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煕宁只感觉自己身体在大树间急速穿行着,树杈划破了她的衣裙,右手臂被人紧紧钳制住,几乎断掉般疼痛。
强烈的失重感和眩晕感传来,令她胃部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沈煕宁想要让他放开自己,又见寒光闪过直往两人而来,她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叮”的一声,袭向两人的飞刀便被打飞。
“扑通!”
有一个黑衣人自树上落下,生死不知。
沈煕宁根本看不清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只感觉天旋地转,耳边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飘忽远去,又仿佛在一瞬间回近,连他急促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耳边尽是烈烈风声。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过得很慢,等她慢慢恢复清醒的时候,身体已经站在了一处平地之上,寒月当空,满地霜华,入目满是凸起的坟包,有鸟类扑哧飞过,站在树尖上,发出咕咕的声音。
沈煕宁还没从方才的惊悸中回过神来,便听一旁传来闷哼声。
也顾不得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她慌忙转身扶住了他,“喂,你还好吗?”
九川借力而起,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唇角沁出的血丝,“我没事,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便率先走在最前方,身形有些摇晃,沈煕宁忙追了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九川哥哥,我扶你走吧。”
九川脚步滞了一下,看她一眼,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手中抽出,“不用。”
说完,他便踉跄着脚步往前走,再次闷哼,这次,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噗”一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沈煕宁追了上去,眉眼满是担忧,“你受伤了?”
九川用袖口擦了擦唇角:“没有。”
沈煕宁:“没有受伤那你为什么会吐血。”
她慌里慌张的打开自己的包袱,“我这里有金疮药……”
九川根本没理会她,“你若再不走,那些人追了上来,你就只能等死了。”
沈煕宁动作一滞,忙将自己的包袱栓好,背在背上,追了上去。
他的身形摇摇晃晃的,纵然他不愿意让她搀扶,但沈煕宁还是不忍心让他一个人这样行走,伸手搀扶住他的胳膊,“我扶着你吧,路不平,若是摔倒了,你的伤势又要加重了。”
九川转头看她一眼,忽然吐出一句,“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沈煕宁茫然,“什么?”
九川:“那七文钱,你没要,我拿回来了。”
沈煕宁这才想起,她第一次见他,她替他付了一碗面钱。
她抿了下唇,“你后来救了我一命,你不欠我人情,是我欠你人情。”
九川:“那本就是我的任务,与你无关。你入官府后,本可以供出我,但安县没有我的通缉令,再见你的时候,你还要给我一把伞。”
沈熙宁:“可是,那柄伞,你并没有收,而且,你后面还给了我一个馒头,收留了我……”
九川回过目光,眼睫微垂,声音淡淡:“你若继续跟在我身边,下场你已经见过了。你可以从这里下山,这里是孤坟野地,不会有人出现,山下就有村子,你可以去那里借宿一晚,第二日进城,让官府送你回家。”
从见她的第一面起,九川就知道,这个姑娘是不属于江湖的人,她与这个江湖格格不入,她温和,善良,还带着他看不懂的愚笨,天真。
江湖人不会像她这样向他行礼,不会像她那样连一碗面都吃不完,更不会穿那样绊脚的长裙,连上石阶都得提着裙摆,这很麻烦,不是身处江湖的女子会穿的衣裳。
她的一切行为,更像是曾经他在京城里见过的,坐在众人拥簇下的贵人会有的行为。
那些贵人的衣裳都是用金线和银线织成的,上面镶嵌了各种颜色的宝石,在日光下发着很漂亮的光芒。她们无论是走路,还是捂着唇笑,动作都十分好看,一看便知是出身尊贵的大家小姐。
听完了九川的话,沈煕宁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让自己离开。
坦然的说,今夜的经历她不怕是假的,但也只是怕,她最后什么伤都没有受,纵然危机,他也没有将她丢下,他如今受了伤,她自然也没有将他丢下的理由。
沈煕宁摇摇头,只是扶住了他的胳膊,没有说话。
见她不愿离开,九川也没有再说话,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能对她说那么多的话,不过是看在她之前做的几件事情之上。
“随你。”
冷冷吐出一句后,九川便再次将自己的胳膊从她手中抽出,强忍住喉间的痒意,稳住自己的身体继续往前走去。
他的身形有些摇摆,走得并不快,沈煕宁跟在他身旁,想要伸手搀扶他,却见他冷冷淡淡的模样,又收回了手,只是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搀扶了一把。
知道他不喜欢旁人搀扶,所以沈煕宁只是在帮他稳住了身体以后,便很快的收回手。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九川:“走到哪,就到哪。”
他又恢复之前那样少言寡语的模样,沈煕宁担心他的身体,又问:“我们要不要下山去看大夫,你看起来伤的很重。”
九川:“不用。”
沈煕宁不赞同:“你受伤了,不看大夫的话,身上的伤势恶化,危及性命怎么办?”
九川:“它自己会好。”
沈熙宁:“可是,有的伤是没办法自己好的,我们应该下山去看大夫。”
九川:“你话很多。”
沈熙宁闭上嘴,不说话了。
山路崎岖,坟地昏暗而又荒凉,这条路很长,也静得很,虽有他们路过树丛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以及九川时不时地咳嗽声,却还是打不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咳咳……”
他又吐血了,身体在昏沉的月色下越来越摇晃,每走几步,沈煕宁便要搀扶他一下。
她见他唇间滴滴答答往下落着血,鼻翼间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沈煕宁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担忧与心里的话,“你是不是很穷,所以才不愿意去看大夫?”
九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煕宁跟在他身旁,搀扶他,“之前在那林子里的时候,我听别人都说你是江湖第一杀手,还给你取了一个孤情剑的绰号,我想你都这么厉害了,应该是不缺钱的,可为什么看上去还是这么穷,不肯住客栈,也不肯去看大夫。”
“你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大手大脚花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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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川随手擦了一下唇角的血,声音有些嘶哑,“我的钱不够。”
沈煕宁怔了一下,不说话了。
她与他萍水相逢,不知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他如此坚持,想来必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她犹豫片刻:“你若信我,不如,让我给你医治?”
九川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你会医?”
沈煕宁:“学过一些,但不精通,只治过一些小动物,没有治过人。”
她曾经偷偷养过一只狸奴,叫小黄玉,一日,小黄玉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开始拉肚子,它瘦的很快,没过几日,小黄玉就失踪了,她找了很久,才在一处偏僻的草丛里找到了小黄玉躺在地上僵硬的尸体,已经死了。
她哭了很久,才接受了小黄玉的离去。
因为小黄玉是偷养的,阿娘不允许她养宠物,所以小黄玉出事以后,她纵然焦急担忧,也不敢违背阿娘的命令,去请大夫来给小黄玉看病。
那年,她十岁。
小黄玉死后,她每日都在自责后悔,自责自己违若是背阿娘的命令,去请大夫,小黄玉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后悔自己若是会一点医术,小黄玉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但不管她如何后悔懊恼与自责,小黄玉都已经离去了。
或许是因为心里的愧疚太重,她开始想要学医。她救不了自己的小黄玉,但却可以救别人的小黄玉。
只不过阿娘不允许她学医,所以她又偷偷去求了阿爹,阿爹答应了,背着阿娘给她请了一个师父。
这么多年过去,她跟着师父学了很多,但医的多是一些受伤的动物,例如鸟雀,狸奴,小鱼等等,还有身边下人身上的一些简单病症,正儿八经的医人,还是头一回。
沈煕宁有些紧张,“我……我和京城里的一个太医学过,虽然没医过人,但你放心,我学的很好,师父都夸我……”
还未说完,九川便已经对她伸出了手,“你试试。”
沈煕宁楞一下,“你,你就这么信我了?”
九川:“医活了我不杀你,医死了我杀不了你。”
沈煕宁明白了,这是随便她医治的意思了。
但他说的这话,属于不太好听。
“你说话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我说得有错?”
沈煕宁噎了一下,嘴唇嗫嚅,“那是挺对的。”
沈煕宁带他来到了一处略微宽阔的地界,这里是坟地的边缘,旁边就有一座刚立的新坟,泥土湿润,地面平整,墓碑前还放着瓜果贡品。
这满地的白色铜钱令沈煕宁有些害怕,但由于九川就在她身边,他的呼吸和时不时的咳嗽声仿佛成了寂静黑夜里的灯火,让她略安心下来,开始假装四周环境都不存在,她现在只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林里,不必害怕,将自己的包袱放了下来,蹲在一旁,开始给九川探脉。
九川于坟前席地而坐,他身上的伤其实已经很严重了,哪怕他自己用内力封穴,勉强控制住了一些,但不及时救治,性命依旧危在旦夕。
沈煕宁仔细探脉后收手,又观察了一下他苍白的面容与有些发乌的嘴唇,肯定道:“你中毒了。”
九川:“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