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饭店出来,外面已经是一片朦胧,夕阳的光藏在雨幕之后,自高处向下看下去,竟然有一丝神秘的美感。
夏熹凝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戳戳身边的泠钰,指着外面:“哎,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泠钰顺着看出去,入目却是沾湿观光电梯玻璃的凌乱雨点。
但夏熹凝的语气那样兴奋,泠钰静静看着,也品出一点美感,于是点头应和:“嗯。”
电梯叮的一声,缓缓打开门。夏熹凝往外迈出两边,转头看泠钰:“你怎么一直在嗯,我说你喜欢我,你也嗯吗?”
泠钰踏出电梯的动作一下就顿住了,手脚僵硬,耳根也慢慢红起来。
“哎呀逗你的,不要挡在电梯口啦。”夏熹凝伸手拉了一把。泠钰踉跄一步,不知所措地站在电梯门外。
夏熹凝闷声一笑,松手往前走:“快走快走,电影要开场了。”
泠钰揪着自己的衣摆,目光追随夏熹凝轻快的背影,左耳的珠子又隐隐发热,抿起的嘴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嗯。”他答了一声,轻轻的,尚未被那个问问题的人听见,便随着关起的电梯消散在雨幕里。
——
夏熹凝挑了一部经典的爱情电影,虽然融舒晴说恐怖片效果更好,不过夏熹凝无法想象自己尖叫害怕躲泠钰怀里的场景,也无法想象泠钰尖叫害怕躲自己怀里的场景。
爱情片也好,据说看到高潮的时候相互对视,暧昧氛围会特别浓烈。但夏熹凝调整好表情,坐前两排的小情侣都吻得难分难舍了,泠钰居然还保持着认真严肃的态度目不转睛地看着。
比无语先产生的是好笑。
夏熹凝电影也不看了,侧身明目张胆地看着泠钰,非要等他回个头。
高潮完全过去了,泠钰还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夏熹凝眯起眼,凑近几分,在影院变幻的昏暗灯光下,看到泠钰红成一片的耳朵和侧脸。
也不是一无所觉嘛。
夏熹凝指尖痒痒的,很想去探一探泠钰的耳朵尖,试试是不是滚烫的。
电影女主的一声惊呼制止了她。
看着泠钰愈发僵硬的坐姿,夏熹凝大人大量,还是放过了泠钰。
这要是摸上去,好好的月亮可能会整个变成红色。
啊,那天上会出现血月吗?
夏熹凝看着电影屏幕胡思乱想。
存在感强烈的视线消失,泠钰偷偷吐出一口气,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耳尖的红晕却迟迟退不下去。
出发前穆淳说的话犹在耳边,“如果是爱情片,记得注意夏学妹的视线,网上说了,漆黑影院的对视最暧昧了,然后顺势牵个手什么的,约会岂不是完美。”
泠钰伸出缩紧的指尖,没一会儿又收回去,说不清是更羞涩还是更懊悔。
她刚刚一直看他,会不会也想牵手呢?可他尚未答应,会否太过无礼冒犯呢?
这些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他纠结的这点时间,电影结束了。
外面天色完全暗下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夏熹凝隔着玻璃窗往外看了一会儿,偏头:“我们买把伞吧。”
穆淳的尊尊教诲又浮现在耳边:“我研究了天气预报,今天湿度有点高,可能会下雨,如果下雨,你记得只买一把伞,深夜,雨幕,倾斜的雨伞,夏学妹绝对心动!”
泠钰攥紧五指,坚定点头:“好,我去买。”
夏熹凝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泠钰急急忙忙跑到附近的店里,表情严肃地选了一把双人伞。
夏熹凝又往外看了一眼。
嗯,雨势没有特别大,双人伞应该够用。
辰枢大学距离商场不过几百米,步行回去绰绰有余。泠钰在商场门口撑开伞,局促地回头看夏熹凝。
伞是他要买一把的,耳朵也是他先红的。
夏熹凝不合时宜地想到“又菜又爱玩”。
但她没出息,她喜欢极了。
夏熹凝笑眯眯地走到伞下与泠钰并肩,纠结一瞬还是没有顺杆往上爬挽住对方的胳膊。
从室内看不大的雨走出来却不小,路灯下隐隐可见密密麻麻的雨丝斜着乱飘。
泠钰撑着伞,步伐不快,迁就夏熹凝的速度。双人伞并没有特别大,夏熹凝盯着伞外雨势,寻思侧边手臂会被打湿。
可事实是走出好几步,她半点雨没沾上。
夏熹凝抬头看着在头上严重倾斜的伞。
“是淋到雨了吗?”泠钰时刻关注着夏熹凝的动作,说话间又把伞挪过来一点。
“没有,”夏熹凝转头回答,发现泠钰跟她之间的距离至少能塞下半个人。
这伞是很大吗?夏熹凝的视线再挪过去一点,果不其然看见泠钰半边身子都在伞外面。
夏熹凝的沉默震耳欲聋。
她不信泠钰会自己悟到斜伞这么高端的操作。
“你……”
泠钰抿着嘴紧张认真地看过来。
夏熹凝:“……”
算了。
“前面有个超市,我们过去一下。”夏熹凝靠近半步,抓住泠钰的衣袖。
泠钰瞬间紧绷起来,目光坚定地走向超市。
夏熹凝没让泠钰进来,自己噔噔噔跑进去,在货架上挑了一把超大号双人伞。
丑是丑了点,但超级大。
夏熹凝很满意,结账拆包装,然后递给泠钰。
泠钰撑着自己手上漂亮但略显小巧的双人伞,脸色微变,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我还是,淋到你了吗?”
一句对不起差点脱口而出,被夏熹凝赶紧打断。她抬手搭上泠钰这几步路下来已经濡湿的肩膀,嗔怪开口:“我是没有淋到一点雨啦,可你快要被淋湿了。”
泠钰缩起肩膀,低下头,略显心虚。
夏熹凝继续把伞塞过去:“学长怕我被淋湿,可我也舍不得你被淋湿,更舍不得跟你分开撑两把伞,只能买一把更大的,可以遮住我们两个人的伞咯。”
泠钰抬起头,眼里闪烁细碎的光。
“喏,你不想吗?”看泠钰不动作,夏熹凝作势要自己开伞,拉长调子遗憾道,“好吧,泠钰不愿意跟我同撑一把伞,那我只能……”
泠钰微微瞪眼,手上的伞还没有收,另一只手已经把伞抢过来了。
夏熹凝眨眨眼,看着泠钰笑得像是偷腥的猫。
泠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红,侧身收起手上的伞,又把新伞打开。
“这样就够大了,谁也不会淋湿,谁也不用心疼。”夏熹凝抓住泠钰的衣袖,站到伞下。
泠钰僵硬了一会儿,欲盖弥彰地解释:“这把伞有点重,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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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我知道,”夏熹凝笑眯眯地回答,“泠钰学长人长得好看,心地也超级善良的,怕我撑伞累嘛。”
泠钰:“……”
他憋了半天,直到女生宿舍楼下都没想到怎么回复。
“我到了,”夏熹凝站在门禁口,眼珠轻轻转一圈,夺走泠钰手上那把漂亮的伞,“谢谢学长送我回来。”
她晃晃手里的伞:“也谢谢学长的伞,下次找机会还你哦。”
泠钰张张嘴,夏熹凝再次打断:“学长再见,晚安。”
“……晚安。”到最后,泠钰也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雨还在下,折返的路上没有月光,泠钰以为自己是憋屈的,却在途经校门保安室时,见到玻璃窗中自己轻扬的笑。
——
夏熹凝今夜好眠,泠钰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带着不曾落下的笑意陷入一个离奇的梦境。
那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孤身蹲在黑暗里,看不见东西,听不见声音,也闻不到味道,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弃。
黑暗和孤独吞噬了他。
他应当摸索着离开这片黑暗,哪怕会踩入无间深渊,也比被黑暗吞噬要好。
于是他站起来,试探着往前走出一步,被脚下碎石阻挠,跌在地上。
地上满是碎石,泠钰可以隐约感受到手和膝盖传来的疼痛。
梦里的泠钰很脆弱,慢吞吞爬起来,抱着膝盖埋头蹲在地上抽抽嗒嗒。
细微压抑的哭声在黑暗里传开,紧接着,泠钰听到黑暗里的第一道声音。
“小家伙,你这么哭了?”
略显稚嫩的声音,却温温柔柔的,落在耳中好似可以传递温度,瞬间融化黑暗带来的冰冷。
泠钰抬起头,周身浓稠的黑暗褪去,露出满地的碎石和倾颓的石柱。
而带来光源的,是眼前站着的人。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泠钰,我,吾名泠钰。”泠钰听见自己回答。
“泠钰。”她全身包裹在一片明亮却不刺目的暖光里,轻声重复一遍他的名字后半蹲下来,对他伸出手,“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泠钰仰头看着她,下意识抬起脏兮兮的手,然后被一阵温暖轻柔包裹。
“我们去哪儿?”被领着走出一段距离,泠钰抬起头,问身边源源不断散发光源与热量的人。
“去外面,”她温声说,声音逐渐缥缈起来,“去神域,迎接你的新生。”
眼前黑暗如迷雾散开,一个古老庄严的轮廓在眼前浮现,手上被一条柔软的丝带划过,泠钰忽然看清了身侧人的衣服,但当他抬头要看那人的容貌时,左耳忽然传来剧烈的灼烧感。
疼痛作用下,泠钰猛然睁开眼,看到洁白的天花板。
左耳的灼烧感弱下去,泠钰抚上散发热量的珠子,赤脚下床走去卫生间,盯着镜子里左耳那颗小巧红润的红色珠子。
这颗珠子自他苏醒就一直被戴在耳朵上,他和碧灵皆没有对这颗珠子的记忆,只是莫名地,觉得它很重要。
重要东西,有关祭坛上的人还是有关梦里的人,亦或者……
泠钰回忆珠子的几次异动,都是在夏熹凝面前。
亦或者,有关夏熹凝。
泠钰用指腹划过珠子,垂眸回忆梦里那个看不清样貌的人,眼底一片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