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经历了那么多,她怎么可能会不感到害怕,旁人的一句简单安慰,足以让她鼻尖泛起酸涩。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不管是被人莫名其妙的拦住不让走,还是半夜有人对她不轨闯入她的房间,还是亲眼看见一个人杀死了人。
昨日的经历,比她前半生的所有经历最可怕的事情加起来都还要可怕。
可纵然如此,沈熙宁也不敢与这位好心的衙役大哥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其实是平阳侯府的六小姐,为了逃婚,私自离家出走,去寻找只见过几面,平日里都是信件往来,游荡江湖的阿姐,她恐怕这好心的衙役大哥知道后,会第一时间报给县丞,然后将她扭送进京。
毕竟,她爹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她大伯可是平阳侯,现任工部尚书,是陛下面前数一数二的宠臣。
在京城里,讨好她大伯的人都不知凡几,现在替他找回离家出走的侄女,哪怕是在她大伯面前漏个面,也足够让他记住他了。
沈煕宁可不敢赌他们不会拿她去讨一个好前程。
是以,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多谢衙役大哥,不用了,我并没有与家人走散,只是准备去阜阳城寻找我阿姐。”
阜阳……说到这,沈煕宁忙一拍脑袋,她问谁都不如问官府的人来得安全,何必舍近求远,自己再去苦苦寻找,
是以,沈煕宁忙问:“对了,衙役大哥,你可知道安县最近哪里有去阜阳的人,能否请他带我一程,我愿意出百两银子作为报答。”
虽说她身上的银钱没那么多,但她阿姐有啊,等到了阜阳,她就请阿姐将银钱补足。
“阜阳?!”
衙役听她说阜阳城,顿惊:“姑娘,安县离阜阳城可不近,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你找你阿姐,怎么来到了安县?”
沈熙宁:“我……我迷路了。”她低下了头,神色尴尬不安。
衙役叹一口气,“姑娘,这事不是我老秦不愿意帮你,而是咱们安县就一破穷小地方,这县城里头的百姓一辈子都说不定不会出去一趟,我没办法帮你找到带你去阜阳的人。”
沈熙宁脸色的笑比哭还难看:“这……这样啊,多谢!”
“姑娘你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我老秦虽没办法帮你找到去阜阳城的人,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可能知道,我带你去找他。”
峰回路转,本以为没指望的事情又有了着落,沈煕宁惊喜抬眼,“真的吗,多谢衙役大哥!”
老秦:“诶,不谢不谢,你瞧着就跟我闺女差不多大,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多不安全,帮一把手也是应该的。”
“不过,你出门找你阿姐,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爹娘不担心吗?”
“我瞧你这身气度也不像是个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闺女,家里应当是个有钱人家吧,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出来了,身边也不跟个丫鬟随从之类的。我瞧咱们县里头的那些小姐每次出门身后都跟着七八个随从,呼风唤雨的,可威风了,就是这些小姐们不会到咱们这地来,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
面对老秦的好奇,沈熙宁挑挑拣拣,隐瞒了一些,也说了一些:“家里出了一些事,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出来寻找阿姐,阿姐常年在外,极少回家,我爹娘也希望我将她带回去。只不过我是第一次出远门,出来后被人偷了银子,又迷了路,这才来到了安县。”
“这样啊……”老秦看向她的目光逐渐浮现怜悯。
他也没问她家出了什么事,一是因为这种事情是人家的家事,他问这种不太合适,二是因为这姑娘的爹娘都让自己姑娘出来寻亲了,身边连个丫鬟都不带,那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指不定,这姑娘的爹娘是让她去投奔姐姐,以后不要再回去了呢。
是以,他道:“是这样,姑娘,我认识一个人,平时混三教九流的,也就是个闲人,整日看上去无所事事,但在咱们安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有时候,就连我也得求他办点事情,所以姑娘你的事情,找他准没错。”
“姑娘想要去阜阳,最好是搭路过的商队,让他们带你去,我带你去问问那人,最近可有路过的商队去阜阳的,给些银子,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沈煕宁听到这里,感激得无以复加,“多谢衙役大哥,若不是您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事愁在她心里好久了,眼下有了解决的头绪,悬在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了下来。
江湖根本就不是她所想象中的江湖,她现在一个人很害怕,真的很想快点找到阿姐。
老秦:“诶!不谢不谢!帮你就等于帮我自己,不过是一点小事,有什么值得谢的,昨夜你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情,吓坏了吧,但我瞧你说话条理清晰,想必不是出自一般人家,若是换了我家的闺女,现在指不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呢!”
说起自家闺女,老秦脸上便盈上笑容,沈煕宁跟着他微弯了下唇,笑容勉强。
其实,她也很害怕,可她现在一个人,除了坚强一些,也没有第二种办法了。
“对了,衙役大哥,昨夜的事情,官府不追究了吗?”
想起昨晚那个黑衣青年,沈熙宁就忍不住攥了攥指尖,内心忐忑不安。
老秦:“江湖上的仇杀官府向来都是不怎么管的,只要他们不伤害百姓,闹出大事,朝廷下了大力气一定要抓住他们,否则,就咱们这些人,可抓不住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
听到这个结果,沈熙宁心里微安。
黑衣青年没事就好。
毕竟是救命恩人,她还是不希望他出事,被官府通缉,四处东躲西藏的。
*
老秦带着沈煕宁来了一家小客栈。
这间客栈处在四通八达之地,大堂内坐满了乌泱泱的一片人,衣着朴素,多是过路的行脚客。
老秦一进客栈,便有人看见了他,上去,“哟,秦捕头,今日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坐坐做,快请坐!”
来人是一个长脸的老头,样貌平平,五官和菊花一样堆着笑,热情无比的将两人请到了一旁空着的桌上,对不远处的小二大喊:“小二,上壶烧刀子和下酒菜!”
“好勒!”
“别!”老秦忙制止了他,“我不喝酒,今日我来找你,是有事请你帮忙的。”
“秦捕头客气,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你的事,就是我胡老三的事,直说就是。”
胡老三说完,目光落在了一旁神色紧张,不知该如何说话,忐忑不安的沈熙宁身上:“是这位姑娘?”
“是,她想要去阜阳城。”秦捕头也不扭捏,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瞧这姑娘孤身一人,身边也没个亲友相伴,这荒山野岭的独自行走哪能行,所以就想拜托你帮帮忙,你认识的人多,可知最近有路过安县的商队去阜阳的,捎她一程。”
“原来是这种小事,好说好说,既然是秦捕头相求,我胡老三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让我想想。”
见胡老三答应,沈煕宁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起身向两人躬身道谢,“多谢二位相助,此番恩情,我必当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必会报答。”
老秦笑着扶起她:“姑娘不用谢,也就是随手的事情罢了。”
“出门在外,谁还不会有个不方便的时候。”
胡老三眼珠子一转,笑呵呵道:“姑娘客气了。”随后,就不再说话了。
小二将烧刀子酒和下酒菜都端了上来,“几位慢用。”
老秦见胡老三皱着眉头,迟迟不肯给个准信时,正欲催促,客栈外忽然来了一人,急匆匆道:“老大,衙门有事,老爷正找你呢,快随我回去!”
听到这话,老秦只得起身,“二位,我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胡老三,好好帮人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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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一个靠谱的商人,这姑娘可是有大背景的,若是出了事,别说我不饶你,咱们老爷也饶不了你。”
胡老三忙堆笑:“秦捕头,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什么人品你还不知道吗?哪能干出这种烂鼻子生疮的事,你且放心吧!”
又威胁了几句,老秦这才与沈煕宁告别,匆匆离开。
没了老秦陪在她身边,沈熙宁看着前面一只腿踩在长凳边上,一只手端起碗大口喝酒的胡老三,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唉!”
胡老三将粗糙的土碗放下,叹一声,“这店里的酒,越来越假了,都是搀了水的,没味!”
他嘴里咂么两口,这才将目光放在了沈煕宁身上,“小姑娘,你要去阜阳城?”
沈煕宁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安,但还是乖巧答:“对,还请您帮帮忙。”
“这事好说!”
胡老三拿起双筷,开始吃桌上的下酒菜,边吃边道:“方才秦捕头在这里,碍于交情,我不好将话与你说的太清楚,但姑娘,你要知道,我胡老三,就是靠消息这门路子吃饭的,想要去阜阳的消息,可以。”
他伸手做了一个摸银子的动作,“我见姑娘你像是初入江湖,又是秦捕头介绍来的,也不收你多了,十两银子,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十……十两?
沈煕宁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讶异,“我……”
胡老三:“姑娘,你要知道,这天上地下,水里的鱼,土里的蚯蚓,都是要吃饭的,我胡老三就是那土里的蚯蚓,成日混在三教九流的人群里,也没个正经营生,若不想办法弄点饭吃,早就饿死了。”
“别说今日是你找我,就算是秦捕头亲自找我,我也少不了他一文钱。”
“这个价钱,已经是我看在秦捕头,还有姑娘你孤身一人瞧着可怜的份上给少了,若是平日,这样的消息,少说百两!”
“百……百两?!”沈煕宁惊得差点没收拢自己的声音。
“姑娘,你年轻,不懂,消息这门生意,可不是用钱来衡量的,全看买家觉得值与不值。你若愿意,先交十两银子,三日后来这里找我,我给你答复,若不愿意,就请走吧。”
说完,胡老三也不再管她,自顾自的吃起酒菜来。
沈熙宁昨日住店用了一些银子,裙子脏了换一条新裙子又用了一些银子,现在手里根本就没剩下几个银子,若再给出十两,她真的就没银子了。
可她在安县举目无亲,再耽搁下去,何时能找到姐姐,眼下好不容易才找到能去阜阳的机会,她是不可能会放弃的。
是以,沈煕宁想了想,拿了十两银子给他,“那我三日后再来找您。”
胡老三瞧她干脆利落的拿出十两,楞了一下,忙笑着将银子揣入怀里,“姑娘大方,你放心,三日后,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沈熙宁起身颔首,准备转身离去。
也就这时,胡老三的声音再次传来,“姑娘,既然十两银子您都给了,这酒钱,不如也帮小老儿一起付了?”
她不是已经付了他银钱了吗,那十两银子已经够他的酒钱了,她为什么还要额外再替他付酒钱?
“小老儿年纪大了,一辈子也吃不着几回酒了,能赚的银子,也没多少了,家里还有一个老妻,一个嗷嗷待哺的孙子,还有小女儿……”
沈熙宁深吸一口气,心里逐渐升起烦躁。
她很不想答应这件事情,但瞧他哎哎哟哟的说起家里的事,还有那霜白的两鬓,以及满是风霜的面庞,瘦骨如柴的身体,到底还是没能忍得下心,应了。
“好,老人家,您的这顿饭我请了,就当是我请您帮忙的答谢。”
胡老三顿时喜笑颜开,“诶,现在的姑娘,可真是好心,姑娘你放心,你的事,我胡老三一定给你办的妥妥当当的。”
沈熙宁结了胡老三的酒钱,心情郁闷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