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听林跑完一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便坐在看台旁,给许清昼发消息。
他等了许久,才等到许清昼的回复。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机持续震动,仿佛一刻也不能停歇。
如果不是为了等待许清昼的回复,他才不会打开通知。
江听林之前删了不少人,最近一年又补货不少,只要他还在生活,还在社交,总会有源源不断的人用着各种各样的理由上来,求他一个联系方式。
他很不耐烦,可总要社交。
打开手机,简单扫了两眼,各种各样的信息一股脑地冲入眼前。
——[学长,承重设计这方面我还是不太懂,你能抽个时间单独教教我吗?]
是老师让他指导参加比赛的低年级师妹。
——[江同学,周末城市设计课就要结课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大作业?]
这是同班同学。
——[学弟,你们大三结束就要实习了,要不要帮忙内推实习机会啊?]
往届学姐也惦记着他的一举一动。
以上还是比较正经的,含蓄的,暗地里打着主意,面上还矜持的。不正经的,那可更多了去了。
[江听林,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冷淡,我惹到你了吗?求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你好帅啊弟弟,能认识一下吗?]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帅哥理理我,干嘛那么高冷哦。]
[上/床吗,活/很好哦~]
[约不约?]
[如果给你钱的话,多少一次?]
还有。
[兄弟你袜子出不出?五百一双,行不行?]
[内/裤出不出,要原/味的。]
[要怎么样才能睡到你?给你当狗行不行?]
[主/仆/可调/教。]
……
这还是私域通信,也不知道哪那么多牛鬼蛇神。
删了一大堆后,明显清静多了。
但却换成了单个人的疯狂轰炸。
手机锁屏上,莫姝颜的消息一条条顶上来,间隔不短,却锲而不舍,认真的劲头仿佛在写诺贝尔奖的大作,江听林懒得阅读,直接开了免打扰。
等许清昼回复后,他才将手机装回裤兜,站起来,高大宽阔的肩背舒展,单耳扣着蓝牙耳机,闲庭漫步,往操场外走去。
许清昼拖着病脚,一步一顿地走过来,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像是碎了星星,亮亮的,眉眼弯弯,仿佛看到了救星。
江听林一窒,刚才被莫姝颜挑起的些微烦躁褪去几分。
许清昼加快步伐,像被绑住腿的小马驹一样乐颠颠闯了过来。
江听林怕她摔喽,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慢点儿。”
“没事没事。”许清昼甩开他的手,讨好卖乖道:“救星哥,喝水喝水。”
她把在宿舍楼下自动贩卖机里买的水递给江听林。
江听林看着被甩开的手,僵住一瞬,复又伸出去,接住她递来的水。
“叫我什么?”
许清昼拿出服务业对待客户的架势:“哥、哥。”
江听林个子比她高太多,从上而下,俯视她的发顶,大手握住瓶子,用瓶底敲了下她的头。
“你倒是会顺杆爬。”
“不是说咱俩没关系吗?怎么还要叫我哥?”
许清昼一噎。
她想起上次说的话,上次光顾着和江听林撇清关系了,逞强要自己跑,结果谁能想到,她会扭到脚,这下彻底跑不了了。
她也不敢再找代跑,眼下,好像只有让江听林拿着她手机帮忙跑这么一个办法。
许清昼能屈能伸、不拘小节,哪里还顾得着面子,谄媚得仿佛江听林是她的摇钱树。
“有关系、有关系,您是我救命恩人,哥,咱们啥也不说了,就凭你愿意帮我跑校园跑这交情,以后你但凡有啥需要,直接跟我说,许清昼绝对帮到底!”
江听林被她逗笑,紧俏锋锐的脸微微一侧,语调都上扬了一个度:“哦,这样啊。”
“行,我可记住了。”
他扶着许清昼坐在看台处,接过她的手机。
女孩用了三年多的手机已经磨损严重,手机后壳掉漆发黄,屏幕也裂了一两处。
他的指腹摩挲两下,便塞进口袋,和自己的手机贴在一块。
“你无聊的话,可以玩玩我的平板,里面有游戏和下载好的电影。”
江听林将自己的平板从包里掏出来,解锁后递给她。
“太贴心了吧!江江哥,你以后要是干服务业,绝对是金牌服务员。”
江听林没理会她的插科打诨,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轻轻一笑:“行了,我去跑了。”
等他走后,许清昼将注意力转到他的平板上。
这可是江听林的平板。
江听林的。
光是江听林的一切,都足够引起她的好奇。
她随意浏览了下主页,看到几个游戏的图标,还有些视频软件,许清昼统统略过,眼疾手快、目的明确地点开微信。
不看白不看,从没人教过她要注意别人的隐私,要有分寸感,她没有,更没有道德负担。
点开江听林微信的一刹那,许清昼心脏蓦然一紧,好像闯入了他的隐秘世界一样,江听林那层坚固、疏离的外壳,似乎在她眼前瓦解了一点点。
她点开后,最上面一条,备注显示莫姝颜。
后面还带着个“免打扰”的标志。
许清昼一愣,她还以为江听林和莫姝颜关系很好呢,没想到居然给她开了免打扰。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江听林也会给她开免打扰吗?
许清昼没有自信说不。
怪不得他老是不回消息,原来压根连看都不想看到。
许清昼念头一闪而过,直接点开莫姝颜的聊天框。
她手指上翻,惊讶一瞬,满屏消息映入眼帘,一大段一大段饱含情绪的文字,全部来自于一个人,江听林连读都没读,只留对面一人唱着没有回应的独角戏。
那些裹挟着浓烈情绪的消息,好像一条轰隆隆的列车,直接撞过来,让旁观者都喘不过气。
——[阿林,我真的错了,我给你道歉,那次我真不是有意要挑衅许清昼的,我只是气不过,只是想为你打抱不平,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真的好痛苦,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点开你的聊天框,你能不能回复我一下,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了,别不理我好不好,我好难受,我每天都在哭,我太后悔了,我不该挑衅别人,我知道你忍不了这样的事,对不起,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爱挑刺的人,那次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
隔了二十分钟后,她又发——
[你当初不是答应了和我做好朋友吗?你忘了那次伯纳特比赛,是谁冒雨给你的模型抢救回来的?我当时不要你的感谢,只想跟你做朋友,你不是答应我要和我做一辈子朋友吗?你难道忘了吗?那次我穿着露背的晚礼服,淋了雨发了一整夜的烧,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我们明明已经那么亲近了,我们都相处一年多了,你知道我的一切,我们经常谈心,你静静聆听的样子,安慰我的样子,给我力量的样子……我现在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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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我也时常回忆。我们明明相处的那么开心,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你怎么能说不顾就不顾了呢?]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你怎么那么绝情?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程度才好?]
[江听林,我求求你了,我去给许清昼道歉好不好,你理理我好不好。]
……
信息截止于十分钟前。
许清昼暗自心惊,原来莫姝颜和江听林是朋友关系。
曾有人谣传莫姝颜在追江听林,都传到了许清昼的耳朵里,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看来只是大家的臆测。
只言片语中表示,当初莫姝颜在很重要的事情上帮助过江听林,所以二人结成了朋友。
她就说,江听林这样的人,不像会交异性朋友的。
只是她实在想象不到,莫姝颜顶着那么美的一张脸,那么女神的姿态,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居然也会如此卑微。
她叹了口气,看来任何人,只要到了江听林跟前,都会做傻事。
正这样想着,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她拿平板的手突然一抖,一条新的信息发了过来。
莫姝颜——[江听林,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你了,本来还想徐徐图之,但我真的忍不了了。我要疯掉了,如果不做朋友的话,你愿意跟我谈恋爱吗?]
许清昼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条信息在她的注视下被撤回了。
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刚才真的有信息发进来吗?
可界面上“对方已撤回”的提示,又表明一切做不得假,许清昼没有看错。
莫姝颜果然喜欢江听林。
许清昼突然感受到一阵莫名的情绪,不是讨厌,也不是生气,更没有吃醋,而是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
虽然莫姝颜应该不喜欢她,但许清昼并不讨厌她。
情敌而已,她俩天生对立面,不喜欢对手很正常,许清昼能够理解。
只是莫姝颜此刻经历的,正是她曾经经历过的。
她在莫姝颜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那个痴痴喜欢着江听林,不顾一切、痛苦焦灼的自己。
她花了很久很久,熬过一个个辗转反侧的夜,一遍遍挖掘自己的内心,才想明白,才从破碎中重生,此时此刻,有人正在走她的老路。
许清昼关于被江听林甩的回忆翻涌上来,她后来想了好久好久,为什么她当时会那么痛苦?就像现在钻了牛角尖的莫姝颜一样。
因为,她把获得爱的期望,交给江听林了。
她太想要爱,她没有感受过母爱,没有感受过父爱,亲情之爱长期空缺,她太希望有人能来爱她一下,无条件的包容她,关心她,回应她。
可是没有,江听林没有做到。
所以她痛苦,她难过,其实根源还在她自己罢了。
是她选了一个错的人,并附加了不该有的期待。
她最应该的,不是期望别人来爱她,而是向自己求。
她需要自己爱自己。
试问连爱自己都做不到的人,如何从容又轻盈地和别人交往呢?
所以,许清昼如果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并改正的话,她就算日后再谈恋爱,再遇到其他人,一样会有新的问题,新的痛苦。
她需要的爱,得先自己给。
此刻,看着明显陷入疯魔的莫姝颜,许清昼好想告诉她,别这样了,没有意义,先把注意力从江听林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自己平静了,也许才会有转机。
可是她没有立场。
许清昼深深叹了口气,将莫姝颜的聊天框设置成未读,退出微信,合上了江听林的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