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望着远处巨兽般绵延的城墙,思索着九天雷火符能做到什么地步。但计算再三,最好的结果可能也只能击毁几架床弩和几处垛口,岩石搭建的城墙不像宫殿的木质结构那么容易被点燃,对方也不会干看着。
她回到中军营帐,翻看着沈砚送来的战报,几场攻艰战下来,就算是十分警醒,也已折损将近两万人。
顾知微知道不能再等,她从意识中唤出《不败之策》。素白书册落进掌心,纸页仍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在心中默默提问:如何破此难关?
翻开书页后,第一页浮现出八个字。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是在暗示她这个凌霄关附近有不为人知的小道?
她注意到页面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刘百乘亦深谙兵法,走一步,当思百步。”
顾知微陷入了沉思,指腹轻抚着书页,帐中烛火渐渐被拉成一条极细的金线。
夜风猎猎,有令人不安的气息在风中酝酿。
季衡已经老了,他站在燕军大帐前,鬓发尽白,长袖在夜风中翻飞。他的王早已离世,而王的儿子,现在的燕王,不再满足于只做燕王,他拥有季衡这样闻名天下的国士,他想做天下共主。
敌军数万驻扎在河谷外,燕军不足八千,援兵尚隔三日路程。
季衡立于三座空营之间,设下香案,脚踏罡步,口中念诵法诀,每一步都与天上某个星位相合。又命人布九旗、燃七灯,以三营为阵眼,借日月星辰之势起阵。
他用了一种顾知微从未见过的玄妙阵法。
入夜后,七盏青铜灯被次第点燃,九面燕军大旗随着他的号令不断移动换位。
山风过处,雾气忽然从谷底漫了起来。
敌军起初只看见几队骑兵从雾里走出,可不过片刻,山坡上、密林间、营帐后竟到处都是燕军的旗帜,长枪和甲胄在迷蒙的月光下反射出阴冷的微光。
更远处还有骑军不断从山口涌出,火把连成长龙,乍看之下足有数十万之众。
马蹄声和号角声响彻山间,听来像是万千军马在向这里冲锋,整座河谷都在震颤。
最前方的敌军甚至亲眼看见一支黑甲骑兵从白雾中列阵而出,后面的人影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撤退!全军撤退!”以为自己已经被燕军包围的敌军疯狂撤出了河谷。
画面在这一刻突然转换。
时间来到数年之后,燕军被五路大军合围,这是燕国霸主之路上最后一道坎,来自中原五国最后的垂死挣扎。
连月的暴雨灌满了上游的河谷,季衡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站在城头,亲自下令掘开当年糜费无数人力建起的大坝。
洪水咆哮而下。
敌军的营寨、粮车和披甲的兵卒一并被滔天浊浪卷走,城墙上欢呼震天。更远处,数十座燕国自己的村庄也被咆哮的洪水无情吞没,毫无准备的村民被这一幕彻底惊呆了,数十万人凄厉的哭喊声转瞬间便被巨浪冲散。
像过去的每次战役一样,他又赢了。可这一次,连顾知微也看呆了。
“为什么?”她的嘴已经先于她的意识问了出来。
季衡在雨中站了很久,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身看向顾知微。身后群臣仍在高呼大胜,他却长久的望着水面上一只翻倒的竹篮,竹篮的主人也许今早才从集市上买回一家人所需的食材,正打算开启他们平静幸福的一天。
画面崩碎。
顾知微猛地睁开眼,鼻端仿佛仍残留着洪水带来的泥腥味。
【回溯记录二:布衣天下士。】
【解锁进度:75%→95%。】
第一个画面里的七星灯阵,布旗之道,繁复的罡步和法决都化作了熟悉的知识映入脑海,她获得了施行那个幻阵的所有知识,虽然她暂时还没想清楚该怎么用它。
此刻她脑子里有点乱,第二个画面里看到的一切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这样的胜利,真的是季衡想要的吗?
***
天亮前,顾知微带着贺峥和王普还有十余名亲兵离营。
凌霄关两侧全是陡峭的山崖,有山泉顺着岩缝淌下,遍布湿苔的土路滑得让人一个不慎就能摔下山去。能容军队通行之处早被刘百乘封死,剩下的山林在舆图上找不到任何可供通行的道路。
顾知微闭上眼,将精神力沿脚下湿润的土层铺开。她轻声询问这片土地,山间是否还有什么隐秘的通路。
青山的回应慢慢向她拂来,岩缝深处有青蛇蜷伏,树根附近的小兽察觉到了危险,迅速逃开,更多则是山石在经年累月的风霜中近乎凝固的寂静。
她让杂音流走,捕捉到几道轻快而稳定的回应。
几只山羊正在峭壁间跃动。
“这边。”
众人跟着山羊爬到了山腰处,拨开齐腰深的刺藤,一道贴着山腹延伸的小径显露出来。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一骑通过,另一侧便是被浓雾吞没的深谷。
顾知微踢了几颗碎石下去,许久没听到回声。
贺峥探头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这种路,只有少量轻骑能过。攻城器具,弩车,粮车一个都别想,脚底打滑的那种还得先把遗书写了。”
王普低笑:“将军,您这张嘴平日里只用来鼓舞士气可真是屈才。”
顾知微抬手抚摸着粗粝的岩壁,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陈仓之计在脑中闪现。
“能行,能过去五千人就够了。”
当日下午,众将再聚中军帐。
Matt听完安排,有点犹豫:“你只带五千人绕后,我们留下佯攻?”
“你和真正的主力在此佯攻。”顾知微将代表昭义军的棋子落在舆图上的凌霄关前,“然后每过一日,就减少一批我方大营的军帐数和锅灶数。”
贺峥摸了摸额角,立刻明白了顾知微的意思:“让他们以为我们找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道路绕过去了?”
顾知微将一面小旗插在关后山谷中:“没错,这边攻城车也要逐日藏起几只,再在军营间以木棍架起军卒的盔甲,让对面以为我们是在故布疑阵,给大军转移拖延时间。同时我们绕后的五千人要背足五万人用的灶具,刘百乘不会只看一个地方,我们得让他查到足够多的真东西。”
Matt看着关后那面小旗:“你是想让他以为关前的敌人已经消失了?“
“对,只要重兵在此把守,就无人能破凌霄关。既如此,我便逼他自己离关!”
当夜,五千人卸下重甲,每人只携五日干粮和数倍的灶具,沿窄道进入群山。
天明时,五千精兵已越过凌霄关。
待找到一片合适布阵的地形,顾知微命人在三处山坳扎下空营,再让骑兵拖着树枝反复踩踏山道,又点七灯,让九面大旗沿她画下的路径轮换,鼓声在山壁间回荡,五千人硬生生撑出了数万兵马的声势。
听到动静,刘百乘很快派出了一队斥候,结果只逃回来一人,惊惧万分的向他汇报在山中看到的数万大军。
刘百乘眉头紧锁,快步走上城墙,向不远处昭义军的方向望去,对方的数量似是比之前少了些许,但还不足以让他做出追击的决定。
顾知微这边也没停下,很快就朝东侧的浒州奔袭而去,连夜拿下两处人少的小城。浒州出现昭义军的急报被同时送到了雍都和凌霄关。
刘百乘看着眼前的报告面沉如水,他派出去的最有经验的斥候也带回了让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凌霄关前的敌军大营似乎的确空了许多,他们甚至还在掩盖形迹,用木棍撑着盔甲充人数。
第三日,一名来自后方押运军粮的兵卒狼狈的逃到了凌霄关,声称粮队撞上了数万昭义军,军粮尽数被劫,请刘将军火速驰援。
而关外昭义军的军营里,今日炊烟已少了近半,攻城鼓也从一日六响减到一日三响。
刘百乘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但他还是把大军留在凌霄关,自己亲自带了一万兵马出来追击后方这只可疑的昭义军。
直到数日后他亲眼看到林中绝不属于小股轻骑的埋锅数量和通往冀州的山谷间奔腾的大军,甚至看到了大军中央的顾知微。刘百乘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判断有误,凌霄关可能真的已经没有意义。
他没有带着一万兵卒就上去和顾知微的“数十万大军”硬碰,而是下令凌霄关的大军火速追上来围捕眼前的昭义军,只余五万人继续把守。
半日后,昭义军真正的主力终于攻上了凌霄关。
而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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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乘这边也和部分主力会合,以合围之势冲进了山谷。
大军穿过一阵迷雾后,之前近在眼前的昭义军人马通通不见了。这片山谷里只有一座营帐,营帐外的空地上,有灶火烧的正旺。
营帐里面空无一人。
刘百乘猛地勒马,脸色煞白。就在此时,不远处有进攻的鼓声贴着崖壁滚滚而来,雍军在狭窄的山道上惊疑四顾,已没了阵型。
“撤退!回关!”
军令还没来得及传下去,后方山头已经竖起了数十面金日六星旗。
Matt和王普带着主力大军也赶到了。
“放箭!”
无数箭雨倾泻而下,狭窄的山谷里几乎没有躲避的余地,雍军的人数太多,在此刻反而成了劣势。各营前后相撞,战马受惊嘶鸣,倒地的人转眼便被自己人的铁骑踩死在泥泞中。
山腰处的顾知微见状,立刻拔刀举过头顶。
“将士们,随我冲杀!”
昭义军趁势从山坡上冲入敌阵,金铁交击声与双方士卒的嘶吼声在山谷间震荡,绵延数十里的雍军长阵被一段段撕开,后方还未进入峡谷的数十万大军见状也四散奔逃开来。
刘百乘几次试图收拢兵马,都被迎面冲来的昭义军重新搅散,直到各部旗号彻底混在乱军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天色彻底暗下去前,雍军的帅旗倒入了泥水中。
顾知微策马停在已经穷途末路的刘百乘面前,她冲杀了半日未曾收获一个善值,她知道这不是一支鱼肉百姓的军队,但无奈立场不同。
“刘将军,投降吧,你和你的兵,本不该获得这样的结局。”
刘百乘肩头中了两箭,半边战袍已被鲜血浸透,身边只剩数名亲兵。他看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昭义军,目光最终落在顾知微背后的金日六星旗上。
大雍这些年的崩坏,他不是没有看见。那些被弃置的灾民,那些被层层克扣的军饷,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朝臣,他都看得见。
可他是大雍的将军,守城,领兵,尽忠,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信仰。
至于这个朝廷究竟还值不值得他忠,他从未为自己想过。
他仍旧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但他心里有个模糊的答案。或许,老天都看不下去雍帝的行径了。
刘百乘叹了口气,似是终于认了命。
“他们可以降。”刘百乘拔出佩剑,“但我不能。”
Matt见状立刻拔刀防卫,顾知微攥紧缰绳,她实在不愿对他动手:“雍帝不会因为你拒降,就放过你的家人。”
“我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亲兵中已有人丢下了佩刀,也有人跪下,哭着唤了一声将军。
刘百乘没有责骂他们,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你们都降了吧。”
他下了最后一个命令。
这场仗打到最后,这是他唯一还能为这些跟了自己多年的人做的事。
随后刘百乘抬手,将剑横上颈侧。
“凌霄关是我丢的,我负责。”
Matt一惊,立刻翻身下马试图阻止,但还是太迟了。
鲜血飞溅而出,刘百乘跪倒在泥泞中,尚未闭上的双眼仍遥望着凌霄关。
四周的厮杀声逐渐平息,更多雍军放下了武器,昭义军的欢呼响彻了山谷。
***
是夜,随军书吏们连夜登记降卒,清点粮械。伤兵被送往医帐,阵亡者按姓名、乡籍另造一册,石二牛的名字也在第一批抚恤名录中。
顾知微站在营帐外,看着远处一盏盏灯火,映照着刀刃上尚未擦净的血,映照着越来越厚的阵亡名册。
论坛上的消息正刷新着。
【雍帝疯了吧,他在汶州这里疯狂抓壮丁,家中只要有十三岁以上男丁,都被拉去充军了。】
【京城这边也在调军,听我们长官说剩下的二十万大军都得撤回雍都,看样子是准备死守皇城了。】
【前线有人吗?凌霄关究竟破了没有?义姐到哪儿了?已经两日没有战报了。】
没人回答,随后是一个人发帖自称正在冀州行医,正文只有短短一行。
【冀州多处已封城,大家都别来,这里闹大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