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酷暑的余韵依旧在空气中盘旋。
秦清殊在精神专科医院大门前站定，有些惆怅地仰头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随后她低下头再一次翻阅着手中已经起了皱褶的一沓检查单，脑ct、脑电图、专项评估……视线随着动作一下下略过，最后停留在最上面的医生初步诊断报告上。
她抿着颜色有些浅的唇，眼皮微微耷拉下来，卧蚕下方有一抹淡淡的青色，清丽的脸庞透露着一股苍白和社畜独有的疲惫。
医院大门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将注意力投注在这个站在门前有些消沉的年轻姑娘身上。
看到对方这副模样，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暗地里摇摇头。
能来这儿的要么是有病，要么是有大病。
可惜了，看起来还那么年轻。
而秦清殊对这些充满同情的视线浑然不觉，良久，她才叹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嘟——”
还没响几声，电话很快被接起，“什么事？”
清冷又带着稳重的女声在电话的另一头响起。
对方似乎在忙，透过话筒都能听到对面那键盘充满节奏的敲击声，更远处隐约还有些崩溃的呐喊。
秦清殊见惯不怪，耳朵自动将电话里的杂音过滤掉，闻言她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报告单：“检查结果出来了……姜姐，我想再请两天假去省专科看一下。”
对面的键盘声停了下来。
冷静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关心：“很严重吗？需不需要……”
“这倒不是……”秦清殊打断了她，反复看着手中的医生初步诊断报告，语气中带着一些迟疑，“所有检查都做了，医生竟然说我没什么问题……说我可能是压力太大出现的幻听，开了点药让我再回去观察一下。”
甚至开的药都是轻飘飘的空胶囊。
这不合理！
“我觉得这医生不靠谱，我准备再去省医院找权威的专家看看。”秦清殊煞有其事总结。
姜姐：“……”
对面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是椅子拖拽的声音，“吱呀”的关门声一下子就将鬼哭狼嚎的背景音隔绝掉了，电话两端顿时清净了不少。
“最近咱部门压力确实挺大，这样，我再给你放半天带薪假，你回去好好休息，养好精神明天下午再来上班。”
“姜……”
“小殊，现在临近新产品上线各部门绷紧了神经，咱部门老陈已经把自己送进去了，你不能再垮了，先熬熬等放假再说。”姜姐没有给秦清殊掙扎的机会，果断拍板。
姜姐口中的老陈，正是趁着休假跟风进山采蘑菇，一举将一家老小送进急救室而闻名整个公司、成功夺得“菇勇者”荣誉称号的同事。
为此今天秦清殊在等结果的时候，还要在医院参加关于食品安全的线上会议。
到了医院都得加班，路过谁不得喊一声惨？
当然更惨的还是秦清殊的领导姜姐。
手底下的两大得力助手，在最忙的时候一个哭着喊着挂精神科、一个成功将自己送进了急救室。
有时候姜姐真怀疑手底下这俩冤种是不是来讨债的。
说完那头的姜姐也不给秦清殊反应，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听到话筒传来的“嘟嘟”声，秦清殊有些惆怅地放下了手机，显然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她心中的痛。
【宇宙阿格莱亚文明遗失的珍宝、希望的使者、吾最忠诚的宿主啊！你们蓝星所谓的蘑菇究竟是什么怪物，居然连勇者都败于其手？！】
脑海中那个吵了她好几天的声音又突然带着一股咏叹调响了起来。
而“宇宙阿格莱亚文明流落在外的公主”正是秦清殊当初最中二的时候给自己的身份设定。
妥妥的黑历史。
秦清殊那张漂亮的脸庞不可控制地扭曲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检查报告团把一下狠狠塞进医院送的档案袋中。
得看，这病得看！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秦清殊升起了迫切挂专家号的冲动。
脑海中的那个电子音似乎这几天被冷落惯了，问了一句之后见秦清殊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又沉寂了下来。
恰逢这时候路边的车响了几声，秦清殊一看原来是叫的滴滴快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
她看了一下订单界面，不知道最近是不是网络不好，车辆到达提示居然没有加载出来，再一刷新，手机花屏了一瞬连订单界面都彻底进不去了。
秦清殊收起手机往车的方向走去。
滴滴师傅是位男士，光头吊梢眼脸颊有横肉，第一眼看着就有点凶，此时他摸着脑袋，正因为顾客迟迟没上车电话又占线而心生烦躁。
见秦清殊上了车，透过后视镜看到了硕大的印着精神专科医院文字的资料袋，又抬头看了一下医院那高大的建筑，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沉默地踩下了油门。
车辆发动，高昂的DJ歌曲在车厢内响起。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音乐显然能够洗涤人的灵魂，连带着怒气都随着震动的曲调消散，等红灯的时候司机师傅甚至还有闲心点开了聊天语音。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云过天晴，鲜嫩可爱的小蘑菇终于从地里钻了出来，这是大自然的馈赠……】
靠在座椅上假寐的秦清殊猛地睁开了眼，瞳孔骤缩。
活见鬼了！
她居然还会产生有人在她脑海中刷短视频的幻觉？！
脑海中的短视频配音越换越快，充斥着秦清殊的整个耳膜，神经一跳一跳地让她无法思考。
秦清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低声叱骂了一句：“别吵了！”
“有病是不是？总有一天恁死你。”
霎时间，整个车厢都安静了下来。
对脑海中的幻觉撂狠话的秦清殊这才回过神来，抬头就看到司机师傅将音乐关了后，又费力去划拉架在旁边的手机聊天页面，他手机好像有点卡，重复划拉了好几次才成功退了出去。
秦清殊有些呆滞目光缓缓往上移，正好对上后视镜里司机师傅有些探究以及隐隐防备的视线。
跟着视线落在手中的资料袋上，上面红字印刷的“精神专科”格外醒目。
“……不好意思师傅，我刚刚不是在跟您说话。”秦清殊尴尬地扬起嘴角，着极力挽尊。
“……”
司机师傅隐晦地看过她两旁空荡荡的耳朵，确定没有戴耳机，他同样干笑了一下。
绿灯亮起，车辆缓缓启动。
“哈哈没事，现在社会压力大听说国外的犯罪率都飚了不少，咱好好看……是吧……总会好的是吧，呃……听钢琴曲吗？舒缓一点的。”
看到司机师傅明明充满了防备还得僵着脸笑的模样。
冲上喉咙的话语哽了一下，秦清殊发现甚至找不到解释的理由，最后干脆闭目眼不见为净。
悠扬的钢琴曲很快缓解了车厢内尴尬的气氛。
【愚蠢的契约者啊！作为此间的救世主，怎能在意一个人类的目光？放心，今天过后他定会将你奉为神明，向你献上信仰。】
脑海中电子音极其夸张地响了起来，说到最后又有些意味深长。
“……你在做什么？”秦清殊撩开眼皮看了时不时注意手机的司机师傅一眼，娴熟的在心里默念着。
以前很长一段时间秦清殊都习惯在脑海中自言自语。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让自己生出这种奇怪的幻觉吧，秦清殊这样想着。
虽然没有影响到日常生活，但这幻觉时不时会提起自己的黑历史，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她起杀心。
【很显然，吾正在了解你们蓝星上的‘蘑菇’这一物种。】
【只是没想到你们人类居然会那么脆弱，连这小小的毒素都无法克服，当真是令吾大失所望，不过你们蓝星的短视频倒是有些可取之处。】
说话间，红伞伞白杆杆那魔性的歌又在她脑海中响起。
秦清殊抽抽嘴角。
别得意，到时候总有一款药片能制裁你。
【吾不是幻觉。】
魔性循环的歌曲陡然停掉，像是知道秦清殊心中所想，电子音蓦地响起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身份。
【吾是高贵的《救世主系统》，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便是我愚蠢的契约者，同时是这个蓝星希望、人类的救世主！！！】脑海中的电子音喊得气势磅礴，格外澎湃。
是是是，救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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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这玩意儿我早八百年就已经毕业了。
秦清殊没有搭理它，只一味冷笑。
【别不信，待会你就知道吾说的是不是真的。】
高昂的电子音蓦地沉了下来，没有一直以来的中二夸张，反而令人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秦清殊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眉头蹙起。
“什么意思？”
【车祸。】
【这辆车会在五分钟后发生极为惨重的车祸，车毁人亡。】
【不过别担心，这是你人前显圣的首秀，吾一定会让你的出场足够震撼，让你……你在干什么？】
电子音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秦清殊在解安全带。
“师傅，靠边停一下车。”
“小姑娘，目的地就在前面，你要在这里下吗？”司机师傅左右看了一下，这附近车流不多，路边也有地方停车，他打了方向盘靠边停了下来。
“不仅我下，师傅我给你两百块钱跟我一起下车待十分钟行不？”秦清殊看了一下手机时间，拿起手中的资料袋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虽然秦清殊能够百分之九十肯定是幻觉作祟，但这种事关性命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是绝对不会用命来赌的。
而且两百块钱买自己“确诊”也值了。
有转账记录，这段到时候完全可以当作案例说给医生听。
怎么看都是稳赚。
“……这是怎么了吗小姑娘？”资料袋被秦清殊随手扯着，弄出哗啦啦的塑料声，司机师傅的视线中资料袋移到秦清殊脸上，有些迟疑地问道。
“哦，刚刚有人说你会出车祸，车毁人亡。”
“……”
汽车猛地一踩油门，发动机轰鸣一声扬长而去。
秦清殊站在路边抹了一把沾满唾沫的脸，被那位司机师傅指着鼻子骂的场景实在是太过恐怖了，她已经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这头秦清殊轻轻地碎了，那头滴滴司机心头那股火却怎么也消不下来。
冲动的劲头过去，滴滴司机开始恢复理智，正好开到原定目的地，他停了下来将订单关闭，随后愤愤不平地打开了全是司机的聊天群。
“他大爷的刚开张就载到了一个神经病，上车之后不仅胡言乱语还咒我出车祸。”
“老子出门踩狗屎了真他娘的晦气。”
这时后台进了一个新的订单，司机点开一看。
正好顺路，专车单，全程路途远单价高，跑一趟能抵平时大半天的收入。
这样的优质单很少能遇到，若是放在平常司机就高高兴兴去接人了，但是准备发动的时候，司机脑海中莫名其妙又浮现了秦清殊说的那句话。
车祸。
干这行的人最是忌讳这个词，而且像他们这种天涯海角到处跑的也有点迷信……
“啧！不干了，回去找个柚子叶洗洗澡。”
犹豫了几下，司机还是咬咬牙取消了订单。
就在准备下定决心回去的时候，车上的电子设备蓦地闪了一下，旁边车道迎面而来的无人驾驶出租就像是失控了一样，顿时九十度拐弯直直从司机师傅这辆车前面不远处撞了上去。
“砰！”地一声巨响。
无人驾驶车辆撞上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轿车，两辆车顿时成为了废铁，附近一片汽车的警报声顿时响起。
滴滴司机就这样拿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流着冷汗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刚刚若是他接了那一单，开车出发差不多就是到那个地方……
他心脏砰砰跳着，手脚却发凉，他软着腿下车小心翼翼走过去看了一下车祸的情况，发现都没有人在，这才颤抖着拿起手中的手机，给一直弹消息的群聊又发了一条语音。
“……真的出车祸了”滴滴司机两眼发直，盯着开始冒烟的两辆残骸喃喃，随后猛地扬声，“兄弟们，哥今天真的遇贵人了啊！”
而此时，正好往家里走，听到声音小跑着上来的秦清殊望着车祸现场，停住了。
【吾早说过了，吾不是幻觉。】
【而你也没有病。】
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低沉的电子音在一片警鸣声中格外清晰。
然而，秦清殊听着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