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台位于方微山主峰山脊线侧边一个向外延伸的巨大平台,石头小路却断在一处峭壁。
夏承允从布包里拿出祭袍披在身上,一手搭上峭壁,单手放在胸口低头默念了一串祭语。
所有人亲眼见证,月光之下一条位于峭壁边上只够一人通过的山道缓缓浮现。
夏承允抬脚,在几位教授紧张惊讶的目光里,扶着峭壁踩在狭窄山道上,往前走出几步:“走过这里就是了,路窄了点,好在平缓,扶着山壁慢慢走过去就不会有危险。”
几位教授往深不见底的悬崖看了眼,咽咽口水,一个接一个扶着山壁踏上这条可以称之为神迹的山道。
待到最后一个老师走上山道,两个跃跃欲试的男生也扶上山壁,转头见夏砚昭没有动,又把手收回来:“怎么了?是我们姿势不对吗?”
最里面那个男生往前面瞅了一眼,确认自己动作没错,思衬间视线落至双腿。
那是脚不对?月神还有先踏哪只脚的规矩?也没人说啊。
夏砚昭终于从自己这个惊世骇俗的发现里回神,死死闭上眼压制双手乃至身体的颤抖:“没事,你们先走,我殿后。”
男生往后看了看,不明所以但照做,扶着山壁走过去。关天意两人紧随其后。
最后只剩下夏熹凝和泠钰。
“你站着干嘛?”夏熹凝奇怪地看了夏砚昭一眼,从布包里取出祭袍穿上,顺便朝身侧的泠钰弯眸一笑,“这里陡峭难走,你等一下跟紧我……牵着走也可以的。”
邀请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泠钰轻轻勾起唇角,一只手在身后收紧死死抓住衣摆,另一只手却伸出来,摊在夏熹凝面前,清冷的嗓音在夜风里竟然有一丝乖巧的味道:“好。”
夏砚昭两眼一黑,恨不得原地从悬崖栽下去。
“夏熹凝!”夏砚昭抓住夏熹凝的手臂,阻止她伸手牵住泠钰的动作,胸口不断起伏,用尽毕生的涵养对泠钰露出一个难看极了的笑,“抱歉,我跟我姐姐有话要说,你先跟上去吧。”
“什么话非要现在说?”夏熹凝一脸狐疑,眼神示意泠钰先过去。
泠钰绕过两人,踩上山道,停在第一步没有继续往下走,隔着不足两米的距离回头等夏熹凝。
夏砚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顶着泠钰的视线满腔怒火无法发泄出来。
三人在这边僵持,那边关天意跟着大部队都要拐弯了,见身后空无一人,远远地喊了一声:“泠钰?夏学妹?”
夏熹凝看夏砚昭憋火的表情,实在想不到原因,干脆跟在泠钰后面走上山道:“你不说我可走了,要被落下了。”
夏熹凝跟上,泠钰便收回了目光,转身一点点往前挪。
夏砚昭赶紧跟上,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偷偷拉住夏熹凝祭袍的边。
夏熹凝回头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气,放慢速度。
关天意的身影彻底从拐弯处消失,泠钰也走出去大约五六米,夏砚昭寻到机会,拉着夏熹凝的衣服停在原地,声音有意识压地很低,只有火气在眼中放肆喷薄:“姐!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夏熹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满脸迷惑,就差从脑袋上冒出一个巨大的红色问号。
夏砚昭气地肝都疼了,伸出食指颤颤巍巍指着前头的泠钰:“我都已经知道了!”
夏熹凝登时绷起脸,天灵盖霎时凉下来,大晚上的被惊出一身冷汗,差点蹦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好在理智尚存一分,知道这话一出就是默认,赶紧收敛表情心虚追问:“你,知道什么了?”
夏砚昭气地眼前发黑,只注意到夏熹凝的心虚,心中猜测在这份心虚里落实,他终于压制不住怒火:“你嘴上说着放弃,却在外面找了一个貌似吾神的人当替身!你还带着人舞到祭坛来!”
最后一句实在没有压住声音,还没走远的泠钰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着几米远的两人,又不动了。
两道视线交汇,前头的泠钰不明所以,后头的夏砚昭面露羞愧地放下手,中间的夏熹凝只剩沉默。
她并不知道她亲爱的弟弟是怎么了,这么大一个本尊在这里,他居然也可以在所有正确答案里得出这么惊世骇俗的错误结论。
不仅侮辱她的人格,还诋毁泠钰的美貌!
这种无中生有无理取闹的话题夏熹凝一点不想争论,她白了夏砚昭一眼,扶着山壁往泠钰那边走。
“夏熹凝!”夏砚昭拉住夏熹凝,心里又急又怒,最后两眼一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口,“你这样把他当替身对得起唔!”
夏熹凝赶紧转身一巴掌按住夏砚昭的嘴,生怕泠钰听了误会还想回头解释。
视线里的泠钰却从如同倒转的指针一般慢慢与地面垂直。
夏熹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踩空了,在峭壁之上。
“姐!!”夏砚昭声嘶力竭地大喊,双手猛地往前捞,与夏熹凝的双手失之交臂。
失重感猛地袭来,夏熹凝瞪大眼睛,张开嘴却没有喊出半点声音,她才知道,人在绝对惊慌的时候是喊不出声的。
千钧一发之际,视线里落入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漆黑夜空与耀眼白光坠在他身后,黑发变作银白色长发,与洁白神袍向上飞舞。他如流星坠落,朝她伸出手。
“泠钰……”求生本能驱使夏熹凝去握住那只手。
失重的黑暗世界里,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另一个同样冰凉的温度,刺目白光闪至眼前,夏熹凝只来得及握住指尖温度,随后便没了意识。
——
世界漆黑一片,夏熹凝恍然间又回到那条不过半米宽的狭窄山道,夏砚昭在漆黑世界里浑身发着光。他眼睛瞪得极大,红血丝急速爬上眼白,眼珠似乎随时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而另一侧,同样发着光的泠钰面露惊恐,伸直手臂往峭壁上推,斜着在山道侧边的石头上助跑几步,脚掌往后一蹬向她坠落而来。
“熹凝!”
这声呼喊撕心裂肺。
夏熹凝喘着粗气噌一下坐起来。
眼前是成片成片的树木,在夜色笼罩下望不着边,月亮被树冠挡住大半,只落进来细微的一点光。
要是吹来一阵风或者来几声狼嚎,氛围就绝了。
夏熹凝呆坐半晌,回忆起刚刚的坠崖,抬手就要在身上摸两下确认自己是人是鬼,抬起指尖却发觉手下按着的地面有点软软的,还有温度。
夏熹凝骤然转头。
她的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而这只手的主人……
夏熹凝慢慢抬起自己的手,从地面上拖起一缕银白色长发。
泠钰一身不染纤尘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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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神袍,罩在外层的薄纱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用以示人的黑色短发也化作一地银白色长发,凌乱地铺开。
一年前的中秋,夏熹凝见到的就是泠钰这个模样。
应该是他身为月神的本来样貌。
他长发披散的样子,比短□□亮。
夏熹凝没忍住,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泠钰的脸。
她做贼心虚,风也不给面子,忽然刮起来。头顶的树被风吹地一歪,月光穿过缝隙落下来,与泠钰神袍外层的薄纱交相辉映,愈发莹润的光晕中,神袍与银发化作光点消散,泠钰恢复了长袖长裤短发的打扮。
夏熹凝握紧手心,只捞到一点白光,但消散的银白色长发下,夏熹凝找着泠钰随身携带的手电筒。
她落崖时曾见到泠钰带着刺目的白光落下,想来是他用神力护住了她。
“哦对了。”想到这,夏熹凝赶紧从口袋里找手机。
不赶紧把安然无事的消息发出去,上面那几个能急死。
手机一直放在口袋里,好险没有跟她的手电筒一样失踪。夏熹凝快速编辑消息发给夏砚昭,正要复制粘贴给夏承允,却发现消息上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信号不佳。
夏熹凝皱眉,举起手机往各个方向送,重复点击重试。
全都发不出去。
点开定位软件和浏览器也是一样的结果。
这就不太妙了。
方微山夏熹凝没来过几次,现在又是深夜,也不好四下查看是什么地方,借着手电筒倒是可以看到一条不太明显的小径,但谁知道小径尽头是不是人住的地方。
况且身边还一个昏迷的泠钰。
夏熹凝蹲在泠钰身边,手指隔空描绘他略显苍白的唇色:“刚刚的白光那么刺眼,是力量使用透支了吗?是因为信仰变少力量衰弱还是因为我是人类呀。”
无人可以回答。
夏熹凝试着晃了晃泠钰,在他耳边小声呼喊,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这乌漆嘛黑的,总开着手电筒也不是事,夏熹凝环顾一周,在附近找到一些树枝树叶,又挑出两根最粗的,试图古法钻木取火。
十分钟过去,不算粗的树枝破损,手心红成一片隐隐发疼。除此之外夏熹凝什么也没有得到。
“好吧。”夏熹凝果断放弃,盘腿坐在泠钰身边不停点着手机上发不出的消息,目光落到那条小路上。
又过去十分钟,夏熹凝下定决心,死马当做活马医,待泠钰往小路走。
第一步,把泠钰薅起来架在身上。
夏熹凝绕着泠钰走一圈,估量着他还算清瘦的身材,蹲下把他扶着坐起,单手穿过他的一只胳膊绕到另一只胳膊,吸气,吐气,憋住呼吸猛的一拉!
泠钰的身体离地三寸,然后带着夏熹凝一起往后坠。
半蹲着的夏熹凝一个屁股蹲坐到地上,泠钰更是直直往后倒。她赶紧把胳膊压在地上稳住自己,揽着泠钰的手往上一送垫在泠钰脑后。
地上没有扎人的小石子,但那么大一个人倒下来压在刚刚被木头磨红的手上,夏熹凝还是没忍住地面色扭曲了一下。
“看着挺瘦,人还挺重。”夏熹凝小心翼翼地捧起泠钰的脑袋抽出自己的手,刚要放下,一直昏迷的泠钰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