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恢复的很快,第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胡霜收拾着她的行李,随口问道:“要出院了,你要不要顺路去看一下你的同学?”
秦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同学,哪个同学?
“你们班的杨慧敏,也在这里住院呢,她的情况不太好。”胡霜见状解释。
她将女儿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塞进行李袋子里,拉上拉链,然后给秦艽看了眼桌上的竹篮。
“我想着都是一个村的,又是你的同学,我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家里母鸡下的土鸡蛋。”胡霜握起一个红鸡蛋给秦艽瞅了一眼,“咱们家的母鸡是二妹点过脑门的,下出来的鸡蛋都肥嘟嘟、红彤彤的,应该能驱除点坏东西。”
“到时候回家我给你天天蒸鸡蛋吃,你也补补。”
杨慧敏?这个名字有些陌生,秦艽努力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印象……陈慧敏……小敏!女孩干瘪的身体和女人痛苦嚎叫的画面先后涌入她的脑海。
她目瞪口呆,惊声。“她还活着!”
“啊?”胡霜明显讶然,“她不是被坛公救出来了嘛,活着呢,就是要住一段时间院了,要一年多才能把身体养起来呢。”
“她活着!”秦艽再次惊声道。
她活着!那个女生还活着!
这几日来的恐惧不知为何在此刻散了几分,秦艽只觉眼眶有些热,心也再次跳得雀跃,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她活着!”
胡霜没见过女儿这个样子,或者说她并不算了解女儿,便有些不知所措。她想抬手擦女儿眼角摇摇欲坠的泪,又想揽住女儿颤抖的肩膀,犹豫了半响,她只是用袖子沾了沾女儿的眼睛。
“你咋啦,哭啥。”
“我没哭。”秦艽说没哭,嘴巴却噘起来,并不好看的表情,是憋眼泪的表情。
胡霜注意到她的表情,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哭嘛。”她看着女儿偷偷藏起来的半边脸,读懂小女孩内心的倔强,小声又补了一句。“我不问啦。”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她嘛?”
秦艽胡乱擦了两下脸,鼻子憋得红红的。
“去。”她说。
…………
胡霜带着她走到一间病房前,敲了两下房门。
秦艽有些紧张,她不是没有来医院探病的经历,她的爷爷,准确来说是叶鹏程的爸爸去世前,她跟着叶鹏程去医院看望过。
那时老爷子只剩下一口气了,不知道挺着一口气等了多久,秦艽站在病床前,跟着叶鹏程下跪磕头,第一个头还没有磕下去,老爷子就咽了气。
她对探病的印象只有这些,对将死之人的脸色记忆犹新。她跟着胡霜走进去的时候,心脏突然突突了两下,有些紧张,有些害怕。
所以刚进门,她只垂着头,不敢去看。
“美玲,我带着我家幺儿来看你家小敏啦。”
听见胡霜的声音,秦艽这才犹豫着抬起头,先给陈慧敏的妈妈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这才转头看向病床。
杨慧敏靠坐在病床上,头发全部剃光了,带这个毛线帽子,身上的肉都不翼而飞了,皮包骨的模样,但比那日秦艽在大神堂内看到的模样要好太多了。
她瞧见两人,“胡嬢嬢,你们来啦,快坐快坐……”
秦艽听出她的声音还有些气弱,却是实实在在活人气的声音。她双颊凹陷,但脸有气色,眼有精光,不是将死之人的样子。
“秦同学,你要吃水果就自己拿啊。”
杨慧敏笑盈盈的,手里握着啃了一半的苹果,趁着手机APP里短剧的几秒广告时间招呼她。
秦艽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紧绷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释然了。
看来杨慧敏真的没有事了。
等到跟着胡霜走出医院,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时,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一切都金灿灿、暖洋洋的。
好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离奇的事情都不复存在了,可秦艽的心头却依旧萦绕着一团阴沉的云,她知道一切都没有结束……不远处的石头缝,似乎有一条蛇尾巴一闪而过。
秦艽提起心尖,正准备仔细找找。
“哎呀!你可算是回来啦!”
黑嬢嬢小卖铺的小门里钻出一个人,女人穿着休闲,一头大波浪长发,带着大钢圈耳环,没化妆但涂着一嘴鲜红的口红。
她看见胡霜就立马迎了上来。“要不要跟我去摇一摇搓一把啊?”
胡霜想都不想就摇头,“不去。”
李金花立马就拽住了她,长胳膊跟两根细长面条似的挎住了胡霜的胳膊,“干啥不去,你都快一个星期没陪我玩啦。”
“你跟赵明玉作好了不跟我玩了是不是?”
“你胡说啥呢。”胡霜白了她一眼,“我回去给我家姑娘做饭去呢。”
“诶,我才看见。”李金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胡霜瞥到一边儿,就朝着秦艽走过去。
胡霜在后头扯了她一下,“你干啥啊,我幺儿胆小,你别吓到她。”
“哎呀,我长得又不丑,怎么吓得着。”李金花嘿了一声,“我又不是赵明玉。”
“你打牌又输给她了是吧。”胡霜无奈地笑了一下。
李金花哼了一声,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秦艽,将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要是有本事,恨不得从内到外,从外到内都给看一遍。
“你就是秦幺妹儿。”
她眼睛笑得像狐狸,“长得好乖哦。”
“跟你妈小时候好像哦。”
胡霜让她说的脸上臊的慌,狠狠扯了她一下。
“说得好像你记着我小时候长啥样呢。”
李金花摆了摆她的手,“我记性好着呢。”
“你俩今天在我家吃饭吧,我刚打好卤子,我让青儿给你们下面条吃啊。”
她说着就一手扯着一个,不管人家母女俩同不同意,只管往屋里带就是了。
秦艽整个过程中都是半懵状态,直到李金花那热腾腾的手拉住她,她这才回过神来。
顺着看去,她看见李金花染的鲜艳的十个指甲盖,红橙黄绿紫,恨不得每个颜色都染一遍,大拇指上还有一只大幺鸡,另一边的拇指是一个红字發。
看的入迷,她都没注意脚下有个门槛,一下子就绊了上去。
秦艽嗷了一声,就感觉自己往下栽头,要摔。李金花刚才还在跟胡霜说话,这会儿已经眼疾手快拽了她一下,看见她稳住身子,才开腔。“咋回事,一直盯着姨姨看,也不说看路。”
“姨姨好看是吧?”
胡霜用胳膊肘给了她一下。
李金花被戳得直乐呵,“我看幺儿比你小时候有意思多了,你小时候就知道摆臭脸,头一回见你我还以为我欠过你家钱。”
然后利索地躲开了胡霜的第二击。
“青儿,妹儿,你们胡嬢嬢和艽艽娃来家里头吃饭啦,给她们下面条!”
李金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屋头的窗户里立即钻出来两颗头,一颗大,一颗小。
李空青看见秦艽立马就笑了,正门都来不及走,翻了个身就从窗户出来了。
“你出院啦!我还说吃完饭带着二妹去找你呢。”
李金花见状扇了他脑瓜一下,“死小孩,一会儿给我窗台擦干净!”
李空青躲也不躲,一双眼就盯着秦艽,黑眼睛眨了又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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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放平过,“你出院了,你病好啦。”
“嗯。”秦艽点头作应。
“医生说哒?”
“嗯,医生说的。”
李空青立马乐了一下,秦艽不知道他为啥乐,嘴角不由跟着抽了两下。然后李空青又抓住她的腕子,“你来。”
李空青拉着她朝隔壁店铺走,李金花在后头叫了他两声,他充耳不闻,只牵着秦艽从后门往店铺里钻。
秦艽尴尬地冲着李金花笑了笑,就被李空青一把拉走了。
小卖铺的后门也不宽敞,秦艽和李空青一前一后钻进去,帘子撩起李空青的长发发梢,珠帘玉翠走到秦艽的发顶。
秦艽拱了拱鼻子,嗅到一股香味。
她抬起头,就看见李空青的一缕黑发落在她的头顶,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随着秦艽抬头的动作,男生的长发从她的发间滑落,扫在她的鼻尖,又落在她的手掌……
“你看。”
秦艽听到李空青的声音。
一低头,她就看见李空青抱着一个大箱子,里面是泡椒凤爪、乐事薯片、好友趣、呀土豆,还有美好时光海苔。
箱子被她念叨过的零食塞满了,严丝合缝,满满当当的。
“没有汽水,你再养一养,身体不冷了再喝。”李空青眨着眼,“你放心,我在我家冰柜最下面藏了一整层,全是橘子味的。”
好半晌,秦艽终于反应过来。
她怔愣地看着李空青,她完全没有想过自己随口提起的那些东西,他都记住了,放在心上,如今还捧在她面前。
“还有差的吗?”李空青把箱子递到她手里。
秦艽:“没有了。”
她接过时感觉胳膊一沉,低头看了好久,抿了下唇。
“谢谢你。”
李空青听见这句话,歪了下头。
“不要谢我。”
秦艽瞥了他一眼,“你不喜欢别人给你道谢吗?”
“我不喜欢你跟我道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李空青一本正经地说。
秦艽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也会把你当朋友的。”
朋友?李空青好像也想了一下。
“那,朋友。你还有什么不喜欢我对你说的话吗?”秦艽将箱子放在柜台上,回头看他。
“哦……”李空青还真想到了什么。
秦艽哦了一声,“什么?”
“不要对我道歉。”他说。
“秦艽不要对我道歉,也不需要对我道谢。”
秦艽从箱子里抽出一包原味乐事薯片,哄小孩似的。“哦,那秦艽可以对你说什么话呢?”
李空青这次想了好久,然后摇了下头。
秦艽嘬了下手指,“没有啦?”
“不敢说。”
“不能说。”
“什么东西啊?”
“你别问了。”
“你怎么脸还红了?”
“按理说,我是害羞了。”
李空青的脸很白,只要有变化,就会很明显。红晕来的突然,飞在他的两颊,他原本有些不像常人的脸,这时白里透红着,那双黑眼睛瞥向一旁,看起来脑子里正在想什么,还是不能让秦艽知道的东西。
秦艽就有些纳闷,她好奇,“为什么是按理说?”
“应该是害羞了。”李空青说。
“为什么是应该?”秦艽问。
李空青如实回答。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定义的。
所以你到底脸红个泡泡茶壶啊?秦艽彻底不懂他了。李空青,你怎么也神神叨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