的汗珠子,先用扯了手巾子给他擦汗,低声耳语:“你出门买的?乖,先用朝食,娘煮红糖鸡子给你们吃。”

    林五郎凑到娘亲边上,靠着娘亲悄悄说:“娘,也吃。”

    李惠娘眼睛一酸,险些在儿子面前落下泪来。

    今儿四郎冲三郎、五郎炫耀时,就在这间屋子的窗下!

    屋子里烧着炉子必得开窗留缝儿,四郎声儿又大,她虽忙着哄吵吵儿,可她又不是死人,怎能听不见?

    想起跟丈夫合计之事,李惠娘当下也不再忍耐,只想对自家人好一点儿,当即开了柜子拿红糖,就着小泥炉煮红糖鸡子。

    一家三口你让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吃得开心。

    打外头家来的林芸娘路过,一下子便闻见了红糖鸡子的味儿。

    她瞪大了眼睛,噔噔噔又跑到林婆子的屋子里:“娘,您给二嫂开柜子拿红糖和鸡子了?我刚在他们那屋外头,闻见好香的红糖鸡子味儿!”

    “没拿,估计是你哥哥给她钱了,我瞧见三郎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林婆子皱眉,竟是问也不问长辈一句?果真教人不喜欢。

    “哼!个个儿都吃独食!哥哥们都是有了媳妇就不顾爹娘妹子了!好没良心!”

    林芸娘嘀嘀咕咕,很是不高兴。

    林婆子皱着眉,望着东南角的那间屋子,心里愈发不喜:自个儿还是太过心慈,只让他们缴了一半工钱至公中,倒是纵得他们越发不知足。

    林家一屋子的人各怀心思,那头陆金花已经与马道婆说上了话。

    她今日格外卖力气,瞧着马道婆面上露出几分惬意,这才开口,道:“您近些日子若是得空,家里想请您去瞧一瞧哩。”

    马道婆眼皮半睁不睁,懒懒道:“瞧甚?风水堪舆、占卜问事儿还是驱邪祈福?这要办的事儿不同,带的家伙什也不同,你若诚心要请,得先把话说清楚。”

    “哎呦,还不是我二弟家那新得的姐儿麽,日夜啼哭不停,你不晓得,我再没见过谁家的小儿能哭成那副模样。再有,我婆母近来也有些不爽快,医馆里头也瞧不出甚,想让您瞧瞧,莫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

    “小儿夜啼多是新魂不稳,易受冲撞之故,得画符镇惊;至于你婆母,若是医馆瞧不出,怕是外邪作祟,这可不好说……”

    马道婆还是那副懒散自得的模样,可话却冷硬:“寻根索源,开坛做法最是不易,不知陆娘子预备给仙师供奉多少香烛鲜果?”

    呸!她婆婆哪是身子不舒坦,前些日子还能吃得下大半碗菜羹和一整个炊饼呢!

    还有这掉进钱眼儿里的马道婆!一张嘴就要开坛做法?那是他们这等人家能做的事儿吗?海量的银子投下去,也不见得能听个响儿呢!

    陆金花陪着笑脸将早起数好的一陌钱拿出来:“我婆婆那是老毛病了,您先去瞧瞧我二弟家那夜吵儿,兴许就是夜里睡不好,才惹得我婆婆近来发作得这样厉害。”

    马道婆接了钱,在手里一掂,脸上带了两分笑:“到底如何吵闹?你仔细说来。”

    陆金花眉眼带笑,如此这般,絮絮叨叨说了好些。

    “得了,我今日不得闲,明儿去你家瞧瞧。”

    马道婆说着,起身穿衣裳篦头发,陆金花晓得她这会儿拾掇好了必要去富户家行走,忙又去煎茶汤,捧了来与马道婆吃。

    马道婆溜达着出门,嘴里咿咿呀呀唱道:“奇也怪也,明明是亲亲骨肉一家子,却都作他想。檐下的鸟儿要分巢,屋内的人儿想分家,少不得婆子我,来把这个恶人当哟——”

    “有安,家里待你们宽和,可娘少不得要来当这个恶人。”

    林婆子守在窗下,瞧着林有安下工家来,直接开口唤了他进来,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林有安在油作坊上工,年少时力气小,是烧火跑腿的小学徒,大些时候,是纯粹卖力气的打榨匠,在油作坊里头苦熬了好些年,终于凭借对火候的敏感,成了负责炒籽蒸料的小管事,算是有一技傍身,底下人客客气气称呼他一声林作头。

    可油作坊的活计,着实算不得轻省,白日忙活一整日,家来路上还听了好些闲言碎语,林有安心头憋这一股火,烧得他心口疼。

    林婆子没察觉,只一个劲儿念叨:“我晓得你心疼媳妇儿,可凡事都得有个度,咱家从你阿爷那代起,上上上下下三代人,拼命做活才在这汴京城站住了脚,可也仅是有片瓦遮身,家底薄得很,经不得半点折腾。持家持家,节俭方能持家,哪有日日煮红糖鸡子吃的呢?”

    林有安抬头,瞧着坐在炕上的老娘,恍惚间,觉着那里坐着的不像是他娘。

    “呵,娘巴巴儿地将我唤来?原是说这个?”

    林有安似笑非笑:“我也觉着奇怪,咱家家底子恁薄,怎今日一早,竟像是发达了似的,一口气在刘婆子那头端了四碗汤饼来吃?且还不是素汤饼,都加了鸡子,一顿朝食,竟花去二十四文?寻常人半日的工钱了,当真是舍得啊!”

    林婆子眉头一跳:“甚?四碗汤饼?这事儿我怎不知?”

    “您那一双眼,只盯着东南角的屋子,自是不晓得。哼,说来说去,不过是只对我的妻儿苛刻!惠娘大龄产子,家里竟连一个鸡子都不肯舍!”

    林有安几乎是低吼着说出这几句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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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觉不痛快,正想再添几句,被林老爹呵住。

    “混账!你这说得是什么混账话!这是你对你娘说的话?”

    林有安盯着疾言厉色的爹,嘴角一勾,露出个笑来。

    林老爹一惊,他这小儿子素来沉闷,今日是转了性子不成?居然这样大胆。

    “成,既然我说话您二老不爱听,我不说就是。我还赶着去庙里挑苦井水,免得再教你们挑剔用水多,这便走了。”

    说完,也不待林家二老作何反应,摔了帘子推门便走。

    林婆子捂着胸口哀哀叫唤:“老头子,你瞧瞧,你瞧瞧,这就是你林家的种,如此忤逆不孝,我竟是说不得他了!”

    “闭嘴!这是什么话?你当真是不想教二郎活了?”

    林老爹大声呵斥林婆子,心底没由来地一阵发慌。

    他想起今早瞧见大郎二郎形同陌路的那一幕,又想起刚刚二郎看他的眼神,兄弟不睦,不敬父母……

    败家之兆啊!

    他转过头来,盯着老妻:“你打明儿起,日日给二房那头一个鸡子,还有,若是身上好了,就去瞧瞧二媳妇,整日让二郎一个大男人洗尿戒子,像什么样!”

    林婆子不可置信,尖声叫道:“你说甚?我都是当阿奶的人了!你居然让我去伺候儿媳坐月子!林满仓,你有没有良心!”

    “我不管你是装样子还是甚!总之,先将有安心底这股子怨气压下去!他们兄弟之间已有嫌隙,再不能生出波折。”

    见老妻还是听不进去,林老爹不由加重语气,“芸娘的婚期就在明年春日,若是这时候把老二家逼急了,芸娘的嫁妆和婚事,谁来帮衬?”

    林婆子瞬间没了声儿。

    “还有,你和大郎家的,心底存的那些小心思尽可收回去,只要我还活一日,林家,必不可能分家!”

    小心思被挑破,林婆子一惊,可还要嘴硬:“分家?我甚时候说要分家了?你莫要多思。”

    林婆子心底是存了分家的心思,可不是现在,在她想来,是得在芸娘风风光光出嫁后,大孙子取了媳妇后,五间屋子不够用了,才把老二一家子分出去。

    至于老头子现在说的如此硬气,林婆子并不放在心上。

    夫妻相伴大半辈子了,她还不晓得他?水磨的功夫使下去,老头子总会松口的,就像之前那样。

    “爹真的会松口吗?”李惠娘抱着小女儿,一边轻拍,一边悄声问,有些凹陷的眼睛里,又是期盼又有惧意。

    林有安搂着妻儿,道:“娘的能耐你晓得的,此事,由不得爹。”

    翌日,经了昨儿的那场吵,林家整个白日倒是安安分分的,虽不时有小儿啼哭之声,可家里还算清静。

    直至酉时末,正是出门做工的人归家的时辰。

    林老爹缩着脖子往家走,今年这风可真厉害,一刀又一刀,活像是片?子(薄肉片)。

    第二甜水巷再往北拐,才是林家所在的巷子,林老爹边走边嘀咕:“今儿是怎的了?怎恁多人?”

    才拐进去,就听刘婆子招呼他:“哎,林老哥,您家这是真要分家啊?怎这样着急?这都入冬了,过些日子就是年关,怎这时候说分家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