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景十六年春。
来自云州的求援信送到顾府时,顾知微正准备出门。
那位来自云州的信使,一路昼夜兼程,逢驿不歇。足足一月的路,他七日便赶到了。
到了顾府门前,他连水都顾不上喝,得知她是顾昭妹妹后,便立刻将一路小心保护的信筒交给她:“求顾大人救救云州!救救千水县!”
来信者名叫沈砚,现任云州千水县县令,是顾昭昔年同窗好友。
云州自入春以来连降暴雨,临江六县同时发水。千水县地势低,官堤决口后淹了十几个村,死者无数,存粮尽毁。沈砚连发七封急报,结果州府只回了四个字:自行安置。
顾昭当日便带着信进宫面圣。
雍帝听完沉思半晌,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云州大水,可与凶星有关?"
"尚无实证。"
"那便待查明后再议赈济。"
一句话,直接堵住了数十万人的活路。
顾昭回府时已近子夜,官袍上沾着薄薄寒露,手指冻得发白。
他在炭盆旁坐了片刻,起身开了私库,打算将大半家产换成粮食、药材和干净布匹。
“阿兄准备把这些东西交给那位信使一个人带回去吗?你确定他看得住?”顾知微靠在门边看着他。
“我让景初给我派几个人护送他回去。”
“让金吾卫护送一个信使合适,还是让金吾卫护送替陛下探查凶星的使者比较说得过去?”顾知微指了指自己。
顾昭猛的转身看向顾知微:“不成,云州正乱。”
没错,从午间接到这封信,顾知微就盘算着亲自去一趟云州。
与其困在京城找不到一点任务的线索,不如去这种有大灾大乱的地方看看,撞上凶星的机会可能反而大一些。
"我去看看水情,顺便找找凶星的线索。"她挥了挥手中的云州舆图,"若能带回一份让陛下满意的报告,或许能从他手里抠出些赈灾钱呢。"
顾昭皱眉,他着实不放心:“这一路舟车劳顿,你..."
"阿兄。"顾知微看着他。“你这确实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要会观星会历算让陛下信得过,又能真心帮云州一把的。非我莫属了。”
顾昭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却还是不愿看幼妹亲身涉险,死活不答应。
最终还是顾知微自己去宫内找皇后请旨,雍帝恰也在皇后宫中。
听闻顾知微想去云州查探凶星,思及他们家传的本事,雍帝十分满意她的识趣。
“朕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让景初给你多派点人。”
言罢又给了她一番厚赏。
好好好,赈灾是一分没有,要查凶星倒是大方的很。顾知微已经对这个皇帝无力吐槽。
临行前顾昭又气又无奈,却仍不忘叮嘱:"水火无情。查不出什么也无妨,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知微自是满口应下。
Aglaya换好了便于赶路的窄袖衣裙,抱着一摞新买的话本往马车上装:"我准备好了。听说那边有龙王娶亲的传说,我们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顾知微看向她手里的书。
《水府龙王夜迎新妇》。
《俏书生三戏河伯》。
还有一本封皮画得格外香艳,名字被她的手指挡住了一半。
顾知微:....行吧,你高兴就好。
临行前,顾知微在群聊里交代了去向。Matt表示杨景初指派了他带人护送顾知微,队伍都候在城门外了。陈立的粮行恰好在云州邻郡设有分号,当即调了两批粮去前路等她。Oliver则在京中帮他们时刻关注雍帝的动静。
王普:云州在哪儿?离北境近吗?!马特哥和顾姐终于要来苦寒的北境送温暖了吗!
Oliver:很近。把大雍地图对折三次就到了。
王普:马特哥你就看着这英国佬这么欺负我。我可是你的猎部兄弟啊!
Matt:按你最爱提的意识形态来说,我跟他才是兄弟。
王普:......
顾知微忍笑终止了对话:我们出发了。
***
从京城到云州,正常走要近一个月。
官道起初还算平整,越往西,路越难行。绵延不绝的春雨泡软了泥土,致使车轮时常陷进泥坑里。
行至云州地界时,他们先遇上了一队税吏。
路边一家五口被麻绳串在一起,最小的孩子约莫四岁,光脚踩在冷泥里,脚趾冻得发青。妇人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税吏的腿,苦苦哀求。
"官爷!去岁大水淹了田,今年种子都没有,哪来的钱粮交税?求您再宽限几日,求您了……"
税吏一脚踹开她:"欠赋三贯,折你家五口为官奴,文书清清楚楚。再闹,把你小儿先卖去矿上!"
男人低着头,腰背弯折着,眼中尽是麻木又认命的茫然。
顾知微让马夫停下车。
税吏看见车队的阵势和左右拱卫着的军士,态度立刻收敛,拱手问她可是京中贵人。
她取过那张充奴文书,纸上写着崇景十四年秋税。那年此地已经遭过一次水灾,田亩减产,州府却未减半分赋额。
顾知微问:"一家五口能抵多少?"
"按官价,正好三贯。"税吏答得理所当然。
Aglaya站在她身后,连忙递上钱袋。
顾知微掏钱赎下这一家,又让Matt分给他们一小袋粮。男人接过粮时嘴唇颤抖得连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只一昧的带着全家老小将额头重重磕进泥水里。
马车继续向前,Aglaya回头看了很久。
"我们车上的钱,能赎多少人?"
"很少。"
"那其他人怎么办?"
车轮碾过碎石,喀啦作响。
顾知微没有回答。她心中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就像那指向一片混沌的星图。
越靠近临江六县,路上的流民越多。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盖一床湿透的破被,被子下是已经没了气息的孩童;有人背着老人,脚底磨出的血混进泥水里。路旁时不时能看见草席卷起的尸体,雨水沿着席角滴滴渗出。
她想起大年夜时和顾昭聊到凶星到底藏在哪里。
“父亲看见的星,根本对应不上任何人间事。”
“那就别看星了。”顾昭把画满墨线的星图推远,“既然凶星应在人间,便去人间找找看。”
她还没找到凶星,先看见了人间。
***
途经临河县时,城外已经成了一片泽国,她是专程绕路来示警的。
城里的水刚退去不久,城墙根还留着半人高的泥线。腥臭淤泥堵满沟渠,死鱼翻着白肚浮在水洼里,苍蝇密密匝匝的覆在腐烂的尸体上。太阳一晒,整座县城都像泡在一只发馊的水囊中。
县衙外挤满了来求粮的灾民,被衙役驱赶着往河岸边退。
临河县的王县令听闻她是司天监监正之妹,奉旨来查凶星,立刻衣着光鲜的出来迎接。然而在听她说新的一轮洪峰降至,需尽快迁移百姓后,顿时面露不豫。
"顾娘子,这水都退了。本官已令人修补决口,哪里还会再有洪水呢?"
顾知微方才沿着上游河岸走了一个时辰。
河水表面看着平缓,水下泥沙却滚动得极快。上游漂来的断枝还带着新鲜的树皮,几处回水湾里浮着细密的气泡。
她蹲下身,将手探进河水中。
精神力随之散开,沿水势逆流而上。浑浊的河水撞过礁石,卷走松动的泥土,更远处有大量雨水正沿山谷汇入,沉重而急促的震动透过水波传来,像一只巨兽在捶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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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河床。
顾知微根据感知到的情况画了一张粗略的水势图,试图向这几位官员解释自己看到的信息:"上游还在下雨。三日之内,必会有第二次洪峰。"
王县令身后的几名属官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人笑道:"顾娘子出身星官世家,观星自然无人能及。可治水之事,恐怕不能只凭你一句话便能下定论。"
"现下正值白日。"另一人接话,"天上连星星都看不见呢。"
几人都笑起来。
Matt脸色微沉,刚想上前训斥几人,却被顾知微拉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来人只带着十余名衙役,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官袍,袍角尽是泥,鞋头都被雨水泡得开了线。
"你可是顾监正的幼妹顾知微?"
顾知微看向他:"可是沈砚沈大人?"
"正是在下。"沈砚朝她拱手,"令兄的信中说你约莫这几日会到,我已带人在此等候数日。"
“可是要勘验河道?我这里带了熟悉水文的河工。”沈砚过来时只听到了些零散的对话。
王县令脸色不太好看:"沈大人,你不管好你的千水县,擅自越界来我临河县,怕是不合规矩。"
沈砚连头都没回:"贵县的洪水越界时也不会问我合不合规矩。"
几人沿着河堤向上走,沈砚接过顾知微的水势图,蹲在堤岸边看了许久,又叫来一个熟悉上游山势的老河工逐处核对。
老河工起初还在摇头,看到第三处支流汇口的标记时,突然顿住了。
“去岁山崩,河道在这里被堵死了。”他指着图上的黑点,声音发涩,“上游若真有大雨,那道天然的堰塞坝多半会崩塌,到时冲下来的洪峰少说也得有一丈高。”
沈砚抬头:"最先会淹到哪里?"
"先淹的肯定是临水县的双河四村,然后才是咱们县的槐树湾和陈家渡。"
沈砚看向顾知微:"三日,可作准?"
她望了一眼上游。
"只会早,不会晚。"
跟过来看热闹的王县令闻言冷笑:"都是推测罢了。擅自迁民,毁田误耕,这个罪谁担?"
"我担。"沈砚站起身,"千水县尚有八百青壮和十六条船。三日之内,能转移多少是多少。"
王县令目露嘲讽:"沈大人,你担得起吗?"
沈砚把水势图折好,塞进袖中。
"不劳王县令费心,任由洪水淹死数万人的罪孽,我更担不起。也奉劝你速速迁移双河四村的百姓。"
“哼,本官用不着你教我做事。”
当夜,千水县的衙役沿河敲响铜锣。
锣声穿过湿冷的夜雾,传遍一村又一村。青壮抬起老人,妇人把粮袋系在背上,孩子被塞进铺着稻草的板车。牛羊不肯离圈,嘶鸣声里混着主人的呼喝,泥路上火把绵延了数里。
顾知微也跟Matt也带着他的兵加入了帮忙转移的队伍。Aglaya守在高地上的临时安置点,清点药材与粮草。直到次日子时,槐树湾最后一批人才算迁完。
距她推算的洪峰,还剩一日。
沈砚站在山腰处向下凝望,雨水正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槐树湾和陈家渡已经撤出大半,最先会被洪水淹没的双河四村,却没有一户敢动。
"王县令昨日放了话。"沈砚面沉如水,"谁敢擅弃田宅,一律按流民治罪,田契收归官府。村里人怕他们一走,家和田地都没了。"
“最混账的是,他自己和几个属官带着一家老小跑去隔壁县避难了。”沈砚的属官气的直咬牙。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
黑暗中,暴涨的河水正撞击着堤岸,一浪高过一浪。
双河四村的灯全都亮着,他们宁肯赌洪水不会来,也不敢违抗官府的命令。